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乐十九年》长见雨

100、闯鬼打墙 那里面，是

　　两艘船——不，此刻只剩下“浪里蛟”了。“穿云梭”在撤退途中，为了引开一部分紧追不舍的骸骨，被鲨爷狠心下令点燃了剩余的易燃物，作为火船冲向了骸骨最密集的区域，最终在一声巨响和冲天火光中解体、沉没。

　　船上的二十余人，包括鲨爷本人和数名精锐，随着那团燃烧的烈焰一同消失在了翻滚的浓雾深处。

　　这是弃车保帅，也是绝望下的断尾求生。

　　此刻的“浪里蛟”伤痕累累，船帆多处破损，船舷遍布抓痕和腐蚀的痕迹，甲板上散落着零星散架的骸骨和斑驳的血迹。出发时的五十余人，如今只剩下不到二十个，个个带伤，神情恍惚，如同刚从地狱爬出来的幽魂。

　　郑船长接过了指挥权，他脸上添了一道被骸骨利爪划破的血口，眼神却如同淬了火的寒铁，异常冷静。

　　他命令还能动弹的水手立刻修补最关键的破损，清点剩余物资，救治伤员，并将零星骸骨和船上所有可能沾染“蚀”气的物品统统扔进海里。

　　顾芸裳成了船上最忙碌的人，她强忍着目睹徐谓遇险带来的巨大冲击，强迫自己专注于救治伤员。草药很快用尽，她便利用船上有限的烈酒、食盐和干净的布条，为伤者清洗、消毒、包扎。阿海跟在她身边打下手，小脸绷得紧紧的，动作却异常麻利。

　　薛鸣的旧伤在冰冷海水的刺激和剧烈的情绪波动下，又有复发的迹象，胸口闷痛，呼吸不畅，但他只是服了些药丸，便靠着主桅杆坐下，目光死死地盯着怀中被海水浸湿的油布包裹。那里面，是徐谓用生命为代价送出的、来自古沉船的神秘物件。

　　“鲨爷死了，‘水尾帮’这趟算是彻底栽了。”郑船长走到薛鸣身边，声音嘶哑，“我们现在算是真正的亡命之徒了。船需要大修，补给几乎耗尽，伤员需要治疗，而且……”

　　他望了一眼身后那片已经看不见的浓雾，“那些鬼东西会不会追出来？东厂和‘蚀渊’的爪牙，会不会也嗅到味道追来？”

　　薛鸣没有立刻回答，他轻轻掀开油布的一角，里面是一个约莫巴掌大小、暗银灰色的金属盒子，非金非玉，触手冰凉，表面刻着极其繁复的，与星图、明月钥风格一脉相承的纹路，却更加古老、神秘。

　　盒子严丝合缝，没有任何锁孔或缝隙，仿佛浑然一体，但将它握在手中，薛鸣能清晰地感觉到，盒内蕴含着一种比“星髓”碎片更加内敛，也更加磅礴的星辰之力，并且与他怀中的“星髓”碎片产生了微弱的共鸣，这绝非凡物！

　　“这是徐大人拼死送出来的东西。”薛鸣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它很可能与星槎遗物、与对抗‘噩蚀’有关。鲨爷和‘水尾帮’的任务恐怕从头到尾就是一个陷阱，可能只是被‘蚀’的力量利用、引诱贪婪者的诱饵，我们误打误撞，徐大人他……但我们也得到了这件东西，现在，我们没有退路。”

　　他看向郑船长，“船还能坚持多久？最近的、相对安全的陆地是哪里？”

　　郑船长思索着，“船体受损不轻，但核心结构还好，紧急修补后，坚持到琼州西岸的儋州或者昌化应该没问题，那里比文昌更偏僻，黎苗杂居，汉人势力弱，朝廷的眼线也少，或许能暂时藏身，只是，物资和药品……”

　　“先到那里再说。”薛鸣拍板，“到了地方，再想办法弄钱弄药，关键是我们得弄清楚这盒子是什么，怎么打开，里面有什么。”他看向顾芸裳，“芸裳，你随伯父见过世面，可认得这种纹路或材质？”

　　顾芸裳处理完一个伤员的伤口，走过来仔细查看金属盒子，摇头道：“从未见过，这纹路比明月钥上的还要古老深奥，材质也非比寻常，不似人间凡铁，或许需要特定的方法才能开启。”

　　特定的方法？薛鸣抚摸着盒子上那些玄奥的纹路，心中忽然一动，他取出怀中那枚已失去光泽、布满细微裂痕的“星髓”碎片，尝试着将其靠近盒子。

　　就在碎片接触到盒子表面的刹那——

　　“嗡！”

　　一声极其轻微却仿佛直接响在灵魂深处的颤鸣！黯淡的“星髓”碎片竟然微微亮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银灰色光晕！而金属盒子表面的纹路也如同被激活般，流转过一道转瞬即逝的暗银色光华！两者之间的共鸣明显增强！

　　“有反应！”顾芸裳低呼。

　　但也就仅此而已，碎片的光晕很快再次黯淡，盒子的光芒也消失不见，依旧严丝合缝。显然，仅凭这块受损严重的“星核”碎片还不足以打开它。

　　“看来，这碎片打开盒子的‘钥匙’，但碎片本身需要恢复力量。”薛鸣若有所思，“或许，等碎片吸收了足够的星辰之力，或者我们找到了其他碎片和‘钥心’主体，就能打开这个盒子。”

　　“先收好，等安顿下来再研究。”薛鸣将盒子和碎片重新用油布包裹，贴身藏好，然后挣扎着起身，“郑头儿，指挥大家加速修补，尽快离开这片海域，我担心夜长梦多。”

　　他的担忧并非多余，就在“浪里蛟”勉强修复了关键破损，升起残破的船帆，开始朝着西方琼州西岸方向航行的第二天下午，瞭望的水手发出了惊恐的呼喊：“西北方向！有船！三艘！速度很快！朝我们来了！”

　　众人涌上甲板，只见西北方的海平线上，三个黑点正迅速放大，看帆形和速度，正是之前追踪他们的东厂快船！而在更远的后方，似乎还有一点更加不祥的、若隐若现的暗红光芒——是“蚀渊”黑船！

　　“阴魂不散！”郑船长狠狠啐了一口，“这帮阉狗和鬼东西，鼻子比狗还灵！我们刚从那鬼地方出来，他们就追来了！”

　　“怎么办？打还是跑？”有水手声音发颤，他们现在船破人疲，伤员过半，拿什么打？

　　“打不过，只能跑！”薛鸣立刻道，“转向西南！全速！利用风向和我们对这片水域的熟悉，甩开他们！”

　　“浪里蛟”立刻调整帆向，拐向西南。东厂的快船紧追不舍，距离在缓慢拉近，对方显然也发现了“浪里蛟”状况不佳，追击得更加肆无忌惮。

　　海上的追逐战再次展开，这一次，“浪里蛟”没有了“星髓”碎片的辅助，也没有了岳霆那样的强者坐镇，全凭郑船长等人的经验和一股求生意志在支撑，他们只能挑风向有利、水道复杂的区域航行，试图利用海况甩掉追兵。

　　追逐持续了整整一夜又半天，东厂的快船仍死死咬在身后，距离最近时，甚至能听到对方船上传来嚣张的呼喝和弓弩上弦的声音。

　　“不行！甩不掉！他们船太快了！”郑船长额头见汗，声音里充满了疲惫和绝望。

　　薛鸣望着越来越近的追兵，又看了看船上伤痕累累、面如死灰的同伴，心中急速思索，硬拼是死路一条，继续逃，迟早会被追上，必须想办法……

　　他的目光落到了海图上，前方不远处，是一片标注着大量暗礁和复杂洋流的危险海域，被称为“鬼打墙”，那里海况极端恶劣，寻常船只避之不及。

　　“郑头儿，往‘鬼打墙’冲！”薛鸣忽然道。

　　“什么？”郑船长一愣，“那是死地！进去容易，出来难！”

　　“正因为是死地，追兵才可能不敢跟，甚至跟进去也会迷失！”薛鸣眼中闪过一丝狠色，“我们对这片海不熟，但他们更不熟！我们船小，吃水浅，或许还有一线生机！总比在这里被他们追上乱箭射死强！”

　　郑船长看着薛鸣决绝的眼神，又看了看身后越来越近的追兵，猛一咬牙，“妈的！赌了！左满舵！进‘鬼打墙’！”

　　“浪里蛟”在追兵惊愕的目光中，一头扎进了那片浪涛汹涌、礁石林立的危险海域。

　　一进入“鬼打墙”，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狂风毫无规律地乱刮，海浪从各个方向拍打而来，水下暗礁如同獠牙般时隐时现，船只剧烈颠簸，如同暴风雨中的落叶，随时可能撞上礁石或被巨浪掀翻。

　　所有人都拼尽全力，郑船长和还能操舵的水手死死把住船舵，薛鸣和其他人则用绳索将自己固定在甲板上，用长杆不断探测前方水下，声嘶力竭地报出礁石方位。

　　东厂的快船在“鬼打墙”外犹豫了片刻，其中一艘似乎不信邪，也跟着冲了进来，但很快就被一道突如其来的横浪拍中船舷，船体倾斜，速度大减，不得不狼狈退出，另外两艘则更加谨慎，只在边缘逡巡，不再深入。

　　“有效果了！”有水手惊喜道。

　　但他们的危机并未解除，“鬼打墙”内部的凶险远超想象，几次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致命的暗礁，船体还是不可避免地发生了数次刮擦和撞击，本就脆弱的船身雪上加霜。更麻烦的是，他们很快在这片混乱的海域中迷失了方向，罗盘疯狂旋转，天空被低垂的乌云笼罩，分不清东南西北。

　　“找不到出去的路了！”郑船长脸色发白，“这样下去，不被追兵杀死，也要困死在这里！”

　　就在这近乎绝望的时刻，一直默默观察着海面和水流的顾芸裳，忽然指着左前方一处相对平静，却有几道奇异白色水线交汇的水域，说道：“郑头儿，薛大哥，你们看那里！那几道水线好像有点规律？和我爹以前教我看的一种古海图上标注的‘生门水纹’有点像！”

　　古海图？生门水纹？众人精神一振！顾芸裳的父亲常年与海运客商打交道，收藏过一些古海图，她耳濡目染，或许真能看出点什么！

　　“芸裳，你仔细说说！”薛鸣急道。

　　顾芸裳努力回忆着，“我记得爹说过，在一些特别危险复杂的海域，古人会观察洋流、水色，甚至浮游生物的聚集，寻找其中细微的规律，画出‘生路’或‘死路’，那种几条特定颜色的水流交汇，或者水面有特定漩涡纹路的地方，有时反而是相对安全，甚至是指向出口的通道！”

　　她指着那几道白色水线，继续道：“你们看，这几道水线颜色比周围深一些，交汇的角度也很特别，而且交汇点下方的水色似乎也更暗、更深，可能是一道比较稳定的深海潜流！我们跟着它，或许能找到出路！”

　　死马当活马医！郑船长立刻操纵船只，小心翼翼地靠向那片水域，然后调整航向，让船头顺着那几道白色水线交汇后延伸的方向。

　　奇迹发生了！船只一进入那交汇后的水流，虽然依旧颠簸，但周围的乱流和暗礁似乎真的少了许多！船速也稳定了下来，他们沿着这条奇异的“水道”航行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的海况逐渐变得“正常”起来，风浪减弱，能见度提高，甚至隐约看到了远处正常的海岸线轮廓！

　　他们……竟然真的从“鬼打墙”里冲出来了！

　　经此一劫，“浪里蛟”的状况更差了，几乎到了散架的边缘，但幸运的是，他们此刻的位置已经非常接近琼州西岸的昌化一带，又坚持航行了半日，终于在黄昏时分看到了昌化沿海那熟悉的、平缓的沙滩和椰林轮廓。

　　他们没有选择靠近可能有官府的港口，而是找了一处偏僻无人的海滩，将“浪里蛟”勉强冲滩搁浅。这艘承载了他们无数血泪与逃亡的船，终于完成了它的使命。

　　众人互相搀扶着踏上坚实的沙滩，望着西沉的落日和眼前这片陌生的土地，心中五味杂陈。

　　徐谓生死不明，观星子、岳霆等同伴陨落，他们损失惨重，如同丧家之犬，但怀中那神秘的金属盒子，以及从绝境中一次次挣脱的经历，又给了他们一丝不肯熄灭的火种。

　　亡命天涯，前路茫茫，但脚步，不能停。

　　他们必须在昌化这片相对陌生的土地上，暂时修整，然后继续那未竟的追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