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乐十九年》长见雨

31、螳螂捕蝉 “明日丑时

　　山风凛冽，卷动着谷中乳白色的寒气。

　　营地的火光在翻涌的雾气中忽明忽暗，映着那些忙碌的人影，如同地狱边缘游荡的鬼魅。

　　“他们人多，且有备而来，硬碰硬我们没有胜算。”薛鸣目光锁定营地，“但他们目标明确，甲子冬月子夜取潭底‘寒精’，在此之前，他们需要葛先生确定具体位置和引出法门，这就是我们的机会。”

　　“你是想在他们引出‘寒精’的时候动手？”顾芸裳立刻明白了他的意图，“可‘寒精’现世不知会引发何种异象，太过凶险……”

　　“黄雀在后，我们只需要知道他们打算怎么做，然后，等待时机。”

　　他指了指寒潭对面陡峭的山坡，“那里地形复杂，便于隐蔽，且居高临下，可以俯瞰整个寒潭区域，我们潜到那边去，就近观察。”

　　顾芸裳顺着他的手指望去，黑黢黢的山坡笼罩在雾气与夜色中，确实比他们现在所处的断崖更靠近潭边，也更隐蔽，但想要过去，必须绕过小半个山谷，从侧面迂回，途中很可能碰到对方的巡逻。

　　“太冒险了，一旦被发现……”

　　“留在这里更危险。”薛鸣打断她，“天亮之后，他们很可能会扩大巡逻范围，这处断崖并不安全，而且，我们需要更近的距离才能看清他们的一举一动，掌握更多关键信息。”

　　他顿了顿，看向顾芸裳，“你留在这里接应，我……”

　　“不。”顾芸裳再次斩钉截铁地拒绝，语气坚决，“一起去，多一双眼睛，多一份照应。”

　　薛鸣看着眼前倔强的脸，知道无法说服，他点了点头，“好，但要跟紧我，一切听我指令。”

　　两人不再耽搁，迅速离开断崖，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了一段，然后折向东北，从侧面绕行。

　　地面湿滑，布满苔藓和松动的石块，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尽量避开可能发出声响的枯枝落叶，呼吸也压得极低，夜色和浓雾成了最好的掩护。

　　绕行的路程比预想的更长，他们不得不横穿一条从山脊流下汇入寒潭的冰冷溪流，溪水不深，但冰冷刺骨，薛鸣先探路过去，然后搀扶顾芸裳过河，溪水浸湿了本就单薄的裤腿，寒气直透骨髓。

　　过了溪流，又攀上一段陡峭的岩壁，终于，他们抵达了山坡中上部，这里怪石林立，枯树盘根错节，趁着雾气稍淡，向下望去，营地的布局清晰了许多。

　　两人找了一处巨大岩石形成的天然夹缝，勉强容身，又用枯枝和藤蔓做了简单伪装。

　　营地里大部分人已围着篝火歇息，葛先生独自坐在靠近寒潭的地方，面前摊开几卷古旧的皮纸，就着火光凝神研究，不时用炭笔在上面勾画。

　　赵头领抱着刀，靠在一块避风的石头后假寐，但耳朵一直竖着，警惕着周围的动静。

　　夜渐深，山谷中的寒意越发浓重，乳白色的雾气仿佛有生命般，随着寒潭中心某种无声的律动而起伏，地面和岩石上的白色霜晶在黑暗中散发着幽幽的冷光。

　　薛鸣和顾芸裳不敢生火，只能紧紧靠在一起，用彼此微弱的体温抵御寒冷，如此守了一夜。

　　期间，营地换过一次岗，葛先生小憩了片刻，赵头领始终保持着警觉，寒潭并无更多异状。

　　次日天明，雾气稍退，营地里的人开始忙碌起来。

　　葛先生指挥着几名汉子，在寒潭边几个特定的位置打下木桩，缠上浸过黑狗血的麻绳，又摆放了一些形状古怪的石头和金属片。

　　赵头领带着另外几人，扩大了对周围山林的搜索范围。

　　薛鸣和顾芸裳藏身的石缝位置极好，处于视觉盲区，且居高临下，对方的搜索并未波及此处。

　　傍晚时分，一个以寒潭为中心，向外辐射出奇异线条的简陋阵法初现雏形，葛先生累得气喘吁吁，但眼中兴奋之色更浓。

　　“他在布‘引阴聚煞’的阵。”顾芸裳忽然低声在薛鸣耳边说道，声音带着一丝惊异，“我幼时曾在家中收藏的一本前朝杂书上见过类似图形，是用来汇聚地脉阴气，滋养邪物，沟通幽冥的邪阵。”

　　“沟通幽冥？”这与“归墟”有异曲同工之妙，都试图引动大地深处的某种力量。

　　“看阵眼的位置，”顾芸裳指着寒潭中心，“最终所有的阴气都会被导向潭心，届时若‘寒精’真在潭底，必被此阵引动。”

　　就在这时，下方传来葛先生略带沙哑的声音，“赵头领，阵法已成七分，剩下的需等到冬月初七，月晦之夜，阴气最纯之时，以至阴之血为引，点燃阵眼‘幽冥灯’，方可完全激发大阵，贯通地窍，逼出‘寒精’。”

　　至阴之血？通常是童男童女或生辰八字极阴之人的鲜血，薛鸣和顾芸裳心中同时一沉，阮安这帮人为了达到目的，视人命为草芥。

　　赵头领面无表情地点点头，“人已经在路上了，冬月初七之前必定送到，葛先生只需确保阵法万无一失。”

　　“是，是。”葛先生连连保证。

　　冬月初七、月晦之夜……距离现在只有不到半个月时间了。

　　接下来的几日，薛鸣和顾芸裳如同蛰伏的冬蛇，隐藏在石缝中，靠着最后一点干粮和雪水维持，他们亲眼看着葛先生不断完善阵法，看着赵头领带人加固营地，也看着山谷中的白色霜晶范围逐渐扩大，鼻尖那股腥甜气味也越发明显。

　　寒潭的水面偶尔会毫无征兆地翻起一个巨大而无声的漩涡，仿佛潭底有什么东西在不安地躁动。

　　顾芸裳的伤口在阴寒环境下愈合得更慢，低热反复，薛鸣肩头的旧伤也隐隐作痛，但他们始终保持着高度警惕。

　　冬月初五，傍晚。

　　一队新的人马出现在了山谷入口，约有七八人，押解着两个被黑布蒙头的瘦小身影。

　　薛鸣的拳头猛地握紧，骨节发出轻微的脆响，顾芸裳也捂住了嘴，眼中迸发出愤怒的光芒。

　　两个孩子被关进了营地角落的木笼里。

　　“不能再等了。”顾芸裳的声音因愤怒和寒冷而颤抖，“初七他们就要动手，我们必须救出那两个孩子，阻止他们。”

　　薛鸣何尝不想立刻冲下去，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对方的人数和装备都占据绝对优势，此刻贸然行动，不仅救不了人，还有可能把两人搭进去。

　　“等。”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等他们开始仪式，注意力最集中的时候，那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他心中飞速盘算，仪式需要在特定时辰、需要至阴之血点燃阵眼“幽冥灯”……任何一个环节出错都可能打断仪式，甚至引发反噬，而他们的机会或许就藏在其中。

　　冬月初六，天色阴沉，似乎要下雪，山谷中的寒气达到了顶峰，呼气成冰。

　　营地里的气氛明显紧张起来，所有人默默做着最后的检查，葛先生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核心区域。

　　“明日丑时，月晦最暗，阴气最盛，便是吉时。”葛先生的声音在寂静的山谷中隐约传来，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丑时……那就是后天凌晨。

　　今夜，注定无眠。

　　薛鸣和顾芸裳靠在冰冷的岩石上闭目养神，下方篝火跳动，映照着木笼中那两个蜷缩的弱小身影，也映照着寒潭深不见底的黑暗。

　　夜色如同浓稠的墨汁缓缓浸透了整个山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