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8、藏身林庄 林家世代在 ...
-
后山林木幽深,夜色如墨,仅有稀疏的星光透过枝叶缝隙,投下斑驳的光影,虫鸣唧唧,更衬得逃亡的脚步仓皇凌乱。
薛鸣背着周蘅芜,强忍左肩伤口撕裂的剧痛,在崎岖湿滑的山道上深一脚浅一脚。顾芸裳搀扶着气喘吁吁的阿海,观星子和凌云紧随其后,警惕地留意着身后的动静。
村中的喧嚣与火把光亮被茂密的树林迅速隔绝、减弱,但众人心头的紧迫感丝毫未减。
官差围村搜查,目标明确,绝不仅仅是例行公事,他们才到福州几日,藏身地点偏僻,如何会惊动官府,甚至招来大队官差,是无意间走漏风声?还是他们早已在别人的监视之下?
“不能直接去涌泉寺!”观星子喘息着提醒,“官差若是有备而来,佛寺也可能是目标,先找个隐蔽处躲藏,弄清情况!”
众人深以为然,这后山范围不小,除了涌泉寺,还有一些零散的小庙、荒废的炭窑、猎户留下的窝棚……他们对地形不熟,只能凭着感觉,朝着更加荒僻、林木更密的方向钻去。
约莫半个时辰后,身后彻底听不到追兵的声音,只有山风呼啸和林涛起伏,众人已是精疲力尽,在一处背风的巨石下暂时停步。
薛鸣将周蘅芜小心放下,自己靠着冰冷的岩石剧烈喘息,额头上冷汗涔涔,左肩绷带已被鲜血完全浸透。周蘅芜虽被颠簸得脸色更白,但意识尚清醒,眼中满是忧虑。
顾芸裳取出水囊,让众人分饮少许,又检查薛鸣的伤口,眼圈发红,“伤口又裂开了,得重新包扎,可是药……”
“先用清水冲洗,勒紧止血。”薛鸣声音嘶哑,将短刃递给顾芸裳,示意她割下自己相对干净的内衬布条。
观星子则取出罗盘,对着星象和周围地势默默推算,眉头紧锁,“奇怪……此地方位并无大凶之兆,但卦象显示‘小人近身,暗箭难防’……我们身边,恐怕……”
话音未落,一直负责警戒的凌云,忽然低喝一声:“谁?!”
同时,他身形如电,朝着左侧一片茂密的灌木丛扑去,长剑出鞘,带起一道寒光!
“叮!”
金铁交鸣之声在寂静的山林中格外刺耳!一道黑影从灌木丛中踉跄跌出,手中一根短棍格开了凌云的长剑。月光下,露出那人面容——竟是个穿着普通山民短褐,但身手矫健、目光锐利的青年汉子!
“且慢动手!我不是官差!”那青年汉子急声道,同时警惕地后退几步,拉开距离,目光迅速扫过薛鸣等人,尤其在昏迷未醒模样的周蘅芜和受伤的薛鸣身上停顿了一下。
“你是谁?为何鬼鬼祟祟跟踪我们?”凌云剑尖遥指对方,并未放松警惕。
青年汉子定了定神,抱拳道:“在下林猛,福州府衙快班捕头。奉命……暗中查访一伙疑似勾结海寇、携带禁物的逃犯。”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观星子身上,“这位道长,可是姓古?与鼓山涌泉寺的慧明禅师有旧?”
观星子心中一动,示意凌云稍安,上前一步,沉声道:“老朽正是慧明禅师的故交,林捕头既是官府中人,为何不光明正大缉拿,反而深夜潜行山中,跟踪我等?”
林猛苦笑一声,“道长有所不知,此次围村搜查,虽以缉拿勾结海寇奸细为名,但真正的目标,恐怕另有其人。在下接到上峰密令,要求‘活捉疑似携带古籍、异宝之男女数人,尤其留意一名重伤女子和一名肩部受伤男子’,并严令不得声张,不得伤及性命,需秘密押解回城。在下觉得此事蹊跷,且上峰命令含糊,似乎并非府尊或通判亲自下达,而是通过师爷转达,故留了个心眼,并未与其他衙役一同行动,而是独自潜入,想先查明情况。”
他看向薛鸣等人,“方才在村中,在下注意到几位行事仓促却颇有章法,不似寻常逃犯,”他指了指周蘅芜和薛鸣,“尤其这位姑娘和这位兄台的状况,与密令描述颇为吻合,故暗中尾随,想寻机问个明白。”
薛鸣与观星子交换了一个眼神,这林捕头所言,透露了几个关键信息:第一,官府确实在追捕他们,且目标明确,这背后显然是有人提供了精确情报!第二,命令来源可疑,绕过正常程序,说明下命令者可能并非福州知府本人,而是另有来头。第三,这个林捕头似乎有些正义感和职业警觉,并未盲目执行可疑命令。
“林捕头可知,是何人下达的密令?”薛鸣开口问道。
林猛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具体何人,在下不敢妄言,但传令的师爷,与市舶司提举太监王公公的干儿子往来甚密,而王公公据说与京里某位大珰有旧。”
王公公?市舶司提举太监?这已涉及宦官在地方的经济与监督权力,与京里大珰有旧……指向性已经非常明显——阮安!
果然是他!他的触角不仅伸到了东厂,连地方市舶司的太监也成了其爪牙!借着“海疆异动”、“追查禁物”的名义,公器私用,目的就是夺取星图和钥匙!
“林捕头既然察觉命令可疑,为何还要追踪我们?”顾芸裳问道。
林猛正色道:“职责所在,既然有疑点,更需查清真相,若几位真是无辜被卷入,或持有之物关系重大,在下岂能坐视不理,任由宵小之辈假公济私?况且……”他看了一眼周蘅芜,“这位姑娘伤势沉重,急需医治,几位若信得过在下,可随我去一个安全地方暂避,再作计较,此地虽僻静,但天亮后,官差必定会上山拉网搜索,不宜久留。”
他的提议合情合理,且眼神坦荡,不似作伪,但经历了太多背叛与陷阱,薛鸣等人岂敢轻易相信一个陌生捕头?
似乎看出众人的疑虑,林猛从怀中掏出一物,那是一块黑铁腰牌,正面刻着“福州府捕”,背面却有特殊的火焰纹和一个小小的“林”字私记。
“此乃家传腰牌,先祖曾随戚将军抗倭,受赐此牌。”林猛语气带着一丝自豪与沉重,“林家世代在福州为捕快,不敢说清廉如水,但绝不做陷害无辜、助纣为虐之事,今日若几位不信,在下可指天发誓,若有加害之心,人神共戮!”
誓言沉重,加上其先祖渊源,让众人又信了几分。戚继光在闽浙抗倭,威望极高,其后人大多以忠勇自励。
“林捕头打算带我们去何处?”观星子问。
“山下五里,有一处林家庄,是林氏宗族聚居之地,庄主是在下堂叔,为人正直,庄内多有习武护院,寻常官差不敢轻易骚扰,且庄中有良医,可暂为这位姑娘和兄台诊治。”林猛道,“庄内有密道可通后山,进退皆宜。”
薛鸣看向观星子,观星子微微颔首,以他观人之术,这林猛眉宇间正气尚存,不似奸诈之徒,且此刻他们确实走投无路。
“好,有劳林捕头。”薛鸣最终点头,这是冒险,但也是机会。
在林猛的带领下,众人沿着更加隐秘的小径下山,林猛对地形极为熟悉,避开了可能的哨卡和巡逻路线,约莫一个时辰后,他们抵达了一处位于山谷中的大村庄,村庄依山傍水,屋舍俨然,外围有简易的土墙和栅栏,隐约可见巡夜的火把和更夫。
林猛上前,与守夜的庄丁对过暗号,很快,庄门悄然打开,一名年约五旬、身形健硕、面容刚毅的老者带着几人迎出,见到林猛和薛鸣等人,并不多问,立刻将他们引入庄内一座僻静宽敞的院落安顿,并唤来庄中懂医术的老者为薛鸣和周蘅芜诊治。
直到众人都安顿下来,喝了热汤,换了干净衣物,庄主林震才屏退左右,只留下林猛,与薛鸣等人正式见面。
“猛儿已将大致情况告知老夫。”林震声音洪亮,目光炯炯地扫过众人,“诸位放心,林家庄虽非铜墙铁壁,但在这福州地界,官府若无确凿证据和大队人马,也不敢轻易来此撒野,诸位可安心在此养伤。”
“多谢林庄主仗义援手。”薛鸣抱拳道。
“不必言谢,猛儿既信得过诸位,老夫自然也信。”林震摆摆手,面色转为凝重,“不过,猛儿提及的官府密令和市舶司王公公,倒是让老夫想起一事。近两个月来,福州沿海确实不太平,除了时有商船遭劫,还有渔民在近海发现诡异的黑色水团,沾之即病,甚至发狂。府衙起初只当是寻常海疫,但后来连一些出海的官差也有类似遭遇,这才引起重视。市舶司王公公则以‘清查海寇、禁绝邪物’为名,频频插手地方海防和缉私事务,与徐副使屡有龃龉。”
“黑色水团……沾之即病发狂……”顾芸裳脸色一变,“是‘噩蚀’黑气!已经蔓延到近海了!”
林震和林猛闻言,皆是一惊,“噩蚀?那是何物?”
薛鸣与观星子对视一眼,知道到了必须透露部分真相以换取信任和合作的时候了。
由观星子出面,将“噩蚀”的来历、侵蚀特性,以及其可能带来的危害,选择性地告知了林震和林猛,并强调了星图、钥匙和星脉者在应对此事中的关键作用。
林震父子听完,久久不语,脸上写满了震惊与难以置信。这等信息,已远超寻常海寇或祥瑞之争的范畴,近乎神话传说。
“此事……太过匪夷所思。”林震缓缓道,眼神却异常严肃,“但诸位所言,与近来海上的异状、以及官府异常积极的追查姿态,隐隐吻合。若真有此等灭世灾祸的苗头,我辈岂能坐视不管?”
他看向林猛,“猛儿,你明日设法回城,暗中查探,那密令究竟来自何方,王公公那边还有什么动静。同时,留意徐副使那边的反应,若徐副使真是有心查清真相、抵御阉党之人,或可设法建立联系。”
“是,父亲。”林猛应道。
“至于诸位,”林震看向薛鸣等人,“便在庄中安心休养,庄内有演武场、藏书楼,诸位若需查阅什么,或演练什么,尽管开口。待伤势好转,情况明朗,再定行止。”
安排妥当,林震父子告辞离去。
院落内只剩下薛鸣等人,虽然暂时安全,但心头疑云更重。
“阮安的动作比我们想象的快,且动用了地方宦官势力。”薛鸣沉声道,“福州府衙可能已被渗透,徐副使那边……是敌是友,仍需观察。”
“林家庄可暂避一时,但非长久之计。”观星子道,“我们必须尽快与徐元亮或徐副使本人建立可靠联系,借助官府力量,同时也要防备阉党狗急跳墙。”
周蘅芜虚弱地开口:“我的伤……恐怕还需要一段时间。星钥和残卷,也需妥善隐藏。”
“钥匙由道长、芸裳和我分别保管。”薛鸣道,“残卷……或许可以暂时交由林庄主保管?林家庄相对安全,且林庄主为人磊落。”
商议一番后,众人决定将《混一星槎诸番图》残卷托付给林震保管,三钥则依旧由薛鸣、观星子、顾芸裳分别贴身收藏。
接下来数日,众人在林家庄静养,庄中环境清幽,饮食医药不缺,薛鸣和周蘅芜的伤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转,顾芸裳和阿海也得以休整恢复。
林猛每日早出晚归,带回城中的消息。
第三日,林猛带回一个重要情报,“徐副使的族侄徐元亮,昨日在城中‘一品茶楼’秘密会见了一个人,据茶楼伙计说,那人像个游方道士,但气度不凡。”
游方道士?观星子心中一动。
第四日,林猛再次带回消息,市舶司王公公以“协同缉私”为名,从福州水师调走了两艘战船,去向不明。同时,城内外东厂番子的活动明显增加,似乎在寻找什么。
气氛骤然紧张。
第五日黄昏,林猛匆匆返回,脸色极其凝重,“父亲,薛兄,道长,出事了!徐元亮在回驿馆途中遇袭!刺客武功高强,用的是军中制式劲弩,徐元亮重伤,随行两名护卫身亡!刺客一击即退,未能抓获!”
“什么?!”众人皆惊,徐元亮遇袭重伤?这是巧合,还是……灭口?或者,是针对徐副使调查的警告?
“徐副使震怒,已下令全城戒严,缉拿凶手,但刺客显然早有准备,线索寥寥。”林猛道,“另外……王公公那边放出风声,暗示徐元亮遇袭,或与其私下接触‘来历不明、身怀禁物’的歹人有关,试图将污水泼到我们头上!”
祸水东引!好毒辣的计策!既打击了徐副使的调查,又将薛鸣等人置于更加危险的境地!
“我们必须立刻与徐副使取得联系,澄清事实,并提供我们掌握的线索!”观星子急道,“否则,一旦被坐实罪名,我们将百口莫辩,且会彻底失去官府可能的助力!”
“如何联系?现在全城戒严,徐副使必然怒火中烧,且被王公公的谣言影响,岂会轻易相信我们?”顾芸裳忧虑道。
薛鸣沉思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决断,“直接去见他。”
“什么?”众人愕然。
“林捕头,”薛鸣看向林猛,“你可能设法,将我们安全带到福州卫指挥使司,或者徐副使的行辕附近?不需要进去,只要到附近即可。”
“这……倒是可以,指挥使司和巡海道衙门都在城内偏东,防守森严,但外围我可以想办法带你们接近,只是……你们打算怎么做?”林猛疑惑。
薛鸣从怀中取出那枚曜日钥,又看向观星子和顾芸裳,两人会意,也各自取出北辰钥和明月钥。
三钥在灯光下,虽光泽黯淡,却自有一股古朴神秘的气息。
“以此为信物。”薛鸣沉声道,“再附上慧明禅师的信物或口信,以及关于‘噩蚀’黑气特性、近期海上异状的部分关键描述,我们不需要进去,只需将这些东西,设法送到徐副使手中,他是聪明人,见到这些,听到口信,结合徐元亮遇袭和王公公的异常举动,自会判断真伪,并设法联系我们。”
“此计可行!”观星子眼睛一亮,“老朽可修书一封,说明我等来历及所知‘噩蚀’危害,附上慧明禅师当年赠予的信物,林捕头熟悉城中道路和卫所情况,或可设法将信物与书信,通过可靠渠道递入。”
林猛思索片刻,重重点头,“好!我认识指挥使司一位掌管文书出入的旗牌官,为人正直,或可一试,事不宜迟,我连夜回城安排!”
当夜,林猛携带观星子的亲笔信、慧明禅师的念珠信物,以及三钥的摹拓图样,还有薛鸣口述的关于黑气特性与海上异状的关键几点,悄然返回福州城。
薛鸣等人则在林家庄中,焦虑等待。
这一夜,格外漫长。
第二天晌午,林猛没有回来。
下午,依旧没有消息。
黄昏时分,一队约五十人的福州卫官差,突然出现在林家庄外,带队的一名把总,手持福州府衙签发的海捕文书,声称接到线报,有朝廷要犯藏匿庄中,要求进庄搜查!
林震带人挡住庄门,据理力争,声称庄中皆是良民,并无要犯,且无指挥使司或巡海道衙门的正式调令,府衙无权搜查军户聚居的庄子。
双方在庄门外对峙,气氛剑拔弩张。
庄内,薛鸣等人已得到消息,迅速收拾,准备从后山密道撤离。
然而,就在这时,庄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一个洪亮而带着威严的声音响起:“住手!谁给你们的胆子,敢擅闯军户庄子!”
只见一队约二十余骑的剽悍骑兵,簇拥着一名身着绯色官袍、年约四旬、目光锐利如鹰的官员,疾驰而至!官员身后旗帜上,赫然是一个“徐”字!
福建巡海道副使,徐谓,竟然亲至!
那把总和官差见到徐谓,顿时慌了神,连忙行礼。
徐谓并不下马,冷冷扫视全场,目光最终落在林震身上,“林庄主,本官收到密报,事关海防机密与要犯行踪,需入庄查证,这是巡海道衙门的手令!”他亮出一份盖着鲜红大印的文书。
林震验看无误,只得让开道路。
徐谓带兵入庄,径直来到薛鸣等人藏身的院落外,他挥手令骑兵在外警戒,自己只带着两名亲随,推门而入。
院落中,薛鸣、观星子、顾芸裳等人已无处可藏,坦然立于院中。
徐谓的目光首先落在薛鸣身上,尤其在他包扎的左肩停留一瞬,又扫过虚弱的周蘅芜、沉稳的观星子和顾芸裳,以及紧张的阿海。
他的手中,拿着那串慧明禅师的念珠,以及观星子的亲笔信。
“昨夜有人将此物与本官侄儿的血衣,一同置于本官卧榻之畔。”徐谓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迫人的压力,“信中所言‘黑气蚀人’、‘海疆异变’,与本官近日所查,及元亮重伤前所获线索,确有印证之处,但仅凭这些,尚不足以取信。”
他盯着薛鸣,“你就是薛鸣?前北镇抚司百户?你等口中的‘星钥’、‘星图’、‘星脉者’,还有那所谓的‘上古噩蚀’,究竟是怎么回事?从头道来,若有半句虚言,本官立刻将你等以妖言惑众、勾结海寇之罪,就地正法!”
关键时刻,终于到来。
薛鸣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迎向徐谓锐利的目光,开始讲述那个始于龙江船厂、贯穿长江运河、深入南海墟城、关乎古老封印与灭世灾祸的惊天之秘。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