《侯门金枝》钮祜禄宁萌

239、第 239 章 “我替你擦

　　冯长史死不瞑目，杨斐将剑抽回，一时间唏嘘万分。

　　冯铣为齐王鞍前马后，却是始终忠义不改，多少会令人感佩他的心意。

　　杨斐和杨鸢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几分凝重。

　　“好，好，好。”齐王自嘲似得一笑：“朕能有你这个忠心不二的下属，值得了。”

　　他挥了挥手，示意弓箭手放箭：“朕铭感五内，就让他们这些人，为你陪葬吧。”

　　箭雨挥洒而下，对准了这些已经无力反抗的人。

　　杨鸢仓促之间向后退去，大衫却被一支冷箭钉在地上，顿时跌倒在地。

　　凤冠坠落在地，杨鸢一头青丝披散，用力扯着大衫衣袖，正欲挣脱束缚。

　　齐王冷眼看了片刻，忽然从身侧的府兵手里拿过一副弓箭，对准了杨鸢。

　　“糟了，你快走。”杨鸢快速地说道：“大哥，宫内有道路直通——”

　　她的话音还未落，齐王的箭已经迫近她的胸口，再晚一步，便要直直穿过去。

　　“小鸢？”杨斐一抬眼，几乎是当头被人泼了一盆冷水，想也不想地朝杨鸢扑了过去：“小心——！”

　　杨鸢猛地一抬头，先被一捧热血挡住了视线。

　　“大哥？”杨鸢错愕一瞬间，随即难以置信的看着眼前的一切：“大哥！”

　　杨斐一手撑着地面，生怕砸伤杨鸢，齐王射出的冷箭从他心脏贯穿，鲜血一滴滴落在杨鸢的上襦上。

　　正红色的上襦看不清血迹，杨鸢的眼泪几乎夺眶而出：“大哥，你，你这又是何必——”

　　“说什么呢。”杨斐勉强朝杨鸢扬起一个笑容：“小鸢，这次我可是挡住了。”

　　“什么挡不挡的，谁要这个了？”杨鸢哽咽起来：“你这个混蛋——”

　　“这种时候还不能对我说两句好话？”杨斐的语气依旧轻松，伸手想要擦去杨鸢脸上的血迹：“我替你擦干净，省得你抱怨我弄花你的脸。”

　　杨鸢的眼泪不受控制地落下，紧抿着唇，半晌才道：“我不要你这样赔礼，你，你给我活着，你不是说听我抱怨是命，这辈子逃不掉的。”

　　“对不起啊，这次是真的要先欠着了。”杨斐的声音越来越轻：“小鸢，先欠着，下辈子我再想办法补偿。”

　　“谁要你补偿？”杨鸢道：“你又不欠我什么。”

　　六年前，侯府大门。

　　“我不嫁人，谁愿意嫁谁嫁！”

　　杨鸢手里紧握着金簪，死死抵在自己的脖颈上，对着侯府众人怒目而视：“再过来一步，我让他们红事变白事！”

　　“放肆！”侯爷尚且没有日后的力不从心，放声怒喝：“婚姻大事，父母之命，你敢忤逆你父亲！”

　　“父亲？”杨鸢大声喊道：“不就是一个纨绔子弟，你要拿我当人情！天下谁有你这样的父亲！”

　　“孽障，你放肆！”侯爷勃然大怒：“本侯为你选了好人家，你竟然还不思感恩？”

　　杨斐的脚步拐过街角，看见侯府门前的花轿，骇地失魂落魄，拔腿就跑。

　　“我不会答应的！”杨鸢一咬牙，手里的金簪朝着自己的脖颈扎下去。

　　“我倒要看看，我死了，你们怎么和陛下交代！”

　　“小鸢！”杨斐赶过来，恰好撞见了这一幕，顿时浑身血液凉了个透彻，拼命奔向杨鸢：“二妹！妹妹，你冷静点！”

　　金簪在他们两个人身上都留下了伤痕，杨斐顾不上手掌的伤口，紧紧抱住杨鸢。

　　“父亲，二妹不愿意，为什么要逼她？”

　　侯爷盛怒之下去请家法，杨斐一声不吭挨了好几下，直到谢芷君问询，匆匆拍了内侍带话，把侯爷叫去长宁宫大骂一顿。

　　碧云轩里，杨鸢阴沉着一张脸替杨斐上药，杨斐忍不住‘嘶’了一声。

　　杨鸢气得咬牙切齿，道：“你干什么！你就不怕侯爷一时下手没分寸，把你打死了？”

　　“哪有那么严重？”杨斐不服气地看着杨鸢：“我皮糙肉厚，挨两下也没事。倒是你，真被嫁给那个纨绔，一辈子就完蛋了！”

　　“我有开阳星护着，你怕什么？”杨鸢梗着脖子道：“不要你管我。”

　　“你说什么？”杨斐难以置信瞪大眼睛：“你要不是我妹妹，我也不会管你的！”

　　杨鸢狠狠地白了他一眼，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是没掉下来 。

　　“好啦，我知道错了嘛。大哥错了，你别生气了，小鸢。”

　　侯府四处已经点上烛火，杨斐带着宵夜摸来了碧云轩，试图哄一哄杨鸢。

　　“你都在屋里憋一天了，好歹吃点东西嘛。”杨斐伸手叩门，难得轻声细语地道：“有你最喜欢的云片糕，小鸢，你开开门嘛——”

　　往事已经消失无踪，现在提起，细节早已模糊。

　　宣武门前，一场政变无声无息落幕，齐王踩着一地血迹登上太庙的台阶，完成了他当初许下的诺言。

　　他要留给太庙一场别开生面的登基仪式。

　　齐王终于如愿以偿做了皇帝，走完了仪式，才想到自己还有一位皇后还关在长宁宫。

　　长宁宫里一片肃杀，杨鸢坐在其中，还未更衣。

　　“皇后怎么不喊人掌灯？”齐王迈步走进，语气平静无波：“怎么，你不高兴？”

　　“高兴？”杨鸢冷笑一声，目光如利剑一般刺向齐王：“你杀了我大哥，还要我怎么高兴？”

　　“哎呀，谁让他不识时务，非要掺和进来？”齐王一摊手，幽幽地补了一句：“安心做朕的拥趸不好吗？你是皇后，他将来位列三公，怎么这样拎不清？”

　　杨鸢冷笑一声，握紧了手里的匕首，冷冷看着齐王。

　　齐王被她阴沉的目光看得浑身不适，猛然间一拂袖：“你看着朕做什么？”

　　杨鸢一言不发，忽然见暴起，匕首的寒光一闪而过，冲着齐王面门扎去。

　　“你疯了吗？”齐王下意识地后撤一步，被杨鸢撞倒在地。

　　杨鸢压在齐王身上，绝境之下爆发出了常人难以想象的力道，压着匕首向齐王面上扎去。

　　齐王双手握着杨鸢的手腕，还不忘威胁：“住手！你敢动手，朕即刻下令处死杨家所有人！”

　　“杨湫跑不了，本王要召她入宫侍奉，让她和你——”

　　杨鸢不为所动，只是将全身力气凝聚在持刀的右手。

　　“那你就去死吧！”杨鸢声嘶力竭吼道：“只要你死了，我的妹妹就安全了！”

　　说罢，杨鸢不管不顾地朝着齐王心脏扎下去。

　　齐王仓促之间没能控制住杨鸢，刀锋划开龙袍，在金丝软甲上划出一捧绚丽的火星。

　　两个人下意识怔愣了一瞬，齐王这才想起自己穿了软甲，急忙提膝撞在杨鸢腹部，将她狠狠推倒在地。

　　杨鸢蜷缩在地上，手里还紧紧抓着匕首，似乎仍不想放弃。

　　齐王站起身，一身龙袍沾满尘土，形容狼狈至极。

　　“疯子，杨家人都是疯子！”齐王大为光火，看着杨鸢眸中燃烧的恨意，情不自禁地怔了一下。

　　杨鸢再一次冲上来，仍然拼了命的想要杀掉齐王。

　　齐王一次次将她推到，直到杨鸢体力耗尽伏在地上，匕首仍然紧紧握在掌中。

　　“你就这么憎恨朕？”齐王扬起一个毫无温度的微笑：“好啊，你不听话，本王就去抓杨湫。”

　　“等到你什么时候学会了俯首称臣，朕就放过杨湫。”

　　“无耻之徒，你去死吧！”杨鸢拼尽全力刺出一刀，在齐王颈侧留下一道血痕。

　　齐王眸中的怒火翻涌而出，随手拿起散落在地上的衣带缠住杨鸢脖颈。

　　“你若要负隅顽抗到底，朕就给你机会。”齐王手上力道加重，杨鸢拼命扯着衣带，两个人殊死角力，谁也不肯放松。

　　杨鸢眼前一片昏黑，只有胸口一团邪火在烧，告诉她一定要活着。

　　齐王还没死，自己绝对不能死，杨鸢一面想着，一面拼死抵抗。

　　胸口的玉佩在挣扎间摔落在地，化为一片齑粉。

　　齐王下意识地去看地面，忽觉背后阴风乍起，一股莫名其妙的寒意贯通脊背，令人毛骨悚然。

　　他下意识放轻了力道，脖颈仿佛被一双冰凉的手死死扼住，齐王大惊失色，连忙站起身来。

　　长宁宫内四下寂静，唯有杨鸢趴在地上狼狈喘息，见不到任何陌生人。

　　难不成有什么，齐王狐疑地想到，随后仓皇离开了。

　　“来人，封锁长宁宫，不许皇后进出一步！”

　　杨鸢缓过神来，下意识的抚上胸口，只抓到一截断裂的红绳。

　　她几乎愣在原地，慌忙去找自己的玉佩跌落何处，余晖照进长宁宫，映在那片齑粉上。

　　杨鸢不知该作何反应，又哭又笑的用手去拢起那摊齑粉。

　　恍惚间一阵微风拂过长宁宫，将玉佩齑粉吹散，杨鸢僵在原地，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你还在这里，还在我身边吗？”杨鸢轻声呢喃道。

　　铜镜里似乎倒影出了一个白衣人影，叹息一声，随风散去了。

　　京城，沈府。

　　沈盈在府门前等了许久，依旧不肯挪步。

　　杨斐昨天明明答应了她的，沈盈心想，他不会失约。

　　天色越来越晚，沈盈终是按捺不住，跑回府里牵马，朝着宣武门一路疾驰而去。

　　皇宫门口还残留着痕迹，沈盈看着尸山血海，心惊肉跳的奔向了宣武门。

　　入门是犹如地狱一般的场景，齐王称帝，参与政变的人自然没有什么好下场。

　　几具尸体就这样光明正大地放在宣武门前，似在警示后人：不要重蹈覆辙。

　　沈盈倒吸一口冷气，翻身下马，跑到了尸体面前。

　　她呆呆地望着，似乎怎么样也没料到，世事无常，转眼间就天人永隔了。

　　“怎么会——”沈盈捂住嘴，瘫坐在地，眼泪顺着脸颊流淌：“你不答应我了吗？阿斐，你说话啊！”

　　他们两个的婚约开始于两位姐妹的戏言，在过往的岁月里，有人当真，也有人嗤笑。

　　“喂，说好了，等你功成名就变成大英雄，记得回来找我噢。”

　　年幼的沈盈伸出手，双眼亮晶晶地看着杨斐。

　　“好，君子一言——”杨斐勾住沈盈的手：“你也是，等你走遍天下山河，不能忘记我啊。”

　　“快马一鞭！”沈盈轻快地应道。

　　历历在目的何止这一桩，沈盈遍历山川，每到一处地方都要写下一本风物志。

　　她永远不会忘记，其中一本是留给远方的杨斐，隔着万水千山，他们的心仍然靠在一处。

　　“你怎么这样。”沈盈哽咽着道：“你怎么可以失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