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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十一郎魏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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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着二夫人被禁足,五娘定亲一事由侯夫人出面,给足了崔明珠体面。
前儿个去魏国公府为魏老夫人诊脉时,听老夫人说魏骁近日忙的脚不沾地,已是四日未回府了。
西平侯府。
水榭临池,朱柱雕莲。太湖池的清水顺着房梁上的竹管撒下来,织了一层朦胧的雨帘。
盛夏的阳光穿过雨帘,在玄珠月白的素纱褙子上撒下细碎的虹光。
玄珠正躺在五娘明珠的腿上轻阖着眼,发间碧玉簪的珍珠坠子蹭着五娘的裙角。
五姐姐手中的象牙花鸟团扇慢悠悠摇着,风中裹着荷花香和冰鉴里的荔枝甜。
五娘剥了颗冰镇过的荔枝递到妹妹唇边,玄珠张口含住,甜意漫开。
“是妹妹借姐姐的光了,只是不知是这打扬州快马加鞭送来的荔枝甜,还是姐夫的这份心意更甜啊?”
五娘正拭着手,突闻妹妹打趣的话淡淡嗔怒一眼,对上妹妹一双狡黠的双眼面上浮上红晕。
“还没成婚呢,什么姐夫不姐夫的。”
玄珠素手绕着姐姐的发尾,一圈一圈缠在手指,目光从手指缓缓移到姐姐的面上。
刚要开口,忽听一阵脚步声从水榭外响起,接着是吴嬷嬷略带喘息的声音:
“娘子,魏国公和魏老夫人来了,说要向您当面致谢。”
五娘看着妹妹松开绕着她发尾的手指,接着翻身从她腿上起来,拢了拢肩头滑落衣衫,忽觉心中有些无法描述的空落。
崔玄珠起身,赤脚踩在铺了竹席的地面上。品秋逐月侍立在水榭外,搁着天水碧的纱帘看见主子起身,躬身进来为七娘穿上鞋履。
“去吧。”五娘淡淡开口。
姐妹二人相视一眼,玄珠快步离开了水榭。先是回房换了身得体的衣衫,才往祖母的瑞安堂而去。
却不想在去瑞安堂的路上碰见了个受伤的小郎君。
通往瑞安堂的林荫小径,一旁的凌霄花开得正盛,橙红一片。那小郎君侧着身子跌坐在地上,手心一片刺目的红,混合着泥沙沾在破了皮的手心。
侯府庶女九娘崔云珠手里捏着风筝,神色慌张的站在一旁,眼里已泛起了焦急的泪花。
抬头看见七姐姐简直像看见了救星,三两步跑上前抓着姐姐的衣袖,还未开口眼泪就扑漱漱落下:
“七姐姐,你快救救他吧………”
九娘边哭边说字句含糊不清,玄珠勉强听清了一句,听九娘女使的解释才知道。
是那小郎君为了帮九娘摘落在树上的风筝,下来时不慎踩断了树枝跌在了地上。
玄珠躬身安抚了一下被吓到的妹妹,便摆摆手让女使带九娘回院子去。
玄珠走近才发现,这人原是魏十一郎,魏襄。
魏骁的堂弟。
前儿个去给魏老夫人诊脉时有过一面之缘,是从保定府赶来探望老夫人的。
“魏十一郎?”想必是和魏老夫人一起来的。
魏襄抬头,一双略显痛楚充满少年气,清亮的眸子冷不防闯进崔玄珠的视线。
少年面上是跌倒被人瞧见的尴尬和羞赧,一时着急速速伸手撑地起身,却因被地砖刮擦着掌心的伤口而倒吸一口凉气。
痛得甩了甩受伤的右手,才作揖行礼:“魏襄鲁莽,让七娘子见笑了。”
玄珠替妹妹道了谢,目光扫过魏襄破损的衣摆,遂让逐月先去瑞安堂回禀一声,带着魏襄去了五郎崔少白的住处。
府医为魏襄冲洗着伤口,魏襄紧蹙着眉,一双眼睛泛起淡淡的泪花,看向坐在对面的崔玄珠。
泪意闪动的目光中混杂着几分幽怨。
崔少白一张脸皱成了苦瓜,龇牙咧嘴的看着魏襄血肉模糊的手心,打了个寒颤。
品秋将金疮药拿过来时,主子正和五郎君说话,而那魏十一郎正盯着她家主子看。
她看不懂魏家郎君眼中的情绪,只觉得他像一头蓄势待发的豹子,心中一阵没由来的紧张。
瑞安堂中的魏骁听闻逐月回禀时,只淡淡蹙了蹙眉。
可当他看见堂弟换了身衣裳,手中紧紧握着一枚青玉的药瓶时,却下意识的握紧了手下的扶手。
同样的青玉药瓶,他床头的桌案上也有。
玄珠一一见礼,轮到魏骁时,恭敬的问了声:“见过国公爷。”
魏骁面上略显疲态,眼下隐约可见些许青色。
“十一郎古道热肠,帮九妹摘风筝时不慎擦伤了手掌,侯府侍奉不周,还请国公爷、老夫人见谅。”
魏骁闻言眉尾微挑,眼神落在她身上,食指在黑檀木的圈椅上轻扣。
叫堂弟十一郎,却叫他国公爷?
魏老夫人急急起身去拉玄珠的手:“小十一皮糙肉厚的擦破点油皮儿不要紧,七娘是老身的救命恩人,便是让我魏家儿郎舍身相救也是应该的。”
说罢还给魏骁使了个眼色,言下之意:人家可还治好了你的腿!
魏骁起身作揖:“诚如祖母所言。”
玄珠看着堂下又是几口盛满了谢礼的大箱子,只是相比平崖那次低调许多,不再是红漆的。
想起正素巷那八口红木箱子,就不由得发笑,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要提亲呢。
“三郎的腿看着好了许多。”
魏骁闻言把视线从魏襄手中的青玉瓶上收回,拱手作揖。“谢老夫人关怀,偶然得了一神医相助,现下已大好了。”
玄珠端着茶盏的手略略一顿,抬眸去看魏骁却正好对上他的视线。
想起她安排人做的事,突然没由来一阵心慌,遂低下头。
“那便好,老身就放心了。”
魏老夫人对玄珠深表谢意后,同侯府老太君话着家常,闲话间看了眼小孙子视线总是时不时往崔家七娘身上瞟,目光在两个小年轻身上打转。
“老姐姐,咱们这些老掉牙的闲篇儿他们这些小辈儿定是不爱听的,倒不如让他们出去转转罢。”
老太君看了眼堂下的孩子们,侯府同国公府是积年的交情了,遂点头。
出了瑞安堂,魏十一郎从小厮手中接过一个精致的小匣子递给她,目光中掺杂着几分不易探查的妄念。
“七妹妹,前儿见你有些咳嗽,我带了些梨膏来给你润润喉。”
玄珠接过又递给品秋,对着魏襄含笑点头致意:“有劳十一郎挂心,我已好多了。”
魏骁肃着脸,觉得她那抹笑甚是,扎眼。
五郎君看着魏襄对她妹妹的眼神有种说不上来的不舒服。
魏骁更是一脸阴沉的跟在后头。
崔少白眯了眯,遂大步上前:“十一郎,我新得了匹宝马不若一起去看看!”
魏襄刚想婉拒就听他三哥施施然开口:
“小十一向来爱马,五郎相邀便一同去吧,我有些累就不扫你们的兴了。”
崔少白立刻揽着魏襄的肩膀去了马场,看着魏襄一步三回头的看他妹妹,冷冷从鼻孔里哼了一声。
回头看了眼站在妹妹身侧的魏三哥,心中安定不少。
魏家三哥正人君子,又年长他们兄妹六岁。才不会像这个毛头小子一样对着他妹妹虎视眈眈。
看着二人消失在小径尽头,魏骁伸手一把拿走品秋手中的小匣子,丢给身后的融金。
“嗓子不好还吃什么梨膏。”
玄珠看着他的动作怔愣一瞬,又抬起小扇掩着笑。
无他,只魏骁的动作太过惹人发笑。
品秋看了眼空空如也的双手,回过神给了逐月和融金一个眼神,远远坠在二人身后。
二人走在侯府西边的荷花池畔,池上风过,沾染一袖荷香。
“那日听得娘子所言儋州粮械輺输之事,故回去调阅了库中书册。册中记儋州七月霖雨,过龙牙滩货物耗三成恒见,五成亦不乏其例。”
他刻意停顿一瞬观察崔玄珠的神色,未见端倪后继续道:
“蓟州同年同月的损耗也写着三十又七之十二,娘子当真觉得是太子殿下洪福齐天,乘了那蓬莱仙风吗?”
崔玄珠早知道会被他怀疑,怡然自得地摇着手中罗扇,拿出来早已准备好的说辞。
“太子乃当朝储君,书中所记难免多是美化之词。小女也不过是从杂记中偶然窥得一二,笨嘴拙舌的让郎君见笑了。”
魏骁看着她神情自若的样子,默了默没作声。
是啊,一个病弱的闺阁女子,怎能知晓那般隐秘之事,倒是他多虑了。
夜深,晚香堂正屋里灯火通明,青铜兽耳的熏炉中香烟袅袅盘旋与屋内,香雪云霓的香甜弥漫在空气中。
崔玄珠正拿着一张木弓在手里擦拭,右手抚摸着弓身内侧刻印着的两个小字,奉真。
弓身光滑温润,一看就是用砂纸细细打磨过的,生怕木刺扎了爱子的手。
可惜,这张饱含父爱的弓最终没有送到魏骁的手上。
如今重见天日,却是崔玄珠用来激起他仇恨的工具。
放下木弓,看着桌案上魏骁遣人送来的枇杷,一滴清泪划过腮边。
他平静的日子即将被自己打破,走向那烈火烹油的复仇之路。
她到底是在帮他还是在害他?
然而事态焦灼,由不得她多想踌躇。
随着证人李渊进京,终于为魏骁解开了困惑多日的疑惑。
魏国公府书房内的空气凝滞如铁,沉得让人喘不过气。
李渊跪下去时,膝盖骨磕在硬地上的那声闷响,像一记丧钟,提前敲在了魏骁的心口。
李渊曾是魏骁父亲手下的得力副将,今日晚间门房来报有人求见,摘了覆面的黑巾才知晓是李副将。
魏骁紧紧扶着李渊的手臂,触手是嶙峋的骨头和干枯的皮肤,那曾经能挽强弓、披重甲的身体,如今轻飘得像一片风干的落叶。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藤蔓,沿着脊椎缓慢攀爬,缠紧了他的心脏。
然后,那句话来了。
“将军他不是殉国!他是被太子亲手斩杀于阵前啊!“
不是听到的,是感觉到。
仿佛有一把生锈的、冰冷的铁钎,从魏骁的天灵盖狠狠凿入,带着积年累月的污秽与恶意,将他颅腔内那个由忠烈、殉国、荣光构筑了多年的、关于父亲结局的塑像,瞬间捣得粉碎。
他眼前黑了一瞬,耳朵里灌满了尖锐的鸣叫,盖过了屋外呼啸的风声。
他抓住李渊胳膊的手指节绷得发白,青筋暴起,几乎要捏碎那枯瘦的骨头。可他自己浑然不觉,只是用一双充血、红得骇人的眼睛,死死钉在李渊涕泪纵横的脸上。
“你说清楚!”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撕裂的喉咙里硬挤出来的,带着血气。
李渊嘶哑的声音,刮擦着屋内稀薄的空气,将一幅幅魏骁从未敢想、也绝不愿见的画面,血淋淋地摊开在他面前。
那是儋州八月潮湿的雨季。李渊记得,永初八年的雨下得格外大。
儋州军的营盘,死气沉沉。
饿。
那种饿不是尖锐的刺痛,是钝刀子,慢慢锯着人的精神气。树皮早就剥光了,草根也难寻,虚弱的士兵躺在潮湿漏雨的营帐中,连呻吟的力气都没有,只剩眼皮偶尔颤动,证明那还是一具活物。
最小的士兵飞鱼,才十八岁,饿得眼窝深陷,偷偷去抓泥地里窜过的老鼠。
李渊看见时想阻止,却开不了口,孩子眼里那种求生的光,烫得他喉咙发紧。
三日后,飞鱼开始高烧,浑身长出可怖的黑斑。军医想救,却因早在两月前就耗尽了药材而摇头走开。
那孩子临死前抓着李渊的手,声音细得像蚊蚋:“李叔,老鼠肉……是苦的。”
将军来看过,在飞鱼断气之后。
他就站在那小小的尸体旁,很久,一动不动。雨打在他的铁甲上,顺着甲片往下淌,像泪,但将军脸上是干的,只有颧骨高高突起,下面的肌肉绷得像石头。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手,合上了飞鱼那双至死未能瞑目的、空洞的眼睛。那只手,握惯了长枪令旗、能开三石强弓的手,在触到少年冰冷眼皮时,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然后太子来了。
太子殿下亲自押送,旌旗招展,车马辚辚,在一片死灰的营盘前,显得那么突兀而刺眼。
希望,像濒死者喉头最后一点微弱的嚅动,在所有还站得起来的士兵眼里燃起。
八千石军粮运抵那日,全军上下眼巴巴望着。李渊站在将军身侧,看见将军紧握的拳头上青筋暴起——那是希望即将燃起的征兆。
然而麻袋被割开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先是霉味,刺鼻的、令人作呕的霉烂气息扑面而来。接着是砂砾,黄褐色的沙土混在发黑的米粒中,抓一把在手心,米少沙多。有士兵不甘心,一连剖开十几袋,最后瘫坐在地,发出野兽般的呜咽。
有的麻袋竟连一粒米都没有。
将军的脸瞬间惨白如纸。
李渊从未见过将军那样,像被人抽走了脊梁,又强行用怒火撑住身形。将军转身时,李渊看见他眼角有东西闪了一下,又很快被抹去。
比之前饥饿带来的死寂更彻底,更绝望。那是信念崩塌的声音,无声,却震耳欲聋。
那场理论,李渊跟在将军身后。
太子的营帐干燥清爽,案桌上炊金馔玉,角落里炭火烧得噼啪作响。太子斜倚在虎皮榻上,听完将军颤抖的陈述,只是懒懒抬了抬眼。
“魏将军,有的吃就不错了。”太子的声音很轻,却冷得像儋州的雨水,“前线吃紧,朝廷也不宽裕。”
将军单膝跪地,盔甲碰撞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殿下,那霉米人吃了要患病的!砂砾硌牙,将士们如何有力气杀敌?还有药材,伤兵们……”
“够了。”太子打断他,嘴角扯出一个弧度,“将军是在教本宫做事?”
李渊看见将军的背脊僵了一下。
更可怕的还在后头。
所谓“援军”抵达时,李渊以为自己眼花了。队伍蹒跚如难民,走近了才看清。
花甲老翁拄着木棍当长枪,半大少年瘦得麻杆似的,军服穿在身上空荡荡飘着。有人连鞋都没有,赤脚踩在泥里,留下一个个血脚印。
那根本不是援军,那是送去给敌人屠刀祭旗的牲口。
将军那日整夜未眠,李渊守在帐外,能听见里面毛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比帐外的雨声更急,更沉。
每一笔都像用尽了全力,偶尔传来极力压抑的、沉重的呼吸,或是拳头轻轻捶在桌面的闷响,沉重如丧钟。
当将军唤他进去,将那几个仔细封好的奏折递到他手中时,李渊触到了将军指尖的冰凉,和微微的颤抖。
“李渊,”将军的声音嘶哑,眼窝深陷,但目光如炬,“想办法送出去,直送御前。”
那油布包裹的,不是纸张,是将军最后的气节,是三万儋州军摇摇欲坠的生机。李渊将它贴身藏好,感觉那薄薄的几份东西,烫得他心口发疼。
可他没能送出去。
营门外的阴影里,太子的人像鬼魅一样出现。截杀来得突然而狠戾。李渊拼死反抗,肩胛被刀划开深可见骨的口子,温热的血混着冰凉的雨水流了满身。
混乱中,他佯装毙命倒地,趁那些杀手检查其他同伴尸体时,用尽最后力气将怀中染血的奏折塞进泥泞的辙痕缝隙,再蜷身压住。
冰冷的泥水浸透衣衫,伤口疼得他几乎晕厥,但更冷的是心。
将军的奏折,甚至出不了这军营,到不了最近的驿站。
阵前那日,天阴沉得可怕。
将军穿戴整齐,每一片甲胄都擦得锃亮。他上马前回头看了一眼军营,目光扫过每一张饥饿而年轻的脸。
李渊当时不明白那眼神的含义,现在想来,将军那时已存死志。
两军对垒,战鼓未擂。将军突然策马出列,直奔太子的旌旗之下。
李渊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殿下!”将军的声音响彻原野,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请收回这些百姓!他们上战场只是送死!请调拨真正的军粮军械!儋州儿郎愿死战,但不能饿着肚子、拿着木棍去死!”
风突然停了,天地间静得可怕。
太子的脸从华盖下露出,没有任何表情。他缓缓抽出佩剑,剑身在灰暗的天光下泛着冷铁的青光。
“魏将军。”太子的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你这是在动摇军心,贻误战机。”
将军昂着头,盔缨在风中微颤:“臣只求殿下,给将士们一条活路!”
剑光闪过。那柄剑,剑鞘华美,镶金嵌玉,是天子亲赐东宫的荣耀象征。
太快了,快得李渊眨了次眼,就看见将军的身体还立在马上,头颅却已飞起。
鲜血喷涌如泉,在泥地上绽开刺目的红。那颗头滚落在地,眼睛还睁着,望向军营的方向。
时间凝固了。
李渊听见自己心脏炸裂的声音,听见四周死一般的寂静,接着是某个士兵崩溃的尖叫,像第一滴落地的雨,然后整个儋州军的悲鸣如滂泼大雨般席卷原野。
太子收剑入鞘,血珠顺着剑尖滴落。
他说:“有违军令者,杀无赦。”声音平静得像只是踩死了一只蚂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