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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灵济魅影 天机晦涩, ...

  •   子时的梆子声仿佛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渗入灵济宫后山的黑暗,旋即被松涛吞没。

      薛鸣独自穿行在嶙峋怪石与虬结古松的暗影中,他没有走通往望月亭的现成石径,而是从更为陡峭僻静的西侧山崖攀援而上。

      肩伤初愈的肌肉在紧绷时仍会传来细微的刺痛,但更让人神经紧绷的是弥漫在四周近乎凝滞的诡异寂静,连秋虫都噤了声,唯有风过松针的呜咽。

      望月亭乃前朝修建,坐落于后山一处突出的平台上,一半悬于崖外,可俯瞰半个京城灯火,本是赏月清谈的雅处,但在浓云蔽月的深夜,黑黢黢的亭子更像一只蹲伏的巨兽。

      薛鸣在距离亭子三十步外的一丛灌木后伏下身形,屏息凝神,调动所有感官探查。

      视线所及,亭中空无一人,耳边只有风声,鼻端……除了松脂清香和泥土潮气,似乎还有一丝极淡的檀香混着陈旧纸张的气味。

      他耐心等待,如同最有经验的猎手,时间一点点流逝,子时正刻已过,亭中依旧毫无动静。

      是沈文渊未到,还是变故横生?

      就在薛鸣疑心渐起,准备悄然退走时,一个苍老、平静,却与沈文渊完全不同的声音陡然从薛鸣身后咫尺之处响起。

      “薛镇抚,既已来了,何不入亭一叙?”

      薛鸣浑身汗毛倒竖,以他的耳力与警觉,竟丝毫未察觉有人潜行至此。

      他并未惊慌失措,反而在声音响起的刹那,腰腹发力,整个人如同装了机簧般向侧前方疾扑,同时右手已搭上绣春刀柄,在半空中拧身回望。

      只见他原先藏身的灌木丛旁,不知何时竟立着一个身着玄色道袍、头戴逍遥巾的老者。

      老者身形瘦高,面容清癯,三缕长须垂于胸前,在夜色中看不清具体年纪,唯有一双眸子,竟似映着极远处微弱的灯火,亮得有些异常,他手中持着一柄寻常的拂尘,姿态飘然,仿佛一直站在那里,与这松林夜色融为一体。

      “好身手,好定力。”老道微微一笑,拂尘轻摆,“不愧是纪刚之后,北镇抚司的翘楚,贫道玄尘,有礼了。”

      玄尘?薛鸣从未听过这个名字,他缓缓起身,手并未离开刀柄,目光扫视老者周身以及可能藏匿他人的黑暗角落,“道长深藏不露,佩服,不知沈文渊何在?引薛某来此,意欲何为?”

      “沈居士?”玄尘道人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他与薛镇抚有约,贫道不知,引薛镇抚来此的是贫道。”

      薛鸣心念飞转,纸条是沈文渊笔迹,但送信渠道可能被眼前这道人截获?还是说,沈文渊本就与此人一伙?

      “道长如何认得薛某?又如何得知薛某在此?”

      玄尘向前踱了两步,离薛鸣更近了些,那股檀香混着旧纸的气味更清晰了。

      “薛镇抚自东南归来,携星槎湮灭之秘,身负龙脉扰动之疑,虽刻意低调,然气机牵动,在这京城之地,于有心人眼中,便如暗夜明灯。”他话语玄虚,却直指核心,“至于贫道如何认得……薛镇抚可还记得,三年前,纪刚纪大人失踪前曾于灵济宫后山与一人密谈至深夜?”

      薛鸣飞速回忆,纪刚来过灵济宫?与谁密谈?难道……

      “不错。”玄尘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那夜与纪大人对坐论道的正是贫道,所论者,便是这星坠于野,龙战于渊的千古变局之兆。”

      星坠于野?是指星槎海石,还是某种天象预言?龙战于渊?是指皇权动荡,还是“归墟”之难?

      “道长与纪大人是敌是友?”薛鸣沉声问,全身肌肉已然绷紧,处于随时可爆发的最佳状态。

      “道不同,却曾相谋。”玄尘的回答模棱两可,“纪大人欲以人力窥天机,阻劫数,其志可嘉,其行却险,最终……唉。”他叹了口气,似有无限惋惜,“薛镇抚承其遗志,破‘海噬’,阻‘归墟’,功德匪浅,然可知,破一局,或启另一局?那十二颗海石碎裂,‘归墟之门’惊鸿一现,虽未全开,却已扰动了一丝根本不该触及的气脉。”

      “气脉?龙脉?”薛鸣紧追不放。

      “大明龙脉,肇基凤阳,绵延北地,以燕京为枢,以漕运为血,以海疆为门户。”玄尘语速不快,却字字千钧,“‘海噬教’妄图以邪祭引动‘归墟’,撼动海疆门户,其心可诛,然其法虽邪,所依凭的‘星槎定脉’之说却非全然虚妄,至少,他们找到并试图利用的是龙脉与海疆之间几个极为脆弱紧要的‘节点’。”

      他目光投向山下灯火阑珊的京城,又转向东南方向无尽的黑暗,“星槎海石碎,节点失衡,‘归墟’之门虽闭,其泄露的一丝幽冥海气却已顺着龙脉支流逆流而上,这京城之地首当其冲!”

      薛鸣听得心头震动,这套风水龙脉、气机节点的说法,玄乎其玄,若是往常,他必斥为无稽之谈,但经历过火山岛那匪夷所思的祭祀和“归墟之门”的恐怖景象,他无法再完全否定这些超乎常理的存在,更何况,纪刚当年似乎也信了,并因此失踪。

      “道长是说,东南之事已影响到京城?有何征兆?阮公公搜罗海外星图古物,灵济宫举行‘安奉星斗’秘醮,难道也与此有关?”薛鸣将问题抛回。

      玄尘深深看了薛鸣一眼,“薛镇抚果然敏锐,阮安……不过是台前奔走之人,秘醮之事,确有安抚因节点失衡而躁动的京师地气之用意,亦是投石问路,看看能否寻到修补或进一步利用之法。”

      “进一步利用?”薛鸣捕捉到关键,“谁想利用?目的何在?”

      玄尘沉默片刻,拂尘指向望月亭,“亭中石桌之下有一暗格,内有纪大人当年留与贫道的一卷手札副本,以及贫道近日依星象异动、地气流转所推,可能与下一个‘节点’或‘星图’相关的线索,薛镇抚可取之一观,至于幕后之人……”

      他摇了摇头,“天机晦涩,人心叵测,贫道亦难尽窥,只知风雨欲来,这灵济宫恐也非清净之地了。”

      说完,他竟不再多言,对着薛鸣微微一稽首,身形向后一飘,如同融入了浓稠的夜色,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后山深处,身法之快之诡,远超薛鸣此前所见。

      薛鸣没有立刻去追,这玄尘道人神秘莫测,是敌是友难辨。

      他警惕地环视四周,确认再无他人潜伏,这才迅速闪身进入望月亭。

      亭内石桌冰凉,他摸索着桌底,果然触到一处微微活动的石板,用力一推,石板滑开,露出一个狭小的空间,里面静静躺着一个油布包裹。

      薛鸣取出打开,里面是两样东西,一本薄薄的、纸质发黄的手抄笔记,封面无字,一张绘制在羊皮上更加复杂精细的星象舆图,上面不仅标注星辰,还隐约勾勒出山川河流与海岸线的轮廓,有几个点被朱砂特意圈出,旁边有细小的注解。

      薛鸣一眼认出,正是纪刚的字迹,他强压激动,就着极其微弱的天光快速翻阅。

      笔记前半部分果然是纪刚与玄尘探讨星象、龙脉、海疆节点的记录,充满各种艰涩术语和推测,其中多次提到“星槎”、“归墟”、“海眼”,并怀疑有一个古老隐秘的传承一直在研究并试图操控这些力量。

      笔记后半部分则是纪刚自己调查的一些线索,指向几个可能藏有相关古物或典籍的地点,其中一个地点赫然标注着“大内,古今通集库,丙字七号柜,或有前元《混一星槎诸番图》残卷”。

      古今通集库是宫内收藏历代典籍、档案、珍宝的秘库,《混一星槎诸番图》?这名字与《渡海方诸图》《宇海星踪录》一脉相承。

      而那张羊皮星象舆图,其中一个被朱砂圈出的点,不在东南,而在北方,旁边注解小字:“蓟镇,雾灵山深处,古祭坛遗址,疑为北龙支脉节点,星图示异,近期地气波动。”

      北方也有节点?星图示异?薛鸣想起胡老板所说,阮安也在搜集星图古物……难道他们的目标并非仅限于东南海石,而是这些散布各处的“龙脉节点”?他们究竟想干什么?

      就在他全神贯注时,灵济宫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杂乱而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火把的光亮,向后山蔓延而来。

      有人来了,而且人数不少,是被玄尘道人引来的,还是自己行踪暴露?

      薛鸣毫不犹豫,将笔记与羊皮图迅速塞入怀中,油布包裹放回原处,推合石板,而后身形一纵,如同夜枭般掠出望月亭,选择了一条与来时方向相反的下山路径,几个起落,便隐没在黑暗的山石之后。

      他刚消失不到片刻,十余名手持棍棒和火把的灵济宫道士气喘吁吁地冲到了望月亭。

      “仔细搜,刚才这边好像有动静。”执事道士厉声道。

      道士们散开搜索,火把照亮了空寂的亭台和四周凌乱的石影。

      “执事,没人啊?”

      “石桌下有暗格?好像被动过。”

      “快看看少了什么。”

      一番检查,暗格内只有一个空空如也的油布包裹,执事道士脸色难看,厉声道:“去禀报监院,还有,通知阮公公那边,就说有不明人士夜探后山,目标似是……似是那‘星图’之事。”

      山下,薛鸣已融入京城的街巷阴影,笔记与星图被收入怀中。

      灵济宫的秘密、纪刚的遗物、北方的节点、宫内的古图……线索如蛛网般张开,指向一个更加深邃、更加可怕的谜团。

      玄尘道人的警告在耳边回响,“破一局,或启另一局。”

      而他,似乎已经无可避免地一脚踏入了这新局的漩涡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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