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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孤帆东渡 “飞鱼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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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舱内,油灯的光芒在每个人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薛鸣的话如同投入死水中的石子,激起的却是绝望的涟漪。
去“瀛洲”?那是一个只在守礁人遗言和观星子模糊推测中存在的名字,一个可能位于更东方未知深海、充满无数凶险的传说之地,在失去徐谓支持、福州被东厂掌控、后有追兵、船只破损、人员疲惫的当下,这无异于自寻死路。
郑船长脸色铁青,紧握着船舵模型的手指节发白,“薛公子,不是老郑我怯战。‘飞鱼号’刚经历风暴和‘珊瑚魅’的追逐,船帆受损,船体有暗伤,补给也消耗大半,船员伤势未愈,士气低落,此刻远航深海,若遇风浪或强敌,十死无生。”
顾芸裳也面露忧色,“我们……还有别的选择吗?或许可以尝试在其他沿海府县寻找机会,或者……联系顾家其他旧关系?”
薛鸣摇头,“福州事发,证明阉党已决心在东南沿海全力绞杀我们,防止消息外泄,徐大人被软禁,说明他们在朝廷也占了上风,其他沿海府县,恐怕早已接到协查海捕文书,且不说我们携带的‘星枢板’和星钥是东厂志在必得之物。顾家旧关系,在如此高压之下,谁敢收留一群被东厂明令追捕的要犯?”
他站起身,走到舷窗前,望着外面墨黑的海面和无垠的夜空,“返回陆地,无异于自投罗网,还会牵连可能帮助我们的人,而‘飞鱼号’目前的状态,也无力长时间在近海与官差周旋,补给一旦耗尽,同样是死路。”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瀛洲’虽是未知之地,却是守礁人遗言中提到的、可能藏有对抗‘噩蚀’线索或工具的唯一希望所在,唯有找到那里,或许才能获得扭转局面的关键力量,甚至……找到其他未被阉党污染的力量传承,这是我们唯一主动的、有可能破局的生路。”
他看向周蘅芜,“周姑娘,你的感应呢?对‘瀛洲’方向可有指引?”
周蘅芜闭目凝神片刻,苍白的手指轻轻抚摸着怀中的明月钥,片刻后睁开眼,眼中星辉微闪,“钥匙……对东方有很微弱的牵引感,断断续续,很不稳定,但比起其他方向彻底的死寂和危险预兆,东方的‘未知’中,似乎隐藏着一丝极淡的、与星图同源的气息。”
这微弱的感应成了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们没有选择了。”观星子的回信也由信鸽及时带到,薛鸣译出后念道,“道长言:卦象显示,困守则死,东行九死一生,然绝处或有生机。他已设法将‘珊瑚林’及徐大人变故消息,通过隐秘渠道送出,或能引起朝中正直之士警觉,但远水难救近火。嘱咐我等,若决意东行,需寻‘星流’为引,避‘暗渊’,循‘龙骨’之向……”
“星流?暗渊?龙骨?”众人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星流’或许指某种洋流或星光指引。”郑船长沉吟道,“‘暗渊’可能是深海沟壑或危险海域。‘龙骨’……莫非指海底山脉走向?或是罗盘的指向?我曾听老一辈舵工提过,极东深海有神秘海流,随星辰季节变化,或许就是‘星流’。”
“既如此,我们便赌上这‘九死一生’!”薛鸣环视众人,“郑船长,请尽速检修船只,补充淡水食物,医治伤员。三日后,若风向有利,我们便启程东行!”
他顿了顿,声音放缓,“此行九死一生,不愿去者,我绝不强求,可携带银钱,乘小艇上岸,自寻生路,留下的,便是我薛鸣生死与共的兄弟。”
船舱内沉默片刻。
郑船长猛地一拍大腿,“娘的!老子在海上混了四十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让几个没卵蛋的阉狗吓破了胆,以后还怎么在儿孙面前挺直腰杆?干了!‘飞鱼号’交给我,保证把它拾掇得能闯龙潭虎穴!”
那几名水手也纷纷表态,“跟着薛公子!跟着郑头儿!总比回去被东厂抓去砍头强!”
顾芸裳握紧短刃,坚定地站在薛鸣身旁,阿海用力点头,周蘅芜虽无力战斗,眼神却同样决绝。
无人退出。
接下来的三日,“飞鱼号”如同受伤的野兽潜伏在福州外海一处极其隐蔽的岛礁港湾内,郑船长带领水手们日夜赶工,修补船帆,加固船体,捻缝堵漏,用岛上找到的竹木和船上备料制作备用桅杆和船桨,顾芸裳和阿海带着轻伤的水手在岛上寻找淡水、捕捉海鸟海龟、采集野果,补充给养,薛鸣则与伤势稍缓的水手一起警戒,同时反复研究海图、星图残片和“星枢板”,试图参悟观星子信中的提示。
周蘅芜在相对安稳的环境和药物调理下,恢复加快,已能正常行走,只是血脉之力依旧虚弱,她大部分时间都在静坐感应,试图加强三钥与东方未知存在的微弱联系,为航行提供指引。
第三日傍晚,一切准备就绪,风向转为持续的东南风,正利于向东航行。
“飞鱼号”驶离藏身的岛礁,升起修补后略显斑驳但依旧坚韧的船帆,调整航向,朝着东方那片被晚霞染成金红、却又深不见底的浩瀚大洋,义无反顾地驶去。
船离岸越远,身后的陆地轮廓越发模糊,最终彻底消失在海平面之下。前方,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深蓝,以及头顶那片亘古不变的、逐渐亮起的星辰。
孤帆,远影,碧空尽。
最初的几日,航行异常顺利,天气晴好,顺风顺水,洋流也似乎助力。郑船长凭借丰富的经验,结合星象和罗盘大致保持着向东偏北的航向,按照老水手的估算和简陋的海图,他们应该已经进入了琉球群岛以东、更加广阔的未知海域。
周蘅芜每日黎明和黄昏时分,都会取出三钥,对着东方感应。起初几天,感应依旧微弱且不稳定,但到了第五日,她忽然欣喜地告知薛鸣,那种同源气息的牵引感变得清晰了一些,似乎就在正东方向,距离难以估量,但肯定还很遥远。
这无疑是一针强心剂。
然而,大海的脾气永远难以捉摸,第七日午后,原本晴朗的天空毫无征兆地阴沉下来,海风变得诡异而紊乱,时而强劲,时而消失,海面涌起长而缓、蕴含着不祥力量的“涌浪”,船只如同摇篮般被抛起落下,让人头晕目眩。
“是‘无风带’的征兆!也可能要进入‘怪流’区了!”郑船长脸色凝重,“大家抓紧!注意固定物品!瞭望手加倍警惕!”
果然,入夜后,风几乎完全停了,“飞鱼号”只能依靠惯性在平滑如镜、却又暗流涌动的海面上缓缓滑行,四周一片死寂,只有船舷摩擦水面的细微声响,以及偶尔跃出水面的飞鱼扑腾声,星空被薄云遮蔽,光线昏暗,这种绝对的平静,反而比风暴更让人心生不安,仿佛暴风雨前的宁静。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中,周蘅芜忽然从船舱中冲了出来,脸色煞白,指着左舷前方的海面,“那里有东西!很大,在‘呼吸’!”
众人顺着她所指望去,起初,什么也看不见,但很快,借着极其微弱的星光和海面本身诡异的、仿佛来自深处的幽蓝磷光,他们看到了。
左前方约半里外的海面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片巨大的、缓缓起伏的黑色阴影!那阴影的面积比之前在“珊瑚林”遭遇的“珊瑚魅”还要大上数倍!它并非固定不动,而是如同活物般,伴随着一种极其低沉、悠长的,仿佛来自洪荒远古的“呼吸”声,缓缓地隆起、收缩、再隆起……每一次“呼吸”,都带动周围大片海水随之起伏,形成缓慢却巨大的漩涡!
“是……是海兽?还是岛?”阿海的声音带着颤抖。
郑船长死死盯着那片阴影,额头冷汗涔涔,“不……不是岛,是活的,老天爷,难道是‘鲲’?或者‘龙伯’?”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猜测,那片阴影在一次深长的“吸气”后,靠近“飞鱼号”的一侧,海面猛地向上拱起!紧接着,一个庞大到难以想象的、覆盖着暗青色甲壳与厚重藤壶的圆弧形“脊背”,如同小山般缓缓破开海面,露出了一截!仅仅是露出水面的部分,就比“飞鱼号”的船身还要庞大!
随之而来的,是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混合着深海淤泥、腐烂生物与某种难以言喻的古老腥臊的气息!那气息中隐隐也带着一丝与“噩蚀”黑气相似的、令人心神不宁的冰冷恶意,却又更加原始、混沌!
“不是‘噩蚀’直接侵蚀的产物……”周蘅芜强忍着恶心与恐惧,低声道,“是被‘噩蚀’气息长久浸染、发生了某种畸变的远古海兽!它很‘饿’,而且很‘痛苦’……”
仿佛听到了她的低语,那庞然巨物的“脊背”上,忽然裂开了数道狭长的缝隙!缝隙中,猛地亮起了数十只幽绿色的、毫无情感的复眼!每一只眼睛,都冷冷地“盯”住了“飞鱼号”!
被发现了!
“快!摇桨!离开这里!别惊动它!”郑船长嘶声下令,声音都变了调。
水手们如梦初醒,拼命摇动备用的大桨,然而,在这几乎无风的海面上,“飞鱼号”的速度慢得令人心焦。
那巨兽似乎对这个小不点产生了兴趣,或者说,将其视为了微不足道但可以果腹的“点心”,它那庞大的身躯微微调整方向,更加巨大的阴影朝着“飞鱼号”笼罩而来!随着它的靠近,那种源于体积和古老气息的绝对压迫感几乎让所有人窒息!
更可怕的是,伴随着它的移动,周围的海水开始剧烈翻腾,形成一个个大小不一的、旋转方向混乱的漩涡!“飞鱼号”被水流扯得东倒西歪,桨橹几乎无法发挥作用!
“完了……”一名年轻水手面如死灰,喃喃道。
薛鸣紧握着短刃,指节发白,死死盯着那越来越近的、如同山脉般碾压而来的阴影,在这等洪荒巨兽面前,个人的武艺显得如此渺小,难道,真的要葬身于此?
就在这绝望之际,一直紧握着明月钥、拼命感应着东方牵引的周蘅芜,忽然高举钥匙,对着巨兽的方向,用尽全身力气,念诵出一段古老而拗口的音节!那不是人类的语言,更像是星图血脉传承中铭刻的某种“律令”或“共鸣”!
随着她的念诵,明月钥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清冷皎洁的银色光华!那光华并非攻击,而是如同一道柔和的月光,照射向巨兽那数十只幽绿的复眼!
被银光照射,巨兽的动作猛地一滞!那些冰冷的复眼中,竟然罕见地浮现出一丝困惑、迷茫,甚至一丝极其微弱的、仿佛源自远古记忆深处的“熟悉”与“敬畏”?它那庞大的身躯停止了迫近,只是静静地悬浮在那里,幽绿的眼睛在银光与自身的凶性之间摇摆不定。
周蘅芜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身体摇晃欲倒,被顾芸裳一把扶住。显然,强行催发这种程度的血脉共鸣与钥匙力量,对她负担极重。
但这宝贵的停滞给了“飞鱼号”一线生机!
“东北方向!有风了!快!满帆!摇桨!”郑船长敏锐地感觉到一丝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东北风拂过脸颊,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嘶吼着下令。
水手们爆发出最后的潜能,升起所有船帆,奋力摇桨。
“飞鱼号”借着这微弱的风力和拼命摇动的桨力,艰难地从混乱的水流中挣脱出来,朝着东北方向,与那恐怖的远古海兽缓缓拉开距离。
巨兽似乎最终被血脉与钥匙的古老气息所震慑,没有继续追击,只是用它那数十只复眼,默默地“目送”着这个散发着让它既感熟悉又觉威胁的渺小船只远去,最终缓缓沉入深不可测的海水之下,只留下渐渐平复的漩涡和那股令人心悸的气息,慢慢消散在死寂的海面上。
直到巨兽的阴影彻底消失在天际,所有人才如同虚脱般瘫倒在甲板上,冷汗早已浸透衣衫。
劫后余生。
周蘅芜力竭昏迷,被抬回船舱,薛鸣也感到一阵后怕。
“刚才那是什么东西?”
“不知道,可能是活了不知多少万年的古海兽,被‘噩蚀’泄露的气息影响,发生了难以想象的变化。”薛鸣沉声道,“看来,东方的深海,比我们预想的更加危险和古老。”
郑船长清点了船只和人员,所幸除了惊吓和体力透支,并无新增伤亡,但这次遭遇,无疑给所有人的心头蒙上了一层更厚的阴影。
“继续向东。”薛鸣声音嘶哑,却依旧坚定,“我们没有退路。”
“飞鱼号”调整航向,继续朝着周蘅芜感应和观星子提示的东方前行,只是,每个人都知道,前方等待他们的绝不仅仅是“瀛洲”的希望,更有无数深藏在这片未知深蓝之下的、比“珊瑚魅”和远古海兽更加难以想象的恐怖与秘密。
孤帆,依旧向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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