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鸣于野》江月何

6、吃亏 你也配跟我

　　案件告一段落后，燕绥又开始忙得脚不沾地。

　　鹿溪本以为自己在肃公府又要过上无所事事的日子，谁知居然领来一个和她差不多的大的小姑娘，说是拨给她的贴身侍女，叫圆圆。

　　圆圆圆脸杏眼，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看着就很讨喜。

　　燕绥的原话是：“圆圆是土生土长的奉京人，哪里有好吃的好玩的她都门清，你想逛哪儿让她带着你去就行。”

　　事实证明，燕绥这话说得还是保守了。

　　圆圆何止是门清，她简直就是奉京美食界的活地图，哪家的酱肘子肥而不腻，哪家的糕点甜的恰到好处，哪家的馄饨汤底是用老母鸡吊了一整夜的……她全都张口就来，如数家珍。

　　更关键的是，圆圆本人也是个实打实的吃货。

　　两人每天早出晚归，专挑圆圆推荐的馆子一家家地吃过去。

　　鹿溪本就力气大，饭量也比寻常姑娘家大些，遇上圆圆这样志同道合的吃友，简直是棋逢对手遇良才。

　　两个人每回都是扶着墙进去，再扶着墙出来，吃得心满意足。

　　今天也不例外，两人又吃到肚皮滚圆，相互搀扶着从一家专做炙羊肉的馆子晃出来。

　　圆圆打着饱嗝问道：“小姐，你觉得今天这家的炙羊肉怎么样？”

　　鹿溪摸着肚子，认真的回味了一下：“羊肉腌的入味，火候也到位，外焦里嫩。就是那个蘸料，我觉得花椒放得稍微少了点，要是再多一点花椒，麻麻辣辣的那就更香了。”

　　圆圆连连点头：“对对对！我也是这么想的！还有他们家那个烤饼，要是能在炉壁上多贴一会儿，把两面都烤得焦焦的，肯定更好吃。”

　　“也是因为今天人多，老板太忙了才没烤到位，下次咱们避开饭点来。”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交流着美食心得，沿着长街慢悠悠地往回走。

　　走着走着她们来到了锦绣坊门口，只见门前挤满了人，里三层外三层的，热闹非凡。

　　鹿溪踮起脚张望了两眼，好奇道：“咦？今天是什么日子？怎么这么多人聚在那儿？”

　　“我想起来了，今天好像是锦绣坊上新的日子！听说新到了一批苏杭来的料子和时兴的款式，好多夫人小姐都赶着去看呢。小姐要不要也进去瞧瞧？”

　　鹿溪一听，立马没了兴致：“算了算了，我现在衣柜的那些衣裳，够我穿到猴年马月了。”

　　这话并没有夸张。

　　先前燕绥答应过她要陪她去买衣裳，结果一连好几天都被案子绊住了手脚，实在脱不开身。

　　作为补偿，他便让人往鹿溪院子里又添了好几箱新衣裳和新首饰，把那只原本就塞的满满当当的柜子彻底撑爆了。

　　可喜可贺的是，燕绥这次审美终于有所进步，不再是一水的粉粉嫩嫩了，好歹添了几件湖蓝、艾青和藕荷色的衣裳。

　　但他显然还是没完全放弃自己的偏好，因为在那几套素雅颜色的旁边，依然整整齐齐地叠着好几件娇嫩的衣裙，美其名曰“女孩子总得有几件粉衣裳”。

　　对此鹿溪的评价是：一头倔驴，没有审美的倔驴！

　　“小姐，真的不去挑挑吗？”圆圆有些惋惜。

　　“挑什么挑，有那个功夫还不如去前面瞧瞧有什么好玩的。”

　　两人刚绕过锦绣坊拥挤的人群，还没喘口气，前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鹿溪下意识牵着圆圆闪到一旁，一辆乌篷青帷的马车几乎贴着她的衣角疾驰而过，带着一阵呼啸的风，将她鬓角的碎发都卷了起来。

　　车轮碾过路边的一洼积水，溅起的污水全都泼到了她的裙摆上。

　　“啊——”圆圆吓得脸都白了，连忙扶着鹿溪上下打量：“小姐你没事吧？”

　　她的衣服……

　　鹿溪有些生气的顶了顶腮帮子。

　　她这个人吧，什么都好商量，但唯独一点——从来不吃亏。

　　谁要是让她不痛快，她一定得让对方比她更不痛快才行。

　　“走，我倒要看看是谁家的车夫这么不长眼，在大街上横冲直撞的。”

　　马车停在锦绣坊，车帘掀开一角，一只戴着碧玉镯子的纤手伸了出来，打在车辕上，显然要准备下车。

　　圆圆注意到马车上的标志，连忙拉住鹿溪：“小姐小姐，使不得使不得！那是□□郡主的马车。”

　　“□□郡主？”

　　“嗯嗯，□□郡主是郑贵妃的侄女儿，因陛下宠爱郑贵妃，特意破例封了她为郡主，好让她能随时进宫陪伴贵妃。这位郡主在奉京可是横着走的，没人敢惹她。”

　　圆圆把鹿溪拉远，凑到她耳边继续小声道：“不过，这位郡主的名声不太好。听说她偏爱那些风流俊俏的少年郎，但凡入了她的眼，不管人家愿不愿意，总要想办法弄到手，若是那人不愿意，轻则被折腾得家破人亡，重则……”

　　鹿溪挑了挑眉，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圆圆见她这副表情，心里咯噔一下，赶紧又道：“小姐，咱们还是绕道走吧，没必要跟这种人起冲突……”

　　鹿溪打断她的话：“圆圆，你说……要是我们俩硬碰硬，谁会赢？”

　　圆圆还真就认真分析起来：“论背景，肃国公的名头谁不敢给面子。但是论身份……”圆圆小心翼翼瞟了她一眼：“小姐如今只是个白身，人家可是有正经封号的郡主，真要闹起来……”

　　说到这儿，圆圆似乎反应过来，看着鹿溪一脸跃跃欲试的表情，惊呼道：“小姐，你该不会是想……”

　　“撞了人，管她是天王老子还是玉皇大帝，都得道歉。”说完，大步流星朝锦绣坊走去。

　　“小姐！小姐！”

　　圆圆在后面喊了几声，见鹿溪不理她，跺了跺脚追了上去。

　　锦绣坊内，衣香鬓影，珠翠环绕。

　　一楼宽敞明亮，不仅摆满了时下最时兴的成衣，还陈列着琳琅满目的首饰，来往的女客们三五成群，有的在比对着衣裳的花样，有的在试戴新到的钗环，莺声燕语此起彼伏。

　　鹿溪一边装模做样地拨弄着架子上的成衣，一边不动声色地在人群中搜寻那个身影。

　　虽然她没看清□□郡主长什么样子，但记住她穿的什么颜色衣服，然而放眼望去，满屋子都是花花绿绿地衣裳，光是穿黄绿渐变裙衫的，粗略数就有五六个。

　　实在没办法了，鹿溪咬咬牙，硬着头皮凑到离她最近的一个背影跟前，借着看衣服，悄悄用余光往人家脸上瞅一眼。

　　就这么看了一圈，全都不是，圆圆跟在后面，羞得恨不得用袖子把脸蒙起来，她已经听见有不少人在议论她家小姐是个傻子了。

　　要不是鹿溪是个女的，圆圆真怕她被锦绣坊的护卫当登徒子打出去。

　　“小姐，要不……咱们还是算了吧。”在鹿溪再一次不着痕迹地打量了一个姑娘后，圆圆拉住她的衣袖小声劝道。

　　其实鹿溪也已经有些打退堂鼓了。

　　这么多人，一个个看过去，看的她眼睛都快花了，脖子也酸，关键是还被人当成怪人一样打量，实在不是什么愉快的体验。

　　但她刚刚都已经把话放出来了，这会儿要是灰溜溜的走了，岂不是很没面子！

　　就在她思考怎么给自己一个台阶下时，锦绣坊的一个女管事笑盈盈地迎了上来。

　　“这位姑娘，可是对一楼的成衣不满意？”

　　“啊？”

　　女管事微微一笑，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鹿溪身上那套虽然沾了泥水但质地极好的衣裙，腰间挂着的那块玉佩更是水头极好，这肯定不是普通人家的姑娘。

　　“这位姑娘，一楼成衣区的款式有限，若挑不到合意的，不妨上二楼看看。楼上可以量体裁衣，选料定制，花色样式都比楼下多得多。”

　　鹿溪眼睛一亮，那个人身上珠光宝气的，说不定也被邀请到二楼了，正要点头，却被圆圆拽了一把疯狂给她暗示。

　　“小姐，您不是说衣柜衣服多的穿不完吗？”

　　“是，咱们就上去看看，如果那个人没在咱们就走，行不行？”

　　女管事歪了歪头，见她们商量完了，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姑娘这边请。”

　　鹿溪整理了一下衣襟，昂首挺胸地跟上女管事的脚步，圆圆在后面叹了口气，也跟了上去。

　　二楼比一楼安静许多。

　　这里的空间更开阔，陈设也更雅致，靠墙的架子上整整齐齐码着一匹匹色泽鲜亮的料子，中间摆了几张桌椅供客人挑选花样。

　　鹿溪一上去，就发现那个穿着黄绿渐变裙衫的人，就在不远处！

　　然而此刻那人背对着她，似乎在和什么人争执。

　　“我再说一遍，这匹石榴红的水绉纱，我要了！你也配跟我抢？”

　　□□郡主郑徽容的对面站着的是一个身形瘦弱的小姑娘，瞧着也就十三四岁的样子，原本低垂着头，闻言抬起头来，急切地用手比划着，眉眼间满是恳求和焦急。

　　好啊，原来不仅纵容车夫撞人，还在这儿欺负小哑巴！

　　鹿溪刚要撸起袖子冲过去时，小哑巴身边的侍女鼓起勇气开口：“郡主，这匹料子是我家小姐先看上的，我家小姐已经——”

　　“啪！”

　　郑徽容反手一巴掌甩在侍女脸上，打得她整个人往旁边一歪，嘴角沁出血丝来，可见下手有多重。

　　郑徽容收回手，不紧不慢地拿出帕子擦手，仿佛这只手碰到了什么脏东西一样。

　　“主子还没开口，你个奴才插什么嘴。你家主子不会说话，你就替她说？倒显得你能耐了是吧？”

　　“既然徐二小姐教不会身边人什么是规矩，不如我来替你教教，怎么样？”

　　郑徽容示意身边的侍女把她拉出去，“给我掌嘴，什么时候长记性了，什么时候再进来。”

　　小哑巴见状急得直掉眼泪，挡在侍女身前，拼命给郑徽容打手语，哀求她不要。

　　郑徽容嗤笑一声，慢悠悠道：“你比划什么呢？我又看不懂哑巴的话。有什么话，你倒是开口说呀？哦，我忘了，你不会说话。”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看热闹的贵女也跟着捂嘴笑了起来、

　　小哑巴泪水夺眶而出，双手僵在半空，再也比划不下去，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侍女被拖下去掌嘴。

　　鹿溪的拳头已经在袖子里攥得咯吱作响。

　　郑徽容似乎觉得还不够尽兴，又往前逼了一步，伸手去推那个小哑巴的肩膀：“怎么？还不肯让？我看你真是——”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只白皙有力的手凭空出现，死死攥住了郑徽容的手腕。

　　“你谁啊？！”郑徽容用力挣了两下，竟然没挣脱，顿时恼羞成怒：“给我放开！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郑徽容身边的侍女想要上前掰开鹿溪的手，却被鹿溪瞪了一眼后不敢上前，小哑巴见状连忙把自己的侍女拖走，找了个安全的地方待着。

　　鹿溪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郑徽容，不但没放，反而又收紧了几分力道，毫不掩饰地开口嘲讽：“□□郡主嘛，我当然听说过。这不巧了嘛，我这个人啊，专打你这种臭不要脸的贱人！”

　　“你说谁是贱人！”

　　“谁应谁就是咯。”

　　“你……你放肆！”郑徽容恼羞成怒，扬手就要去挠鹿溪的脸：“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旁边几个侍女和贵女竟然没一个人上前拦着，全都幸灾乐祸地看着。

　　鹿溪眼神一凛，伸出另一只手攥住她的手腕，把她整个人转一圈后猛地往前一推。

　　郑徽容踉跄了好几步才站稳，回头再看鹿溪时，眼睛都气红了：“你们还愣着干什么！给我把这个贱人拿下！”

　　圆圆适时拿出腰牌，那一群贵女见鹿溪是肃公府的人，没一个敢上前，只有郑徽容身边的侍女大着胆子抓住了鹿溪的胳膊，手上暗暗使劲。

　　郑徽容更是气急败坏，不顾自己身份扑上去扯鹿溪的头发。

　　“放手！”鹿溪最烦别人扯她的头发，一脚把侍女踹出去后，反手抓住郑徽容的头发。

　　两人发钗散落，衣裙凌乱，场面十分混乱。

　　混乱之中，鹿溪忽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还没来得及反应，一张嘴——

　　“呕——”

　　全吐在了郑徽容的肩上。

　　郑徽容整个人都僵住了。

　　“……你！你竟敢——”

　　话还没说完，鹿溪又是一阵恶心，再次弯腰——

　　“呕——”

　　这回全吐在了郑徽容的裙摆上。

　　“啊啊啊——！我的裙子！！你这个疯子！！！”

　　郑徽容崩溃尖叫，而始作俑者鹿溪，在吐完第二回后，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天旋地转。

　　“小姐！小姐你怎么了？！”

　　在彻底陷入黑暗的前一秒，鹿溪听见了圆圆焦急的呼喊声，随后便软绵绵地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