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门金枝》钮祜禄宁萌

238、第 238 章 “此贼矫诏

　　七月廿三，紫气东来，天下大吉。

　　根据司天监掐算的黄道吉日，这场登基大典浩浩荡荡的铺陈开来，齐王披上黄袍，志得意满地坐在龙辇上。

　　正当他经过宣武门时，不知是谁一声响箭，紧接着四面八方涌出数千禁军。

　　“此贼矫诏谋取帝位，大行皇帝留下遗诏，即刻诛杀此贼！”

　　混乱之中，抬着龙辇的太监们四散而逃，万箭齐发，直冲里面的齐王而去。

　　一个时辰前。

　　长宁宫内一片忙碌之象，宫女们来回穿梭，为新皇后梳妆打扮。

　　杨鸢看上去心情颇为不错，妆扮的雍容华贵，使得自己本就张扬的眉目更加生动耀眼。

　　“吉时已到，请皇后娘娘移驾。”

　　她点点头，最后从镜子里打量了一眼身上的凤冠霞帔，随即抬起脚步，毫无留恋的走出了长宁宫。

　　这是最后一段路程，齐王伏诛，这场好戏也就落下了帷幕。

　　长宁宫外，齐王派来的册封使节正在外面等候。

　　“大哥？”杨鸢略有些意外，看着杨斐手里的节杖，险些笑出了声：“怎么是你。”

　　“我不放心，怎么了。”杨斐朝杨鸢低语：“侯爷作古才半年多，齐王都不忌讳了，我有什么好忌讳的？”

　　齐王答应的出人意料，似乎根本不把定陵侯府上下正在守丧的事情放在心上一般。

　　毕竟他是板上钉钉的未来天子，他说不忌讳，又有谁能置喙？

　　“罢了，不说这个了，我们走吧。”杨鸢低声道。

　　杨斐点点头，杨鸢迈步向前时，他忽然低声说道：“很漂亮，适合你。”

　　司礼监的太监高声宣读册封圣旨，杨鸢平静地领旨谢恩，缓步走上了凤辇。

　　杨斐始终跟在她身边，在杨鸢移步时，不动神色伸出了手。

　　“好歹是兄妹一场。”杨斐正色道：“我送你上凤辇，不过分吧？”

　　“没有。”杨鸢默然一瞬间，轻声道。

　　杨鸢自然而然搭着杨斐的手臂，登上凤辇坐定，宫女放下纱幔，杨鸢垂眸叹息了一声。

　　按照既定的轨迹，杨鸢自是不会正大光明的出嫁，在所谓的天命之人出现之前。

　　这场封后的仪式也不是按照杨鸢的婚礼准备的，杨斐自请做了册封使，又送她上轿，算是勉强圆上了婚礼的一部分仪轨。

　　杨鸢端坐在凤辇之上，听着大殿方向清脆的鞭响，一路朝着宣武门而去。

　　这是齐王特意嘱咐的，杨鸢和他共掌玉玺，于情于理算作大盛的另一位主人，夫妻二人要一起走过宣武门，向天下宣告他们一心同体。

　　这种冠冕堂皇的理由杨鸢懒怠去听，也不想多计较，齐王已经是瓮中之鳖，再多的技巧都是无用之物。

　　两顶步辇一前一后走过宣武门，忽的听见一声响箭，禁军将前方龙辇围了个水泄不通。

　　一时间万箭齐发，龙辇内传来一阵闷哼，鲜血染红了明黄色的纱幔。

　　是时候了，杨鸢当机立断喝令：“落轿！”

　　“小鸢。”杨斐伸手掀开帷幔，示意杨鸢下来：“我们成功了？”

　　成功了吗，杨鸢心头拂过一层阴霾，很快又被自己驱散：“我去看看。”

　　她几步赶到龙辇前，一把掀开明黄的纱幔，顿时呆在原地。

　　龙辇内坐着一个穿着黄袍的小太监，已经没了声息。

　　“糟了，我们中计了，齐王有埋伏。”杨鸢迅速反应过来：“大家小心！”

　　宣武门四周顿时风声鹤唳，随着一声呼喊，齐王府兵忽然冲出，和禁军打成一团。

　　杨鸢心里顿时一紧，齐王还有后手？

　　定陵侯府。

　　杨湫正在垂珠阁内等消息，手中的笔迟迟不能落下，在宣纸上晕开一大片墨迹。

　　“小姐，您在想什么呢？”海棠端着一盏山楂饮进来，眼里透着几分好奇：“不是说，今儿二小姐册封的大喜日子嘛，侯爷一早就进宫去了。”

　　海棠絮絮叨叨地说道：“二小姐当了皇后娘娘，青鸾和红莺留在皇宫伺候，哎，以后见不到了，奴婢还怪想她们的。”

　　杨湫听着海棠天真的念叨，忍不住笑了出来：“傻丫头，以后肯定会见到的，你怕什么呀？”

　　“嘻嘻，小姐说可以，那奴婢就信了。”海棠眨眨眼，将山楂饮推到杨湫面前：“小姐，您尝尝，奴婢新做的。”

　　杨湫端起碗，轻轻抿了一口道：“等会再给我来一碗。今天不知道为什么，总是觉得心浮气躁的。”

　　海棠轻快地应了下来，杨湫长舒一口气，强行按捺住了心底的焦急。

　　赵瑾被关押的地方已经探明，就在京郊一处废弃坞堡，原本是一处土匪的老巢。

　　根据听风阁得来的消息，齐王在那里的守卫并不算多，只要算好了时机，硬闯救人无异于探囊取物。

　　只等皇宫前的行动落下帷幕，杨湫便带着禁军前往坞堡，尽快将赵瑾接回京城。

　　皇帝临终前交给杨湫的虎符闪烁着森森寒光。

　　看起来也用不上了，杨湫叹了口气，将沉甸甸的虎符握在手心。

　　“小姐！”芙蕖神色焦急，顾不上规矩，几乎闯进了垂珠阁：“出事了！”

　　珠帘在芙蕖身后劈啪作响，杨湫也管不得那些细枝末节，追问道：“发生何事？”

　　宣武门。

　　“你们真是给朕准备了好大的一个惊喜。”齐王闲庭信步的出现，颇为惋惜地看着龙辇上的尸体。

　　齐王怎么在这里？

　　杨鸢咽下心中巨大的惊疑，很快调整了表情：“原来你还留了一手，真是防不胜防啊。”

　　“想知道朕如何识破的？”齐王已经换上了皇帝的口吻：“皇后，你不该给朕一个解释吗？”

　　齐王扫过周围禁军的尸体，露出一个嫌恶至极的表情：“朕都答应了你所有要求，你还要伙同这些朝臣刺杀朕？”

　　“窃国者诛，更古不变的道理。”杨鸢冷冷地道。

　　“还有一句话，叫胜者为王败者为寇。”齐王哂笑起来，毫不犹豫地下令：“杀——！”

　　宣武门外血流成河，过了许久才恢复平静。

　　侯府，垂珠阁。

　　“不好了，小姐。齐王在宣武门设伏，咱们中计了。”芙蕖焦急地看向杨湫：“小姐，是先救人，还是先——”

　　“不，不行。”杨湫冷静下来，断然拒绝：“现在过去，无异于羊入虎口，不仅救不了大哥和二姐，而且还会正中齐王下怀。”

　　“那我们该如何行动，小姐？”芙蕖问道。

　　杨湫沉吟片刻，坚定地道：“逃出京城，去搬救兵。”

　　皇帝给的虎符终于派上了用场，却是杨湫最不乐见的一种结果：召集天下兵马率军勤王。

　　杨湫一把抓起虎符，摘下了自己的首饰，一身素衣，正准备离开。

　　“小姐，”连翘气喘吁吁跑进来：“沈小姐在外面等候，说有要事相商。请您跟她一道离开。”

　　杨湫没料到，这种时候沈盈竟然敢冒如此巨大的风险来相助，顿时错愕起来。

　　“静梧，快来！”沈盈坐在马车上，一把将她拉上车，匆忙递给杨湫一套粗布麻衣和路引。

　　“妙怜姐姐，这是？”杨湫愣了片刻，立刻开始更衣。

　　沈盈伸手替她整理衣裳：“齐王反戈一击，说不准等会就要找你，我已经收到风声，不论如何，先把你送出去。”

　　“那大哥他们，还有四妹五妹？”杨湫担忧地问了一句。

　　沈盈的神色略微黯然，手上的动作却不不停：“阿斐临行前向我保证过，他今晚一定来见我，你不用担心。”

　　“绮儿和玥儿，我会想办法安顿好的。”

　　杨湫点点头，快速地换好了衣裳，随着沈盈来到了城西的渡头。

　　“船预备好了，你快上去。”沈盈掏出几张银票塞给杨湫：“一路上我都打点好了，你走水路，他们追不上。”

　　“多谢妙怜姐姐。”杨湫在郑重其事地道别，随即跳上了小船。

　　船夫吆喝一声，小船顷刻之间划出一段距离。

　　沈盈站在渡头边，看到杨湫的身影缩成一个小点，才松了一口气。

　　烈日悬挂在天幕之上，炙烤着每一个人的神经。

　　宣武门前的战斗已经接近尾声。

　　齐王踩着堆积如山的尸骨，走到几个还在负隅顽抗的朝臣面前：“败局已定，众卿还不投降？”

　　“你这个逆贼！”郑侍郎激动地骂道：“祸乱国政，矫诏登基，真是丧尽天良。”

　　“这些话朕已经听腻了，有没有别的说辞？”齐王一脸不耐烦地叹道。

　　郑侍郎手里拿着不知道从哪里抢来的佩刀，用它做拐杖支撑住身体：“逆贼，你妄想我等听命与你！”

　　“哎呀，郑侍郎果然是铁骨铮铮。”齐王颇为惋惜地叹了口气：“可惜你的同僚，似乎并不是都如你所想一般，高风亮节啊。”

　　“你说什么？”杨鸢咬着牙问道。

　　齐王拍了拍手，只见当初在政事堂一起商讨如何除去齐王的中书舍人走来，。手里还捧着遗诏。

　　“皇后，这是皇兄当初交到你手里的遗诏。”齐王将它付之一炬，睨了杨鸢一眼：“就算你将它广而告之，朕也不用惧怕你了。”

　　遗诏已经毁掉，在民间传播在多，都只能是风闻，不能当真。

　　有了惠春园的前车之鉴，百姓们不会轻易相信。

　　“可恶，李善，你也是中书舍人，也是天子门生。”郑侍郎惊呼目眦尽裂，声嘶力竭得到：“先帝待你不薄，你为何如此助纣为虐！”

　　李善不答，只是谄媚着向齐王邀功：“陛下，遗诏已经取得，这逆党已经回天乏术。微臣恭喜陛下。”

　　齐王大笑起来，缓步向着站在最前面的杨鸢走去。

　　“皇后，你看，你是斗不过朕的。”齐王说得冠冕堂皇：“不如就罢手，往后你还做你的皇后，此事，我就当与你无关。”

　　“你做梦。”杨鸢冷冷地拒绝了。

　　齐王与她相距不过咫尺之间，杨鸢忽然扯下头上的凤钗，对住齐王的颈部狠狠扎了过去。

　　她做了和杨婳一样的决定，用自己最后一点微薄之力杀掉这个恶徒。

　　齐王神色一震，本能的向后躲开，杨婳那一日的决绝在他眼前反复闪过，让齐王不禁后怕起来。

　　“主子小心！”冯长史大吃一惊，连忙上前一步挡在齐王身前。

　　与其同时，杨斐见杨鸢猝然发难，紧随其后，握紧手中的剑柄，送了出去。

　　鲜血喷溅在齐王身上，冯长史双目圆睁，却仍不肯倒下，死死护在齐王身前。

　　齐王一时间竟然有些错愕：他自以为算计过天下人心，没想到冯长史会在此刻出手替自己挡下。

　　刘万春这把刀死去后，齐王选中了冯铣，一个对自己言听计从的新长史。

　　“冯，冯铣！”齐王的嘴唇嗫嚅几声，颤抖着吐出了几个字。

　　“主子对下官，有知遇之恩。”

　　冯长史拼尽全力说道：“为报君恩，下官虽死无悔。”

　　光阴流转，数年前的冯铣还只是个籍籍无名之辈：进士虽然中了，却是最后一甲，没有身家背景，被派去给齐王做主簿。

　　王府里的长史刘万春死后，齐王随手指定了冯铣：“就他了。”

　　一下子从小小主簿变成了长史，冯铣所过之处，谁都会恭恭敬敬称他一句‘冯长史’。

　　阳光落在冯铣青灰色的面容上，风声一时间静止，不知道是在为谁默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