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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归途无路 周蘅芜的呓 ...

  •   “飞鱼号”如同一只惊弓之鸟,在灰雾弥漫的“蜃息之海”上仓皇西逃,船帆拼命鼓胀,水手们精疲力竭却不敢有丝毫松懈,仿佛身后那恐怖的“蚀渊”随时可能破雾而出。

      船舱内,气氛比外面的雾气更加凝重死寂。

      周蘅芜躺在简陋的床铺上,面色灰败,气若游丝,明月钥放在她枕边,那丝裂痕触目惊心,原本温润的银光几乎完全熄灭,仿佛随时会彻底碎裂,她最后的搏命一击,不仅耗尽了残存的血脉之力,更可能伤及了与钥匙紧密相连的本源,船上的水师医官和略通医术的顾芸裳用尽了所有办法,也只能勉强吊住她一口气。

      顾芸裳守在床边,眼睛红肿,紧紧握着周蘅芜冰凉的手,仿佛想将自己的生命力渡过去。

      阿海蜷缩在角落,小脸煞白,眼神空洞,显然还未从“蚀渊”那恐怖的景象和同伴的惨死中恢复过来。

      甲板上,薛鸣与郑船长并肩而立,望着前方茫茫雾海,谁也没有说话,两名水手的罹难、周蘅芜的濒危、“瀛洲”真相的残酷,如同三座沉重的大山,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希望,仿佛随着那“仙山”幻象的破灭而彻底碎裂。

      “薛公子……”郑船长声音嘶哑,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疲惫,“我们……接下来去哪儿?”

      这个问题,薛鸣无法立刻回答,原路返回福州?那里已是东厂的天下,回去就是自投罗网。去其他地方?东南沿海恐怕都已布下天罗地网。继续在海上漂泊?补给将尽,伤员需要救治,船只需要修整,士气已近崩溃。

      他似乎陷入了真正的绝境,前有“噩蚀”污染吞噬一切,后有阉党追兵步步紧逼,自身力量折损殆尽,盟友失陷,希望渺茫。

      然而,薛鸣的眼神在最初的沉重之后,反而慢慢沉淀出一种更加冰冷的锐利。绝境,他经历的太多了,每一次看似无路,最终都挺了过来,这一次,也不会例外!

      他没有回答郑船长的问题,而是反问道:“郑头儿,船上的淡水食物,还能支撑多久?船体状况如何?”

      郑船长愣了一下,随即打起精神盘算,“淡水省着用,最多七八日,食物更少,四五日就见底,船体在风暴和‘珊瑚魅’追逐时受损不轻,一直没机会彻底大修,能撑到现在已是侥幸,若再遇大风浪或激烈战斗,恐怕……”

      七八日、四五日、破船……这就是他们此刻的全部家底。

      “七八日……”薛鸣望向西方,那是大陆的方向,“从这里返回福建或浙江外海,需要多久?”

      “若顺风顺水,全力航行,大约三四日可到琉球附近,再有三四日能见浙江外岛,但我们现在的状态和船只状况……”郑船长苦笑摇头,“难。”

      “不去浙江,也不回福建。”薛鸣缓缓道,“去琉球。”

      “琉球?”郑船长一愣,“那只是大明藩属小国,群岛分散,与中土往来不多,且恐怕也有东厂或阮安的耳目。”

      “正因为是小国,岛屿众多,管理松散,才易于隐蔽。”薛鸣道,“我们需要时间休整、补给、修船,更重要的是——周姑娘需要彻底救治,琉球或许有我们不知道的医药或方法,而且……”

      他目光深邃,“琉球位于东海与南海之间,自古便与海外多有交流,‘星图’传说源自上古航海,其影响未必只限于中土,或许在琉球,能找到其他线索,甚至未被阉党污染、又对‘噩蚀’有所了解的人。”

      这是退而求其次的选择,甚至是无奈之下的豪赌,但总比在海上耗尽补给、坐以待毙,或者回去送死强。

      郑船长沉吟片刻,重重点头,“好!就依薛公子!去琉球!”

      目标既定,“飞鱼号”调整航向,朝着西北方向的琉球群岛驶去,虽然前途依旧未卜,但至少有了一个暂时的、具体的目的地,这让濒临崩溃的士气稍微稳住了一些。

      接下来的几日,航行在忐忑与节俭中度过,每日的淡水食物定量减半,每个人都饥肠辘辘,却毫无怨言,薛鸣将自己的份额省下大半,悄悄留给虚弱的周蘅芜和正在长身体的阿海。

      周蘅芜的状况依旧危急,时昏时醒,醒来时眼神涣散,口中偶尔会吐出几个破碎的音节,似在呓语,又似在呼唤什么,顾芸裳衣不解带地照料,人也迅速消瘦下去。

      第三日,灰雾渐散,天气转晴,久违的阳光洒在甲板上,带来一丝暖意,也让大家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

      就在这天午后,负责瞭望的水手忽然发出惊呼:“船!前方有船!是……是战船!大明的战船!”

      众人心头一紧,涌上甲板,只见前方海平线上赫然出现了三艘体型庞大的福船战船!船身刷着朱漆,桅杆上悬挂着大明水师旗帜和东厂的黑色厂旗!

      “是东厂的人!他们怎么会在这里?!”郑船长脸色剧变。

      “可能是在琉球附近巡逻,或者专门在等我们。”薛鸣眼神冰冷,“看来阮安算准了我们可能逃往琉球方向。”

      “怎么办?打还是跑?”一名水手急问。

      “打不过,也跑不掉。”薛鸣迅速判断对方船速和己方状态,“对方三艘大舰,我们一艘带伤的快速帆船,硬拼毫无胜算,跑……以我们现在的船速和状态,也摆脱不了。”

      他目光扫过海面,远处隐约可见一些星罗棋布的小岛轮廓,“转向!朝那片岛屿群冲!利用岛礁地形周旋!寻找机会摆脱或者搁浅登陆!”

      “飞鱼号”立刻转向,朝着最近的岛屿群全速冲去。

      身后的三艘战船显然发现了他们,也调整航向,加速追来,其中一艘快船更是脱离编队,从侧翼包抄,试图截断“飞鱼号”的去路。

      追逐战在洒满阳光的碧海蓝天间展开,却充满了肃杀与绝望。

      “飞鱼号”凭借小巧灵活和郑船长高超的操船技术,在岛屿间狭窄的水道中左冲右突,几次险险避开礁石和追兵的炮火,但船体本就有伤,在高速急转和炮弹的震荡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船速也渐渐慢了下来。

      包抄的快船已经迫近到弩箭射程之内,箭矢开始不断落在“飞鱼号”周围。

      “准备接舷战!”薛鸣厉喝,短刃出鞘,顾芸裳也握紧短刃,将周蘅芜牢牢护在身后,阿海和剩余的水手也拿起武器,准备做最后的搏杀。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异变再生!

      并非来自追兵,也非来自“飞鱼号”。

      而是来自……海面之下!

      只见“飞鱼号”和追击的快船之间的海面毫无征兆地剧烈翻腾起来!海水颜色迅速变深、变黑,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漩涡中心,一道粗壮无比的、覆盖着墨绿色鳞片与发光苔藓的圆柱形身躯,猛地破水而出,带起冲天巨浪!

      那身躯直径足有数丈,长度更是难以估量,只是露出海面的一截,就比最大的战船还要庞大!身躯表面布满了狰狞的吸盘和骨刺,顶端是一个更加恐怖的、布满獠牙的环状口器,正一张一合,发出低沉如闷雷般的咆哮!

      又一只深海巨兽!而且,看其形态,与之前在“蜃息之海”遭遇的远古海兽有几分相似,但更加狂暴、更具攻击性!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人都惊呆了。

      追击的快船首当其冲,被那巨兽的身躯狠狠撞中侧面!木质船体如同纸糊般碎裂,瞬间解体,船上官差惨叫着落水,随即被漩涡和巨兽搅起的暗流吞噬!

      “飞鱼号”也被巨浪掀得剧烈摇晃,险些倾覆,郑船长拼命稳住船舵,才勉强控制住船身。

      另外两艘稍远的战舰也吓得连忙减速、转向,不敢靠近。

      那巨兽似乎被惊扰,庞大的身躯在海中翻滚、拍打,掀起更加恐怖的风浪,它那环状口器对准了最近的一艘战舰,猛地喷出一股墨绿色的、带着刺鼻腥臭和强烈腐蚀性的粘稠液体!

      “嗤啦——”

      粘液淋在船舷和船帆上立刻冒起滚滚浓烟,木质船体和帆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腐蚀、溶解!船上官差惊恐万状,纷纷躲避,乱作一团。

      巨兽并不罢休,又挥动粗壮的身躯,狠狠抽向另一艘战舰的船尾,将其船舵击碎!那艘战舰顿时失去控制,在原地打转。

      趁此天赐良机,郑船长哪敢犹豫,怒吼着:“全速!冲出去!”

      “飞鱼号”开足马力,趁着巨兽与官差纠缠、海面混乱之际,从岛屿间的缝隙中一头扎出,朝着更远的深海亡命奔逃。

      身后,巨兽的咆哮、官差的惨叫、船体破碎的声音,以及那令人作呕的腥风,渐渐被抛远。

      又一次,险死还生。

      然而,这一次的“幸运”却带着浓浓的诡异与不安。

      “那怪物……好像在帮我们?”一名水手喘着粗气,难以置信地说道。

      “不是帮我们。”薛鸣望着后方渐渐平静的海面,眉头紧锁,“它只是被惊扰了,或者在无差别攻击进入它领域的船只,我们运气好,逃出来了而已。”

      他心中却隐隐觉得,那只巨兽的出现,似乎并非完全偶然,这片海域,距离“蜃息之海”和“瀛洲”区域并不算太遥远,难道这些被“噩蚀”长久浸染、发生畸变的远古海兽,其活动范围正在扩大?还是说,东厂船队的出现,触发了某种更深层次的“防御机制”?

      无论如何,他们暂时摆脱了追兵。

      但“飞鱼号”的状况也更糟了,刚才的剧烈颠簸和逃命,让本就脆弱的船体裂缝扩大,海水开始渗入底舱,淡水桶在颠簸中破裂了两个,食物也散落污染了不少。

      “必须立刻靠岸修整!否则不用追兵,我们自己就要沉了!”郑船长检查后,脸色铁青。

      薛鸣看向海图和前方隐约可见的更大岛屿轮廓,“最近的……应该是琉球主岛北部的一座附属岛屿,去那里!”

      半日后,“飞鱼号”拖着残破的船体和疲惫不堪的船员,终于抵达了一座林木葱郁的小岛,岛屿不大,海岸线曲折,有一处天然的小海湾,可以避风。

      他们将船勉强驶入海湾,抛锚固定,郑船长带人立刻开始抢修船体,堵漏舀水,顾芸裳和阿海则带着还能走动的人,上岸寻找淡水、食物和可能的草药。

      薛鸣留在船上,一边警戒,一边照看依旧昏迷的周蘅芜,他小心地拿起那枚裂痕蔓延的明月钥,入手冰凉,几乎感觉不到任何能量波动,他又看了看周蘅芜苍白的面容,心中沉痛。

      傍晚时分,顾芸裳等人返回,收获寥寥。岛上除了椰子、一些酸涩的野果和少量淡水,并无多少可食之物,也未找到特别有效的草药。

      夜色降临,海岛上虫鸣唧唧,海风轻柔,疲惫不堪的水手们东倒西歪地睡去,只留下必要的哨兵。

      薛鸣坐在周蘅芜床边,毫无睡意,他取出怀中的曜日钥,又看了看顾芸裳保管的北辰钥,三钥已损其一,星脉者濒死,星图指引的“瀛洲”已成绝地,陆地上是阉党布下的天罗地网,海上则是“噩蚀”污染与畸变怪物的肆虐。

      他们这群人,伤痕累累,弹尽粮绝,仿佛被整个世界遗弃。

      下一步,到底该怎么走?

      难道真的……穷途末路了吗?

      就在他心绪纷乱之际,一直昏迷的周蘅芜,睫毛忽然微微颤动了一下。

      薛鸣立刻俯身,“周姑娘?”

      周蘅芜没有睁眼,嘴唇却极其轻微地翕动,发出几乎听不见的、断断续续的呓语:“……板……归……墟……眼……不是……终点……钥匙……不止……三把……星……沉……之地……”

      薛鸣心中一震,屏息凝神,仔细倾听。

      “……徐……信……鸽……还……有……”

      声音越来越微弱,最终再次陷入沉寂。

      薛鸣却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周蘅芜昏迷中的呓语,信息破碎,却指向了几个极其关键的可能!

      “板”是指“星枢板”?
      “归墟眼”是什么?传说中的归墟之眼?
      “钥匙不止三把”?难道除了北辰、明月、曜日,还有其他的“钥匙”?
      “星沉之地”又在哪里?

      最关键的——“徐……信鸽……还有……”?难道徐谓除了与观星子约定的信鸽,还有其他隐秘的联络渠道未被东厂发现?而周蘅芜似乎知道?是血脉感应?还是昏迷中接收到了什么残留信息?

      如果徐谓还有渠道能联系外界,甚至可能还在暗中活动,那他们是否并非完全孤立无援?

      一丝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希望火苗,在薛鸣心中重新燃起。

      他站起身,走到舱外,望着夜空中璀璨的银河。

      星图所指,或许并非只有“瀛洲”一处,钥匙可能不止三把,“噩蚀”的源头和彻底解决之道,或许藏在更深的秘密之中。

      而他们,还没有到放弃的时候。

      他回到舱内,铺开简陋的海图和星图残片,又拿出“星枢板”,借着油灯的光芒,开始重新审视、推演。

      周蘅芜的呓语,或许是神志不清下的胡言乱语,或许是血脉深处隐藏信息的泄露,又或许是冥冥之中,最后的指引。

      无论如何,这是他目前仅有的线索。

      夜还长,路还远。

      但至少,有了一个可以继续追寻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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