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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其四 我怎么觉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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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雪在山顶的闲心亭见到了他未来的师父,绯黛。
闲心亭大概是几百年前建的,朱漆斑驳,杂草在灰瓦缝隙里疯长。眠莲说最开始它不叫这个名字,因为站在亭子里会被亭檐遮挡无法观星,降星门弟子不常来,来此观景的人都颇有闲心,所以最后这个亭子被命名为闲心亭。
古老的亭子却有一块簇新的牌匾书写大名,那字是眠莲题的,清雅秀丽,有卫夫人遗风。宿雪暗暗吃惊,因为修仙者不考功名,练字的很少,他没想到降星门的少门主竟然会把时间浪费在练习书法上。
宿雪克制住表情,若无其事地将目光移向檐下。亭中有张低矮的圆形石桌,伴以石凳四只,一个白发的男人怀抱几枝莲花,坐了不知多久。莲花的花瓣犹带水珠,仿佛刚刚才从池塘摘下。
但时已初秋,荷花早就凋谢了,他从哪里采来的花?
男人听到脚步声,抬头问候眠莲:“好久不见。”
“门中事务繁忙,否则总要多与你见几面的。”眠莲道。
繁忙在哪,宿雪不懂了,他觉得眠莲千里迢迢跑到结缘山碰瓷的样子明明很闲,不去处理事务还陪他乱逛的样子更是看不出一丝忙碌的迹象。
显然眠莲并没有听到他的腹诽:“绯黛,我给你带了一个小徒弟。”
名作绯黛的白发男人闻言将右手撑在石桌上,托腮仔细打量宿雪。宿雪也借此正大光明地端详他的外貌:长得没有眠莲美,这没什么好质疑的,但放到其他的修仙者里,算得上英俊,一头少见的白发更添几分天人之姿。
绯黛看够了,没说可以也没说不可以,反问眠莲:“我为何要收他为徒呢?”
眠莲坦然道:“因为他救了我。”
绯黛微微挑眉,看向宿雪的眼神里多了点恍然大悟:“噢,你知恩图报。”
眠莲不语。宿雪总觉得绯黛另有所指,但作为一个跟眠莲认识不到三天、跟绯黛认识不到一炷香的外来者,他暂时无法断言。
“好吧,小孩,过来拜师。”绯黛也没指望眠莲再说什么,笑眯眯地向宿雪招手,“我叫绯黛,跟师父说说你的名字。”
宿雪跪下磕头,行完拜师礼,才恭敬地回复:“徒儿名作宿雪。”
绯黛受完他的礼,坐直身子:“咳咳,小徒儿,为师身上也没别的宝贝,就把这几枝剑阁镜湖里的莲花赠予你作为见面礼吧。”
传说剑阁的镜湖可令万物不腐,所以天下剑修都想拜入剑阁,用湖水保养本命剑。难怪初秋了还有新鲜的莲花,因为绽放在镜湖的花不会凋谢。
虽然除了装饰没有别的用途,但宿雪仍然感激地接过师父的礼物。莲花入怀,满袖清香。眠莲见宿雪爱不释手的模样,对绯黛幽幽地说:“你又去剑阁偷花了。”
宿雪一僵,却听绯黛冷哼:“偷?本来就是我的东西!”
眠莲道:“但愿剑阁的人也这样想……你还是别被发现吧。”
绯黛住在降星门外,和宿雪连接过传讯玉符后就离开了。没睡够的宿雪呵欠连天,眠莲当然不会丧心病狂到硬拉着他观景,体贴地送他下山。宿雪对着手握的莲花左看右看,不知怎么安放,眠莲安慰他:“剑阁虽然不大方,但也不至于小气到为了几朵花打上降星门,你且放心。”
“……所以莲花真的是从镜湖偷来的。”谢谢安慰,更不放心了,这是赃物吧!
眠莲想了想,说:“莲花本来是绯黛种的,也算物归原主。”
宿雪把脸藏在莲花后,打了个巨大的哈欠,含糊不清地问:“降星门和剑阁关系也很好?降星门长老还能去剑阁种莲花。”
眠莲轻轻地说:“以前很好。”
“现在呢?”
眠莲仗着身高拍了拍他的头顶:“小孩问题太多会长不高。”
十七岁算甚么小孩!这是不能再长高的年纪了。
他明显不愿意说,宿雪没有追问,递了一枝莲花给眠莲:“花不可独赏,我分少门主一朵。”
眠莲蹙眉,用哄小孩的软和语气可怜兮兮地说:“别叫我少门主好不好?”
宿雪觉得好笑,但表面上一本正经:“不行呢,尊卑有别。”
眠莲道:“那少门主命令你不许叫他少门主,你听从么?”
宿雪忍不住笑了:“眠莲兄在说绕口令吗!”
莲花的芬芳比安神丹还要催眠,宿雪睡了更绵长的一觉。梦断断续续,有时是大火中的断壁残垣,有时是充斥着污言秽语的酒楼,也有时是降星门开阔的山坡。习惯了噩梦的宿雪以抽离的姿态观赏过往一幕幕,却不像之前那样渴求醒来。
人生已经够糟糕了,看看能糟出怎样的新意,也是美事一桩。
宿雪这次苏醒是在午后,天气已入秋,但燥热仍存,他琢磨着去澡堂清凉一番。
达到金丹境界的修仙者以天地清气为饮食,还能使用清洁术免去沾染身体的尘埃,降星门大多数弟子都没有去澡堂的需求。宿雪一向乐观,自己没有修为,虽然意味着在众多弟子中垫底,但也意味着没人会跟他抢充饥的五谷丹和干净浴池。只要他不作死忤逆眠莲,在降星门混日子就是他颠沛流离时最渴望的生活。
白天的降星门少有人出没,澡堂更是静得针落可闻。宿雪脱了衣裳,滑进浴池里,清冽的山泉漫过身体。他靠在池壁,手抚过心口,那里有一条陈年旧疤,曾经狰狞,但而今已淡了颜色。
据母亲说,他幼时贪玩,不慎让尖刀刺进了胸口。人虽救了回来,心窍却被那糊涂大夫弄没了。
这些他一概都没有印象,童年的记忆全凭家人描绘,留下来的只有疤痕。他只记得他们宗门的大殿,金碧辉煌,比起修仙者居所更像凡人的皇宫。他的父母站在长老的行列里,意气风发。虽然父母的修为也不深,但一家人的日子过得安宁美好,他们对这个无法修炼的小孩从未嫌弃,无论他怎样贪玩闯祸,都会溺爱。
然后……
宿雪掬起一捧水,洗了把脸。
水珠稀里哗啦地落入浴池,掩盖了脚步声,等宿雪反应过来,脚步声已经很近了。他后知后觉地抬头,望见一个意料之外的人从分隔的屏风后走出:眠莲。
眠莲穿着松松垮垮的银红丝袍,头发湿漉漉地垂在胸前,露出半截锁骨。乌黑的发、白皙的肌肤和泛光的丝绸相互映衬,昳丽如芙蕖照水。
因为太过意外,宿雪一时忘了遮挡自己的身体:“眠莲兄,你怎么会在?”眠莲看着是刚出浴的模样,可是他的修为还需要沐浴吗?
眠莲先不答话,双眸只盯着宿雪的胸口。干净清澈的泉水令胸口的伤疤显露无遗,宿雪反应过来,着急忙慌地双手环抱在胸口:“哎——虽然你我同为男子,但多少有些不礼貌了。”
“抱歉。”眠莲转头看向屏风上的花鸟,“我也没想到有人在白天沐浴,所以好奇来看看。”
老板此话说得漏洞百出,但打工的小二还能揪着老板不放么。宿雪只能宽容他:“我们太有缘分。”
“那我很幸运。”
那我可倒霉了,宿雪腹诽道。
眠莲没有动,宿雪瞄不到他的表情,总之先手忙脚乱地爬到浴池边沿,擦干身体换好衣服。眠莲忽然说:“我有沐浴的习惯,即使修为早就达到了把肉身看作一具皮囊的境界,也还是喜欢埋在水里的感觉。”
眠莲在回答宿雪先前的问题。宿雪听得后背冒冷汗,一是因为这些说法不吉利,二是眠莲正试图向他分享秘密。
虽然眠莲不让他叫少门主,但宿雪很清楚他的身份是自己惹不起的大贵人。窥探贵人的秘密可不是好事,宿雪见过的风刀霜剑多了,知道好奇最能害死人。
似乎觉察到宿雪的抗拒,眠莲静默片刻,把长发慢慢地拨回脑后:“我要去长老厅处理事务了,你自便吧。”
他像烟一样消失无踪。
宿雪无声地松了口气,然而心头有几分微妙的遗憾。
眠莲身为少门主,肩上的担子比宿雪想象中更重,因为宿雪过了些日子才听说,眠莲的父亲老门主在闭关,门中一干事务都由他、陈长老和华月真人负责。华月真人只管理弟子教习,真正的大事不经她手,所以降星门的权力实际上被眠莲和陈长老各分一半。不过,眠莲或者陈长老都不能独自决断,一切规章必须有了两个人的灵印才能推行。
这些不是绯黛教的,是宿雪去藏书阁借阅功法秘籍时,藏书阁登记处的弟子所说。
“你不用怀疑我话语的真假,因为我是华月真人的亲传弟子,和少门主陈长老都没有利害关系。”他微微昂头,俯视着宿雪,“少门主带你回宗门,不是为了报恩,只是因为他善良。你但凡有一丝良心,就不要令他为难。你知道修复心窍要动用多少天材地宝吗?”
宿雪不懂这人为什么要仰头,他能看到最醒目的就是那两个黑洞洞的鼻孔。虽然说话的人模样搞笑,但这番话和宿雪之前的所见所感印证了,眠莲和陈长老哪怕还没到水火不容的地步,但关系肯定不好。
能问的有很多,宿雪思索思索,挑了个最缺德的:
“你和少门主真的没有关系?我怎么觉着你喜欢他呢,师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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