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乐十九年》长见雨

54、潮生钥现 一枚通体银

　　薛鸣和古桓攀出甬道，光膜内已翻天覆地。

　　七曜星盘原本温润的光晕变得明灭不定，仿佛风中残烛。

　　丝丝缕缕粘稠如墨的黑气如同嗅到血腥的毒蛇，朝着众人蜿蜒飘近。

　　空气中弥漫开一股带着淡淡甜腥的腐朽气息，吸入肺中竟让人微微眩晕。

　　“这些黑气是什么东西？”顾芸裳将周蘅芜护在身后，手中紧握响箭，阿海也握紧了柴刀。

　　周蘅芜痛苦呢喃：“它们在‘吃’星盘的力量，我能感觉到星盘很‘痛苦’……还有，那黑气里……有‘眼睛’在看着我们。”

　　眼睛？众人悚然四顾，这些飘荡的黑气并无实体，何来眼睛？

　　顾芸裳时刻关注着周蘅芜，此刻发觉黑气似乎被某种物质所吸引，首先是星盘，其次是周蘅芜！

　　有几缕最为浓郁的黑气正绕过星盘，直直飘向周蘅芜。

　　“小心！”薛鸣一步跨前，挡在周蘅芜与黑气之间，手中短刃挥出，试图斩断飘来的黑气。

　　刀锋划过，黑气微微一滞，竟如实物般被斩开一道缺口，旋即又蠕动着弥合，继续逼近。不仅如此，被刀锋接触的黑气，反而分化出一小缕，反向朝薛鸣飘去。

　　刺骨的冰寒顺着手臂蔓延，随之而来的还有低语般的诡异嘶嘶声。

　　薛鸣闷哼一声，内力急转，炽热的真气勃发，将那缕黑气震散。黑气散开时发出微不可闻的尖细哀鸣，仿佛活物受伤。

　　“用火，或者至阳真气。”古桓急道，他手中没有武器，只能挥舞着点燃的火折子，火光所到之处，黑气果然畏缩退避，但火折子光芒有限，范围太小。

　　顾芸裳见状，连忙从包袱里翻出最后一点火绒和一块火石，又撕下衣角引火，阿海也帮忙收集石台上干燥的苔藓碎片。

　　但黑气蔓延的速度比他们引火的速度更快，更多的黑气从光膜裂纹涌入，渐渐在石台上方汇聚成一片令人窒息的黑气烟幕，不断下压。

　　星盘的光芒更加黯淡，几乎要被黑雾吞噬殆尽。

　　就在这时，一直被顾芸裳护着的周蘅芜忽然踉跄着向前走了几步，直面不断逼近的黑气烟幕，她的眼神不再是迷茫痛苦，反而透出一种奇异的清澈与决绝。

　　“周小姐！”顾芸裳惊呼。

　　周蘅芜闭上眼睛，口中发出带有独特韵律的古老音节。

　　随着念诵，她周身散发出一种极淡的的清辉，柔和、温暖，仿佛月夜下平静海面泛起的微光。

　　星盘仿佛受到了清辉的刺激，代表“月”曜的银白色玉石骤然亮起，一道柔和的银色光束射出，笼罩在周蘅芜身上。

　　银光加身，周蘅芜身体微微一颤，脸上血色褪尽，显然承受着巨大负担，但她念诵的声音更加清晰坚定，清辉与银光交融，在她身前形成了一层荡漾如水波的屏障。

　　黑气撞上水波屏障发出“嗤嗤”的灼烧声，如同冰雪遇阳，迅速消融。

　　但黑气无穷无尽，不断从裂纹涌入，周蘅芜的额头渗出细密汗珠，身体也开始摇摇欲坠。

　　“她在用血脉之力抵挡黑气。”古桓恍然大悟，急道，“但这消耗的是她的本源，支撑不了多久，必须尽快修复光膜，或者找到黑气的源头……”

　　修复光膜？谈何容易！巨大的气泡空间根本不是人力所能修补，至于源头……

　　薛鸣看向下方海水，黑气从裂纹渗入，那裂纹之外呢？他冒险冲到石台边缘，强忍着黑气侵蚀，向下望去。

　　只见光膜之外，一个巨大的阴影盘踞在深海礁石上。

　　阴影轮廓模糊，不断有黑气从它身上蒸腾而起，那些先前畏惧星盘的深海怪物此刻安静地悬浮在它周围，眼睛闪烁着与黑气同源的幽暗红光。

　　“下面有东西。”薛鸣厉声道，“它在侵蚀秘境，目标很可能是星盘和周姑娘。”

　　众人面色惨白，周蘅芜身前的屏障开始黯淡，嘴角也渗出了鲜血。

　　“不能硬抗。”薛鸣目光扫过石台，忽然定格在那扇被星盘光束指过的巨大石门。

　　石门旁的石壁上是浅浅的刻痕，像是刻度，还有与潮汐、时辰相关的古文字。

　　“潮信为引……潮信为引！”薛鸣脑中灵光一闪，激动道，“古老丈，现在是什么时辰？外面的潮汐如何？”

　　古桓一愣，随即明白过来，眼下虽无精确计时工具，但古家世代与海打交道，对潮汐有着近乎本能的感应。

　　他闭目凝神片刻，又观察了依稀透过穹顶的天光，作出判断，“现在应是午时三刻前后。”

　　至于潮汐……

　　“此秘境藏于海眼之内，与外界潮汐不同，有自身独特的内潮规律，据先祖手札和此地星图所示，七曜落秘境的内潮受七曜星辰之力牵引，每七个时辰为一个周期，有‘涨’‘平’‘落’三个相位。”

　　他想起方才下方洞窟石壁上古家第三代先祖的刻字——“潮信相应”，一个模糊的推测逐渐成型。

　　“难道……激发星盘真正的力量，安全开启石门需要契合特定的‘内潮’相位？”古桓指向石壁上一处漩涡与星辰交汇的刻纹，“看这里，这个图案很可能代表内潮的‘涨潮峰值’，也就是星辰之力与海脉之力交汇最强烈的时刻，按照周期推算……”

　　他飞速计算着，“我们进入秘境大约五个多时辰，下一个‘涨潮峰值’应在一个半时辰之后。”

　　一个半时辰……现在的情况恐怕连半炷香都撑不到。

　　“有没有办法提前引动潮汐？”顾芸裳急问。

　　古桓摇头，“星辰运行，海脉流动，非人力所能改，除非……”

　　他忽然看向周蘅芜，一个极其冒险的想法浮现，“除非，用非常规的方法刺激星盘，让它提前释放一部分力量。”

　　“什么方法？”

　　“以血脉之力为引，将星钥强行嵌入星盘‘北辰’位，激发‘北辰钥’的全部力量，但这样做，星钥可能会受损，周姑娘也会遭到反噬……”

　　闻言，周蘅芜睁开眼，眼眸中银辉与清光交织，她虽然虚弱，却坚定无比，“可以，把星钥……给我。”

　　“我来。”薛鸣握紧星钥，走到周蘅芜身边，他不懂血脉之术，但可以用内力护住周蘅芜的心脉。

　　顾芸裳和阿海连忙将星盘抬到周蘅芜面前。

　　周蘅芜深吸一口气，指尖轻点在星盘中央代表“北辰”的黑色玉石上。

　　薛鸣将星钥放入她左手掌心，接触的刹那，星钥微微一震，发出低鸣。

　　周蘅芜双手合拢，将星钥虚按在星盘“北辰”位上方，再次念诵起古老音节，这一次，她的声音更加高亢，带着一种献祭般的决绝。

　　霎时间，周蘅芜周身清辉大盛，与星盘银光彻底交融，星钥不停震动，表面浮现出细密的金色纹路。

　　“就是现在！”古桓喝道。

　　周蘅芜双手猛地向下一按。

　　“铮——”

　　一声清越如龙吟的震响从星盘中心爆发，黑色的“北辰钥”被硬生生按入星盘中央的凹槽中，严丝合缝！

　　星盘上代表“北辰”的黑色玉石光芒暴涨，一道凝练如实质的黑色光柱冲天而起，直刺气泡穹顶！

　　其他六枚玉石也依次亮起，赤、橙、黄、绿、青、蓝六色光华与黑光交织，形成一个七色流转的光轮，笼罩整个石台。

　　不断逼近的黑气烟幕被骤然爆发的七曜光轮直冲，如同沸汤泼雪，发出凄厉的嘶鸣，迅速消退，光膜上的裂纹也在光轮的照耀下缓慢弥合。

　　下方海水中盘踞的巨大黑影似乎受到了刺激，发出一声撼动水体的沉闷低吼，更加浓郁的黑气喷涌而出，却被七曜光轮牢牢挡在光膜之外，难以寸进。

　　石台上压力骤减。

　　然而，周蘅芜却在星钥嵌入的同一时刻，一口鲜血喷出，向后倒去。

　　“蘅芜！”顾芸裳连忙抱住她。

　　薛鸣伸手探她脉搏，只觉跳动急促而紊乱，气血亏虚到了极点，体内更有一股奇寒与灼热交织的异力在乱窜，是反噬……

　　“内息很乱。”薛鸣看向古桓。

　　古桓快步上前把脉，脸色跟着沉重下来，“精血损耗过度，星盘之力与血脉反冲，伤了本源，必须立刻施针用药，导引归元，否则有性命之忧。”

　　他迅速取出随身携带的几根骨针，便要施救。

　　就在这时，异变再起。

　　星盘在爆发出一轮强光后并未稳定下来，星钥表面的金色纹路更是时隐时现。

　　“星钥不完整，强行激发星盘的力量，怕是支撑不住了。”古桓苦笑道。

　　一旦星钥碎裂，星盘力量失控，不但前功尽弃，还可能引发更可怕的灾难。

　　危急关头，甬道入口处忽然传来强烈的能量波动，紧接着，两道色泽各异的光束激射而出，一道皎洁如月，一道炽烈如日，如同受到召唤般，两束光直直射向石台上剧烈波动的星盘。

　　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两道光束悬停在星盘上方，待光束渐敛，显露出本体，竟然是两枚与“北辰钥”形制相仿的“钥匙”。

　　一枚通体银白，温润如月华凝铸，正是“明月钥”！

　　一枚赤金流转，炽热如大日精华，正是“曜日钥”！

　　三钥竟在这生死关头，于这神秘的七曜落秘境中，以这种不可思议的方式齐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