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乐十九年》长见雨

59、残躯镇墟 以吾残躯，

　　金属碰撞声、刻意压低的交谈声、沉重而规律的脚步声——这绝非墟蝎或任何秘境原生怪物能发出的动静，是活人，而且训练有素！

　　“有人来了。”古桓低呼，捡起地上的鱼叉。

　　众人屏息凝神，巷道狭窄，避无可避，被称为“镇星枢”的神秘金属墙壁堵死了前路，暂时也没有发现其他出口，而来声的方向，是他们唯一的来路，也是唯一的退路。

　　“熄灭火光，隐蔽。”薛鸣扫视四周，巷道两侧是湿滑的石壁，并无理想的藏身之处，只有靠近金属墙壁的角落，阴影稍浓，地面有些散落的碎石和腐朽的建筑碎块。

　　古桓吹熄了火折子，薛鸣示意众人紧贴金属墙壁蹲下，自己则隐蔽在巷道转弯处，侧耳倾听。

　　声音越来越近，也越来越清晰。

　　“确定是这边？你这罗盘指的方向越来越乱了。”一个粗哑的男声响起，带着浓重的闽地口音。

　　“错不了，七爷。此地磁场极为特殊，况且先前的打斗痕迹和那些死虫子，也证明不久前有人从此路进入。”另一个声音略显尖细。

　　“妈的，这鬼地方，阴森森的……都打起精神！那帮人能闯到这里，也不是善茬，找到人，抢到东西，二当家重重有赏！”

　　“是！”

　　脚步声更近了，伴随着火把晃动的光影，已能隐约看到转弯处投射过来的影子。听声音，至少五六人，可能更多。

　　薛鸣心中微沉，是海寇！听其对话，队伍中还有懂得方术之人，绝不能让他们发现镇星枢和青铜匣子里的东西！

　　薛鸣回头，对古桓和顾芸裳做了几个手势——准备伏击，速战速决，然后撤离。

　　古桓点头，握紧了鱼叉。顾芸裳短刃出鞘，眼神冰冷。阿海也抓起了地上的柴刀，虽然虚弱，但眼神凶狠。

　　就在火把即将照亮众人的刹那，金属墙壁突然毫无征兆地剧烈闪烁起来！

　　紧接着，一股冰冷、粘稠，带着令人作呕甜腥味的黑气，竟从墙壁光滑的表面丝丝缕缕地渗透出来。这黑气与之前在七曜落秘境侵蚀光膜的黑气同源，但更加凝实，也更加“活跃”。

　　黑气迅速汇聚成一团，宛如有生命的触手般，扭曲着、蠕动着，朝巷道入口无声无息地蔓延。

　　“这是‘噩蚀’泄露！”古桓倒吸一口凉气，“被……被活人气息吸引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猜测，黑气触手微微一顿，竟分出一小缕向众人飘来。

　　薛鸣身形一晃，几乎要出手斩断，就在这时，海寇的火把完全照亮了转弯处。

　　三名手持弯刀的海寇率先出现，看到迎面而来的诡异黑气，三人脸上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

　　“什么鬼东西？”为首的海寇举高火把凑近，黑气触手受到刺激，如同一条蓄势待发的毒蛇，骤然弹射而出。

　　“啊——”海寇惊恐大叫，挥刀便砍。

　　刀锋斩过黑气，如同斩中浓稠的油脂。

　　“哼，装神弄鬼！”那海寇惊魂稍定，啐了一口。

　　然而下一瞬，所有人毛骨悚然，那被“斩断”的黑气并未消失，反而如同拥有了独立的生命般，瞬间化作数十条更细的黑色丝线，以更快的速度，顺着海寇挥刀的手臂，钻入了他的口鼻。

　　海寇的身体猛地僵直，眼睛瞬间被浓郁的黑色占据。他张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咯咯”的怪响。他的皮肤下仿佛有无数黑色的小虫在快速蠕动。

　　“老六，你怎么了？”旁边两名海寇吓得连连后退。

　　而被他们称为“老六”的海寇，身体开始不自然地抽搐、扭曲，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声。

　　短短两三息，他的体型膨胀了一圈，皮肤青黑，指甲又长又尖，嘴角裂开露出非人的獠牙，最恐怖的是他的眼睛，已经完全变成了两团旋转的黑暗漩涡。

　　“吼——”

　　他发出完全不似人声的咆哮，扑向身旁的同伴，速度、力量比之前快了数倍不止。

　　“怪物！杀了他！”两名海寇吓得魂飞魄散，挥刀乱砍。

　　但被黑气侵蚀的老六似乎失去了痛觉，硬扛着刀锋，一把抓住海寇的脖子，轻松拧断，另一只手直接掏穿了另一名海寇的胸膛。

　　血腥味瞬间弥漫。

　　“前面怎么回事？”转弯处传来七爷惊怒的吼声和更多杂乱的脚步声。

　　如同嗅到血腥的鲨鱼，墙壁渗出更多黑气，疯狂涌向转弯处。

　　巷道深处，那些原本被条石阻隔的墟蝎，似乎也受到了黑气和血腥的刺激，撞击碎石的声音变得更加密集。

　　薛鸣等人藏在阴影中，目睹了这恐怖的一幕，无不心头骇然。

　　这就是“噩蚀”的力量？能够直接侵蚀转化活物，制造出如此可怖的怪物……

　　“不能待在这里。”薛鸣当机立断，“血腥味会吸引更多怪物，撤！”

　　众人对视一眼，往哪撤？前有黑气，后有海寇和墟蝎。

　　薛鸣的目光再次投向金属墙壁。守墟人说这里是“镇星枢”，是加固封印的节点，除了凹槽，墙壁本身会不会也是机关？

　　他快速在墙壁上摸索，光滑的墙面始终毫无破绽，但当他的手触碰到墙壁底部与地面连接的缝隙时，指尖却感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空气流动。

　　“墙壁下面有缝隙，可能有通道。”

　　古桓和顾芸裳连忙上前帮忙。果然，在金属墙壁靠近地面的角落，有一道被苔藓掩盖的极其隐蔽的的缝隙，缝隙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隐隐有更加阴冷的气流不断涌出。

　　此时，转弯处的厮杀和惨叫声更加激烈，显然海寇大部队与黑气和怪物交上了手，怒骂、惨叫、兵刃碰撞声响成一片。

　　没有时间犹豫了。

　　“走。”薛鸣率先侧身，挤进那道狭窄的缝隙。缝隙向下倾斜，仅容一人勉强通过，不知通往何处。

　　顾芸裳紧随其后，古桓将昏迷的周蘅芜送下去，又扶着阿海进入缝隙。

　　就在阿海半个身子刚挤进缝隙时，数只体型硕大的墟蝎早已撞碎条石，连同被黑气不同程度侵蚀的海寇怪物，一起冲了过来！它们的目标赫然是还留在巷道内的活人。

　　一只半人半蝎状的怪物速度最快，它挥舞着变异出骨刺的手臂，直抓古桓后背。

　　“古老丈！”缝隙下方的顾芸裳看得真切，惊呼出声。

　　电光火石之间，古桓用力将阿海完全推入缝隙下方，自己却转身，面向扑来的怪物和虫潮，此刻，他的脸上再无恐惧，只剩死一般的平静。

　　古桓从怀中掏出了那枚金色的青凝果核，又取出封存在水晶中的“星辰髓”。

　　“带他们走！”古桓大吼一声，将封存“星辰髓”的水晶抛向众人，同时将青凝果核塞入口中，囫囵吞下。

　　阿海目眦欲裂，只能眼睁睁看着爷爷双臂张开，迎向了疯狂涌来的虫潮与怪物，他的身体开始散发出一种奇异的混合着青木生机与星辰辉光的波动。

　　“以吾残躯，暂镇此隙！守墟一脉，不绝于此！”古桓苍老而决绝的声音在狭窄的巷道内回荡。

　　下一刻，更加炽烈的光芒从他体内迸发，化作一道坚实的半透明青银色光幕，死死封住了缝隙入口，光幕上隐约浮现出简易的星图与草木纹理。

　　“爷爷——”缝隙下方传来阿海撕心裂肺的哭喊。

　　薛鸣咬紧牙关，双眼通红，他知道，古老丈是在用生命为他们争取时间。他狠狠扭过头，不再看那正在被黑暗和怪物疯狂冲击的光幕，低吼道：“走！”

　　缝隙陡峭向下，漆黑一片，众人只能手脚并用，在粗糙的岩壁上艰难攀爬下行。

　　上方，古桓的怒吼、怪物的嘶嚎，以及光芒与黑暗碰撞的轰鸣声不断传来，却又迅速被岩石隔绝。

　　泪水模糊了顾芸裳的双眼，她紧紧咬着嘴唇，一边护着周蘅芜，一边跟着薛鸣的步伐向下。

　　阿海满脸是泪，边哭边向下爬。

　　不知爬了多久，也许几十丈，也许更深，上方的混乱再也无法传来，四周是无尽的黑暗和死寂，以及越来越浓郁的、仿佛源自地心深处的阴寒。

　　终于，脚下一空，众人相继跌入一个更加开阔的空间。

　　这里似乎是一处天然岩洞的底部，空气潮湿阴冷，带着浓烈的硫磺味和另一种难以形容的刺鼻气息。

　　四周漆黑，唯有洞壁某些角落，零星点缀着一些散发出暗红色微光的苔藓或矿物。

　　薛鸣挣扎着爬起，点燃最后一小截浸了鱼油的布条，微弱的光晕照亮周围数尺。

　　他们跌落在一个巨大的洞窟边缘，脚下是坑洼不平的岩石地面，布满了积水和小型钟乳石。

　　洞窟中央是一个直径约十丈、深不见底的漆黑水潭，潭水粘稠如墨汁，散发着刺骨的寒意和令人作呕的怪味。

　　水潭边缘的岩石呈现出一种被长期侵蚀的暗紫色。

　　而在水潭正上方，洞窟的穹顶处，垂下了无数粗细不一、半透明的暗红色“石笋”。仔细看去，那些并非真正的石笋，而是某种已经钙化的生物组织。它们微微蠕动，仿佛仍有极其微弱的生命迹象，末端滴滴答答，落下暗红色的粘稠液体。液体落入下方水潭，发出“滴答、滴答”的回响。

　　整个空间充满了难以言喻的诡异之感。

　　“这里……是什么地方？”阿海声音发颤，紧紧靠着顾芸裳。

　　顾芸裳来不及回答，她的注意力被水潭对面的洞壁吸引了。

　　洞壁上隐约可见一扇巨大无比、与墟城建筑风格类似但更加古老恢弘的石门轮廓。

　　此时石门半掩着，露出后面更加深邃的黑暗，而石门的门楣上雕刻着一个让他们心悸的图案——七颗星辰环绕着一个正在裂开的巨大漩涡，漩涡中心是一只充满恶意仿佛能吞噬一切的眼睛……

　　石门前的空地上散落着几具早已化为白骨的遗骸，还保持着向前爬行的姿势，白骨周围是一些与星盘风格类似的金属仪器碎片，以及一本摊开的、以某种奇异皮革制成的厚厚书册，书页在无形的气流中微微起伏，书册封面上是两个他们虽不熟知，却诡异地能理解其中含义的古文字——枢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