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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偶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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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市门口那枚被强行塞入掌心的糖,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林溪几乎握不住。她失魂落魄地回到家,把自己反锁在房间里,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心脏还在疯狂地、杂乱无章地跳动着,撞击着胸腔,发出空洞的回响。
她摊开手掌,那枚绿色包装的糖果静静躺在掌心,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廉价的、冰冷的光泽。糖纸上没有任何字迹,和他之前送她的那盒一模一样。
这算什么?警告?嘲讽?还是……又一次她无法理解的、心血来潮的举动?
他最后那个眼神,复杂得像一团浓得化不开的迷雾,里面有压抑的怒火,有冰冷的审视,还有一丝……她不敢深究的、近乎狼狈的烦躁。
是因为她的躲避激怒了他吗?所以他用这种方式来宣示他的存在?来提醒她,她根本无处可逃?
巨大的恐惧和委屈像潮水般涌上心头,鼻子一酸,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滴在冰凉的糖纸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她用力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单薄的肩膀在寂静的房间里微微颤抖。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她?既然他身边从不缺人,既然他可以那样冷漠地对待前女友,为什么还要来招惹她?为什么不肯放过她?
这一夜,林溪在泪水和混乱的思绪中辗转反侧,几乎未曾合眼。第二天是周日,她顶着两个红肿的眼泡和浓重的黑眼圈,精神萎靡地坐在书桌前,面前的习题册摊开了一上午,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糖,冰凉的触感让她稍微清醒了一些。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她必须彻底摆脱这种被动挨打、惶惶不可终日的状态。期末考试近在眼前,她不能让自己的情绪和学业一起崩溃。
逃避没有用。
躲藏只会让他更加……乐此不疲?
一个荒谬又大胆的念头,突然从心底最阴暗的角落里滋生出来。既然躲不开,那不如……主动迎上去?去一个他绝对想不到、也绝对不该出现的地方。一个能让她感到安全、能让她重新掌控节奏的地方。
图书馆。
市图书馆。
那里安静,肃穆,是知识的殿堂,是他那种人绝不会踏足的地方。
对,就去图书馆。
在那里,她可以安心复习,可以暂时忘记这些令人烦恼的纠缠。如果他真的……还能找到那里去,那她就认了。
这个念头像黑暗中燃起的一丝微弱的火苗,给了她一点可怜的勇气。她深吸一口气,将那颗糖扔进书桌最底层的抽屉深处,仿佛这样就能将那份困扰也一并锁起来。然后,她开始认真地收拾复习资料,将需要的书本和试卷仔细地装进书包。
下午两点,林溪背着沉甸甸的书包,走出了家门。阳光有些刺眼,她眯了眯眼睛,下意识地环顾四周,街道上行人寥寥,并没有那个让她心惊胆战的身影。她稍稍松了口气,朝着与学校相反方向的市图书馆走去。
周末的图书馆人并不多,尤其是存放着大量专业书籍和过期期刊的旧馆区,更是安静得能听到落针的声音。空气中弥漫着旧书纸张和油墨特有的、令人安心的沉静气息。高大的书架像沉默的巨人,投下长长的阴影,将空间分割成一个个相对独立的角落。
林溪很喜欢这里。她熟门熟路地穿过一排排书架,走向最里面靠窗的那个老位置。那里有一张厚重的实木长桌,旁边是落地的玻璃窗,阳光可以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洒进来,温暖而不刺眼。平时这里几乎没有人来,是她秘密的“安全屋”。
今天,那张长桌依旧空着。她放下书包,拉开椅子坐下,冰凉的木质触感让她纷乱的心绪稍稍平静了一些。她拿出习题册和文具,摊开在桌上,深吸了一口带着书香的空气,试图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公式和符号上。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笔尖在纸面上划出沙沙的轻响,周围只有偶尔传来的书页翻动声和远处管理员轻微的脚步声。这种熟悉的、与世隔绝的宁静感,像一层柔软的保护罩,将她与外面那个充满不确定性的世界暂时隔离开来。紧绷的神经渐渐放松下来,她开始能够专注于解题,暂时忘记了那些令人烦恼的人和事。
不知过了多久,她正对着一道复杂的电磁学题目冥思苦想,忽然听到一阵极其轻微的、由远及近的脚步声。脚步声很稳,不疾不徐,踩在老旧的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晰的回响,在这片寂静的区域里显得格外突兀。
林溪的心莫名地紧了一下,握笔的手指微微一顿。她下意识地抬起头,循着声音的方向望去。
脚步声是从两排书架之间的过道传来的。阳光透过高高的窗户,在过道里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柱,灰尘在光柱中无声地飞舞。
一个高瘦的身影,正不紧不慢地从光影交错处走来。
逆着光,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一个利落的轮廓,穿着深色的外套,双手随意地插在裤袋里,步伐带着一种特有的、懒洋洋的节奏感。
林溪的呼吸骤然停止!全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净净,留下冰凉的指尖和骤然失序的心跳!
那个身影……即使看不清脸,她也绝不会认错!
是江辰!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怎么找到这里的?!这不可能!
巨大的震惊和恐慌像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了她的喉咙,让她几乎无法呼吸!她僵在椅子上,眼睛瞪得大大的,眼睁睁看着那个身影一步步走近,走出光影,面容逐渐清晰。
果然是他。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连帽卫衣,帽子松松地扣在头上,几缕黑发不羁地翘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淡漠,似乎只是随意地逛到这里。他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书架上的书脊,然后,极其自然地,坐落在她旁边的空椅子上。
林溪的心脏狂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死死地低下头,恨不得把整张脸都埋进习题册里,手指紧紧攥着笔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在疯狂叫嚣:他看见她了!他是故意的!这是一个陷阱!
脚步声在她身边停了下来。
她能感觉到他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阴影,将她完全笼罩。一股清冽的、混合着淡淡烟草味和室外冷空气的气息,若有若无地飘了过来,萦绕在她的鼻尖。
时间仿佛凝固了。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她听到椅子被轻轻拉开的细微声响。然后,是他坐下时,衣物摩擦发出的窸窣声。
他就这样,在她旁边的空位上,坐了下来。
距离近得……她几乎能感受到他身体散发出的微弱热量。
林溪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背脊僵直,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屏住了。脸颊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烫,耳朵里嗡嗡作响,完全听不到任何声音,只有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的巨响。
他到底想干什么?!为什么偏偏要坐在这里?!图书馆里有那么多空位!
各种混乱的猜测和巨大的恐慌几乎要将她淹没。她像一只被钉在标本板上的蝴蝶,无助地承受着这令人窒息的、无声的压迫感。
她死死地盯着面前的习题册,上面的字迹却变得模糊不清,扭曲成一团。她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了。
旁边传来极轻微的、书页被翻动的声音。他好像……从书架上拿了一本书?他在看书?
这怎么可能?!他怎么会安静地坐在图书馆里看书?!
林溪完全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一切。这比她之前所有的“偶遇”都要诡异,都要让她不知所措。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这种沉默不同于图书馆里寻常的安静,它带着一种黏稠的、令人心慌意乱的张力。仿佛有一根无形的弦,在两人之间越绷越紧,随时都会断裂。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林溪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她必须离开这里!立刻!马上!
她猛地合上习题册,动作大得几乎带倒了旁边的笔袋。她手忙脚乱地开始收拾东西,书本碰撞发出凌乱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她不敢看他,只想以最快的速度逃离这个令人崩溃的“陷阱”。
就在她慌乱地将最后一本书塞进书包,拉上拉链,准备站起身的瞬间,
旁边,一直沉默着的江辰,忽然极轻地、几乎是用气音,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意味不明的低笑。
“呵。”
声音很轻,带着点鼻音,像是在嘲讽,又像是在……自嘲?
林溪的动作瞬间僵住,血液仿佛都凝固了。她维持着半起身的姿势,心脏骤停,连呼吸都忘了。
他笑什么?
笑她的狼狈?
笑她的惊慌失措?
巨大的难堪和屈辱感像火焰一样烧遍了她的全身。她再也忍不住了,猛地转过头,看向他。
江辰并没有看她。他依旧低着头,看着手里那本厚厚的、物理原理的专业书籍,侧脸线条在从百叶窗缝隙透进来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冷硬。嘴角那抹极淡的、未来得及完全收敛的弧度,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更加难以捉摸。
仿佛刚才那声笑,只是她的幻觉。
林溪的胸口剧烈起伏着,眼圈不受控制地红了。她死死咬着下唇,用尽全身力气才忍住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她不再犹豫,抓起书包,几乎是跑着冲出了这个令人窒息的角落,脚步声在空旷的阅览区里回荡,仓皇而凌乱。
她一路跑出旧馆,跑下楼梯,直到冲进阳光灿烂的室外,才扶着冰冷的墙壁停下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泪终于决堤而出。
为什么……为什么就是不肯放过她……
她失魂落魄地走回家,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晚上,她把自己蒙在被子里,图书馆里那一幕反复在脑海里上演。他沉默的靠近,他坐下时的阴影,他最后那声轻不可闻的嘲笑……每一个细节都像慢镜头回放,折磨着她的神经。
她知道自己又输了,输得一败涂地。她所谓的“安全屋”,根本不堪一击。她就像一只被他玩弄于股掌之中的猎物,无论逃到哪里,都躲不开那双如影随形的眼睛。
第二天是周一,林溪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去上学。一整天,她都精神恍惚,课间操时差点站错位置,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也答非所问。周小雨担忧地看着她,却不敢多问。
放学后,她最后一个磨磨蹭蹭地走出教室。她害怕回家,害怕那种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偶遇”他的恐惧。
她鬼使神差地,又绕到了学校后面那个偏僻的、几乎废弃的老图书馆。这里平时根本没人来,也许……这里才是真正的安全地带?
她走上吱呀作响的木制楼梯,来到二楼那间堆满旧杂志和废弃课桌椅的储藏室。这里灰尘遍布,光线昏暗,但却有种被世界遗忘的宁静。
她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抱着膝盖,看着窗外荒芜的草坪和光秃秃的树枝,心里一片茫然。
就在这时,她听到楼下传来一阵脚步声,很轻,但在这寂静的环境里格外清晰。脚步声在楼梯口停顿了一下,然后,朝着她所在的这个方向,不紧不慢地走了上来。
林溪的全身瞬间绷紧!一种毛骨悚然的预感攫住了她!
不会……又……
脚步声在门口停下。门被轻轻推开。
逆着光,一个高瘦的身影站在门口,目光精准地落在蜷缩在角落里的她身上。
江辰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似乎掠过一丝极快的、复杂的情绪。他抬起手,用手指关节,极轻地敲了敲身旁斑驳的门框。
“叩、叩。”
然后,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眼神仿佛在说:
看,我又找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