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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风起榕城 薛鸣陷入沉 ...

  •   东南沿海,福建,福州府,闽江口。

      时值初夏,海风湿热,带着咸腥与码头特有的鱼腥、桐油、货物混杂的气息,扑面而来。江面舟楫如梭,岸上人声鼎沸,码头力夫号子声、商贾吆喝声、税吏算盘声交织成一曲繁华而嘈杂的市井交响。

      “福安号”是一艘中等大小的福船,船身吃水颇深,显然是经历了长途航行,它混杂在众多进出港的船只中,并不起眼地缓缓靠上外港一处相对僻静的码头。

      船舱内,光线昏暗,空气浑浊。

      薛鸣靠在角落的草垫上,左肩缠着厚厚的、渗出血迹的绷带,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恢复了几分往日的锐利。近十日的海上颠簸与简陋的疗伤条件,让他伤势恢复缓慢,但总算脱离了生命危险。

      顾芸裳坐在一旁,正小心地为他更换伤药,她的脸色也不太好,眼中布满血丝,这些日子既要照顾两个重伤员,又要协助行船,几乎没怎么合眼,原本灵动的眉眼间更添了几分疲惫与坚毅。

      周蘅芜躺在另一边,盖着薄毯,她早在数日前便已苏醒,但极其虚弱,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观星子以“星源玉髓”炼制的“续脉返魂汤”保住了她的根基,但要完全恢复,仍需漫长调养。此刻她醒着,正默默望着低矮的舱顶,不知在想些什么,眉心那淡银色的星芒印记已完全内敛,若不细看几乎察觉不到。

      阿海趴在舷窗边,好奇地打量着窗外陌生的港口景象。少年的恢复力惊人,肩上旧伤已结痂,只是经历了太多生死,眼神里少了些童真,多了些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观星子和凌云师徒则站在舱口附近,观星子手持那根星辰短杖,闭目感应着什么,凌云则警惕地观察着码头的动静。

      “道长,我们到了。”船主掀开舱帘,低声道,“按您的吩咐,停在外港三号码头,这里查验松些,人也杂,不易被盯上。”

      观星子睁开眼,点点头,递给船主一锭银子:“有劳了。记住,有人问起,只说我们从南洋贩香料归来,船上都是伙计。”

      “晓得,晓得。”船主掂了掂银子,眉开眼笑地退下。

      “福州……终于到了。”顾芸裳轻声道,语气复杂。这里是顾家昔日航运网络的重要节点,理应有一些旧关系可用,但顾家败落多年,那些关系还剩几分可靠,她心里也没底。

      “先下船,找个稳妥地方安顿。”薛鸣挣扎着坐起,声音还有些虚弱,“周姑娘需要静养,我们也要从长计议。”

      众人点头,他们现在的状态,实在不宜暴露。

      观星子和凌云换上普通的商贾服饰,先行下船打探、安排。

      约莫一个时辰后,凌云返回,引着众人下船,穿过嘈杂的码头区,拐入附近一片鱼龙混杂的棚户区,最终走进一家门面不大、后院却颇为宽敞干净的客栈——“悦来居”。

      客栈老板是个精瘦的闽南汉子,姓陈,早年受过观星子恩惠,见是恩公带来的人,也不多问,立刻安排了几间僻静的后院厢房,并保证口风严实。

      安顿下来后,众人终于有了喘息之机。热食、热水、干净的床铺,这些平日里寻常的东西,此刻显得无比珍贵。

      顾芸裳喂周蘅芜服下观星子新配的汤药后,看着她沉沉睡去,才稍稍放心,她又检查了薛鸣的伤口,重新上药包扎。

      “顾家在这福州,可还有信得过的旧人?”薛鸣低声问。

      顾芸裳沉吟片刻,道:“福州是家父早年经营的重要口岸,与几家本地海商、船行,甚至府衙一些小吏,都有些交情。但顾家出事多年,世态炎凉,如今还能有多少情分,难说。倒是有一个人……”她眼中闪过一丝犹豫,“是我母亲当年的陪嫁丫鬟,后来嫁给了福州府衙一个姓王的书吏。母亲临终前曾提过,若有急难,或可寻她。只是多年未曾联系,不知她还在不在,是否肯帮忙。”

      “书吏?”薛鸣若有所思,府衙书吏,职位不高,但消息灵通,接触面广,且不易引人注目。“可以一试,但需极其谨慎,先摸清情况再说。”

      另一边,观星子与凌云也没闲着,他们以游方郎中和学徒的身份,在码头、茶肆、药铺等地转悠,打探消息。

      “城内确有东厂番子活动的迹象。”观星子神色凝重,“虽然隐蔽,但老朽在一些药材铺和码头税卡,察觉到他们的眼线。此外,市舶司最近似乎也加强了对南洋、琉球方向来船的盘查,尤其是对携带古籍、异宝、或身份不明者的船只。”

      “他们动作好快!”顾芸裳心惊,“难道一直追着我们到这里?”

      “未必是专为我们。”薛鸣冷静分析,“‘七曜落’异动,黑气泄露,波及海疆。朝廷不可能毫无反应,东厂介入调查是必然,市舶司加强盘查,或许也与此有关。我们只是他们网中的目标之一,但绝非唯一。”

      他顿了顿,“这也说明,我们带来的消息——关于‘噩蚀’、封印、墟城——至关重要,必须尽快传递给能起作用的人。否则,朝廷若只是将其视为寻常海患或祥瑞之争,恐会误判形势,甚至可能被阮安之流所利用。”

      “能起作用的人……”凌云苦笑,“若无确凿证据和足够分量的中间人,谁会相信这等离奇之事?弄不好,反被当成妖言惑众,送入大牢。”

      房间内一时沉默,他们空有惊天秘密,却不知该向谁诉说,又如何取信于人。

      “或许……”一直沉默聆听的顾芸裳忽然开口,“可以从‘星图’和‘钥匙’本身入手。”

      众人看向她。

      顾芸裳带着思索,“守墟人遗刻和那本《枢轴》书册都提到,‘真图’和‘三钥’是封印的关键,它们并非普通器物,而是蕴含着上古先民智慧和力量的造物,除了指引和开启封印,它们本身或许就是证据,甚至是某种‘信物’或‘钥匙’,能打开某些特定人物的心防或门户?”

      她看向观星子:“道长,您追寻‘星髓’异动,对星图传承,是否了解得比我们更多?可知当世,还有哪些人或势力,可能知晓甚至守护着部分传承?”

      观星子抚须沉吟,“老朽一脉,算是当年参与星图测绘与应用的方士流派旁支,传承零落,多以观测星象、研究海流、行医济世为主,对核心秘辛所知有限。但据先师提及,当年星图与‘星槎’计划,牵扯极广,除方士、工匠、航海家外,朝廷钦天监、内府监,甚至部分勋贵武将,都可能有所接触或保留记录。只是年代久远,人事更迭,大多已湮没无闻。”

      他顿了顿,“不过,老朽确实知道,在这福州,或者说闽地,有一处地方,或许与星图传承有些微关联。”

      “何处?”众人精神一振。

      “鼓山,涌泉寺。”观星子缓缓道,“此寺历史久远,寺中藏经阁据说收藏了不少前朝乃至更早的海外舆图、航海笔记,甚至有一些涉及星象异闻的残卷。寺中有一位慧明禅师,乃先师故交,学识渊博,尤精天文地理与古籍考据,或许他那里能找到一些线索,再不济,通过他,我们能接触到一些对此类秘辛感兴趣且有分量的有识之士。”

      佛寺?高僧?这倒是一条未曾设想过的路径,佛门方外,相对超脱,且藏经阁本就是信息汇聚之地。

      “可以去试试。”薛鸣点头,“但需隐秘,道长与禅师有旧,由您和凌兄弟出面拜访较为妥当,我们其他人暂且留在此处。”

      计议已定,观星子与凌云次日便以游方郎中拜会故交的名义,前往鼓山涌泉寺。

      薛鸣等人则在客栈中静养,同时由顾芸裳设法,通过极其迂回的方式悄悄探听那位母亲旧婢、如今王书吏妻子的近况。

      两日后,消息陆续传回。

      观星子那边带回了好消息:慧明禅师确实健在,且对观星子提及的“星象异变”、“南海异闻”表现出浓厚兴趣。禅师隐约透露,寺中藏有一些前朝海客留下的,涉及“归墟”、“星槎”传闻的残篇断简,甚至有一幅摹本,图案与星图风格有几分相似。禅师还提到,约半月前,曾有一位从京城来的气质不凡的年轻人,持某位大人物的手书,到寺中查阅类似古籍,尤其关注“七曜”、“海眼”等词条,那年轻人自称姓徐,似有官身,但具体来历不明。

      京城来的年轻人?关注“七曜”、“海眼”?薛鸣和观星子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惊疑,是敌是友?

      而顾芸裳这边打探到的消息,则更让人意外:那位王书吏的妻子,也就是顾母的旧婢,去年已病故。但王书吏本人,最近似乎遇到了一些麻烦。据其邻居闲谈,王书吏因一笔账目不清,被府衙师爷责难,可能要丢差事,正焦头烂额,其子似乎也染了怪病,卧床不起。

      “王书吏遇到麻烦……”顾芸裳若有所思,“或许这是个机会?若我们能帮他解决麻烦,他感恩之下,或许能为我们提供一些便利。”

      “可以接触,但需摸清底细,谨防陷阱。”薛鸣谨慎道。

      就在他们商议如何谨慎接触王书吏时,客栈陈老板匆匆来报,神色紧张,“几位客官,外面来了几个生面孔,在打听有没有新近从南洋来的、带着女眷和伤员的客商入住,看样子,不像善类。”

      众人心头一紧,东厂?还是其他?

      “陈老板,你怎么说?”观星子问。

      “我说这两天客人多,记不清,得查查账本,把他们暂时应付在前堂喝茶了。”陈老板压低声音,“看打扮和做派,不像普通衙役或帮闲,倒像是有官家背景的豪奴,或者宫里出来的。”

      宫里出来的?薛鸣眼神一凛,阮安的人,还是福州本地的太监势力?

      “不能待在这里了。”薛鸣当机立断,“陈老板,多谢,房钱照付,我们立刻从后门走,若他们问起,就说我们一早结账离开了。”

      众人迅速收拾紧要物品,顾芸裳和阿海搀扶周蘅芜,薛鸣和凌云断后,在陈老板的掩护下,从客栈后门悄无声息地离开,混入棚户区迷宫般的小巷中。

      他们前脚刚走,后脚那几名打听消息的“豪奴”便不耐烦地闯入了后院,自然扑了个空。

      福州城很大,藏匿几个人不难,但长期躲藏非长久之计,且不利于他们要做的事。

      “去鼓山。”观星子提议,“涌泉寺乃佛门清净地,且有慧明禅师照应,那些人轻易不敢搜查,我们可在寺外找个农家暂时栖身,再图后计。”

      众人别无他法,只得同意。他们雇了一辆不起眼的驴车,薛鸣、观星子、凌云步行跟随,扮作投亲的普通百姓,出了城,朝着鼓山方向行去。

      鼓山位于福州城东,闽江北岸,山势不高,但林木葱郁,泉流潺潺,寺庙庵堂散布其间,香火颇盛,涌泉寺在半山腰,规模宏大。

      他们在山脚一处僻静的村落,租下了一间闲置的农舍,暂且安身,观星子则带着凌云,再次上山拜访慧明禅师,一是告知变故,二是想进一步打听那位“京师徐姓年轻人”的详情。

      薛鸣留在农舍养伤,顾芸裳照顾周蘅芜和阿海,同时设法与山下的陈老板保持隐秘联系,打探城内的风声。

      两日后,观星子归来,带回的消息更加惊人。

      “那位徐姓年轻人,又去了涌泉寺。”观星子神色极其凝重,“这次,他直接找到了慧明禅师,亮明了身份——他是新任福建巡海道副使徐谓的族侄,也是徐谓的贴身幕僚,名叫徐元亮,他奉徐副使之命,暗中查访‘南海异象’及可能相关的‘前朝秘宝’线索。”

      福建巡海道副使?这可是掌管福建沿海防务、缉私、海禁等重要事务的实权官员!虽然只是副使,但权力不小,徐谓此人,薛鸣在北镇抚司时略有耳闻,据说出身书香门第,中过进士,外放为官,风评尚可,并非阉党一系。

      “徐副使为何对此事感兴趣?”薛鸣疑惑,“是奉朝廷之命,还是个人所为?”

      “据徐元亮对慧明禅师透露,徐副使月前接到朝廷密旨,要求沿海各道严密关注‘海疆异动’,尤其是‘黑气’、‘异宝’相关,但密旨语焉不详。徐副使为人谨慎,觉得此事蹊跷,恐涉及宫闱倾轧或更大图谋,故派心腹暗中查访,想弄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以免稀里糊涂卷入是非。”观星子道,“徐元亮在寺中查阅古籍,正是为此,他似乎对星图传说和‘七曜落’有所了解,但所知不深。”

      “他可信吗?”顾芸裳问。

      “慧明禅师与他交谈后,认为此子目光清正,谈吐有物,且对‘异宝’本身并无贪婪之色,反而更关注可能引发的‘海患’与‘民瘼’。禅师暗示,或许可以尝试接触。”观星子看向薛鸣,“老朽以为,徐副使这条线,或许比我们原先想的任何途径都更直接、更有力。若能取得他的信任,借其官身上报,或可直达天听,至少能在福建层面引起重视,抵御东厂或阮安的私自行动。”

      薛鸣陷入沉思,与官府合作,风险巨大,一旦所托非人,便是自投罗网,但徐谓的背景和徐元亮的表现,提供了一丝可能性。而且,他们现在如同无根浮萍,急需一个稳固的支点和可靠的信息渠道。

      “可以接触。”薛鸣最终决定,“但必须万分谨慎,先由道长通过慧明禅师,安排一次与徐元亮的秘密会面,探其虚实。我们暂时不暴露全部底牌,只透露部分关于‘黑气泄露’、‘海疆隐患’的信息,看看他的反应和诚意。”

      “好。”观星子点头,“老朽这就去安排。”

      就在众人以为找到一线希望之际,农舍外,负责警戒的阿海忽然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小脸煞白,“薛叔!顾姐姐!外面……外面来了好多官差!把村子围了!正在挨家挨户搜查!说是……捉拿勾结海寇的奸细!”

      众人脸色骤变!

      官兵?不是东厂番子?是徐副使的人?还是福州府衙?或者是有人走漏了风声?

      “从后窗走!上山!”薛鸣厉喝,一把背起虚弱的周蘅芜。

      顾芸裳拉起阿海,观星子和凌云断后。

      众人撞开农舍后窗,跳入屋后的菜地,朝着林木茂密的后山,拼命奔去。

      身后,村中犬吠人哗,火把的光亮迅速逼近。

      刚到福州,立足未稳,更大的危机已如影随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7章 风起榕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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