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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2030年10月2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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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砺作为程雪卿的非利益关系人,无权力基础。
一旦对保险箱表现出异常关注,即可被认为存在毁灭证据重大风险。
张敏担忧地看着冯悦,缓缓摇头:“风险太大了…”
“风险呢?”周正平声音很平,内容却一针见血,“第一,怎么透?通过谁?透多少?”
“如果她按兵不动,或者反向利用——比如通过沈墨向法院反诉我们侦查方向错误、骚扰嫌疑人,我们怎么收场?”
“如果她真的销毁了证据或者干脆远走高飞,这责任谁担?”
冯悦显然深思过,回答得很快:“消息可通过‘非正式、可否认’的渠道释放。”
“我们只透露‘警方已锁定程雪卿在瑞丰银行的保险箱,正寻求开箱途径’,不提及具体编号。”
“至于通过谁…我们在盯着她,她也在盯着我们。”
周正平会意,点头示意她继续说。
“她不动…不会。”冯悦吸了口气,“从她之前对‘东西’一词的应激反应来看,她不敢赌A-107里到底是什么。”
“她必须动,而且会急于动,比我们更急。”
“如果我们比她先找到,她就会陷入完全的被动。”
“销毁证据?”她眯了眯眼睛,“在我们的严密监视之下,她还没有那个本事。”
“善石就要上市了,她舍得逃吗?”
“如果9.15案真的跟她有关,她有逃的想法早就逃了。”
吴明霞点燃一支烟,缓缓开口:“小冯的思路没问题。”
“画室案的杀人动机直接指向保险箱里的东西,那是她们的死穴。”
“让已具备一定社会地位的人,不惜代价杀人。”
“林砺不会坐视不管。”
周正平继续问,语速平稳:“那好,就算她动了,我们拿到了申请理由,法官会不会认为这是我们‘制造’的紧急状态?”
“沈墨一定会咬死这一点,说我们钓鱼执法,程序违法。”
“到时候,就算箱子里有铁证,也可能因为取证程序问题被排除。”
冯悦沉思片刻,右手的圆珠笔转得飞快。
“这个紧急状态,可以不是我们‘制造’出来的。”她说着停下了转笔的动作。
“钓鱼确实需要诱饵,但是钓她,只要让她以为有‘诱饵’就行了。”
“只要让她感觉‘状态紧急’,就够了。”
“不过,”她话锋一转,“我承认风险确实存在。所以…”
“我们前期固定证据链的工作必须做到极致。”
“扎实到‘保险箱内极可能藏有本案核心证据’成为在法庭上也能立得住的推论。”
“林砺的异常举动,只是压垮法官内心权衡的最后一根稻草,而不是…我们凭空变出来的借口。”
冯悦的回答条理清晰。
她说话时张敏托着腮,两只亮晶晶的眼睛望着她。
陈浩插话:“有个现实问题。”
“如果真想精准监控她的反应,我认为…不可避免地会涉及她和沈墨的通讯,这是最高效的手段。”
他放低了音量:“这个门槛…”
“我知道。”周正平打断他,“但我们没有确凿证据证明沈墨本人参与犯罪。”
“监听律师和当事人通讯的门槛无限高。”
“这一点,不要抱有任何不切实际的幻想。”
“我们的‘诱’,必须严格控制在不触及这条法律红线的前提下。”
言外之意就是,有捷径也不能走。
“但外围盯梢和对林砺的社会关系摸底不能停,这是判断她是否‘咬钩’的主要依据。”
周正平重新看向冯悦,面无表情:“你的思路,有战术价值。”
“但操作层面,如履薄冰。”
“我要一个详细的、颗粒度极高的推演报告。”
“每一步的具体操作人、接触点、信息内容、风险控制节点、每一种意外情况的应对预案。”
“明白。”冯悦点头,神情严肃。
她顿了顿,脑袋瓜子飞快地一转,又提出一条新的思路:“或者,我们也可以尝试…从韩茜、郑思远入手?”
“通过他们关于‘保险箱里可能涉及其财务犯罪证据’的口供,去跟法院申请搜查令?”
“我们可以跟他们交易换取配合。”
“或者…诱导陈述?”她声音压得极低,“这只是一种策略而已。”
张敏就坐在冯悦身边,手在桌下悄悄掐了一把她的大腿。
这人还真是什么话都敢说。
“不用考虑,”周正平摇头,“就算他们配合我们,也是基于推测和诱导的虚假陈述,在律师介入后很容易被推翻。”
“况且一旦开箱后,发现里面的东西和他们的罪行无关,会严重影响我们的信誉和案件合法性。”
冯悦长出一口气:“是我考虑不周。”
周正平又看向陈浩:“你那边也是一样。”
“对程国伟的接触方案,我要看到细节。”
“他是商人,深谙利害。所以我们要给他一个‘不得不配合我们’的理由,同时评估把他推向对立面的风险。”
“软硬两手,都要有准备。”
陈浩郑重应下。
会议临近尾声,气氛依旧凝重。
陈浩像是想起什么,补充道:“对了,之前和老杨他们碰,他们还提过另一个理论上的方向,但更麻烦…”
“如果能坐实云帆商贸这50万虚假流水,背后牵连着更庞大的、尚未爆发的洗钱或金融诈骗网络…”
“我们或许能以‘关联重大金融犯罪、主犯资产调查’的名义,申请并案侦查,那样开箱的权限和理由会更强。”
“代价是,调查范围、侦查主体、保密级别可能全部失控,周期也会拉长数倍,变数太多。”
周正平摇了摇头,果断否定:“那是战略核选项,不到山穷水尽、万不得已,绝不动用。”
“现在,集中所有精力,把眼前这两条路走通、走稳。”
他站起身,没有立刻宣布散会,而是走到一旁的物证暂存柜前。
那个标记着“谧境公寓-关键物证”的密封袋,黑色密钥卡静静躺在里面。
它是一把钥匙,更是一枚鱼饵。
看了几秒后,他转过身,面向众人:“散会。”
又转向说小话的两个人:“陈浩,冯悦,方案明天早上十点前,我要看到。”
“其他人,抓紧时间休息,后面有的是硬仗要打。”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疲惫而专注的脸:“记住,找到保险箱不是结束,而是刚刚开始。”
现在,猎手与猎物,究竟谁先沉不住气?
较量,才真正开始。
·
窗外的风吹散了会议残留的压抑感。
周正平拧开保温杯,枸杞和茶叶在浅褐色的水里沉了底。
冯悦靠在窗边,让风拂过有些发烫的脸颊。
陆蔓蔓从后面跟上来,递给她一瓶矿泉水:“冯姐你那招够险的。”
“张姐刚还跟我抱怨呢,说你‘太大胆了,简直无法无天’。”
“险棋才有机会。”冯悦接过水,没喝。
周正平忽然开口:“有时候,最锋利的刀,是对方自己递过来的。”
冯悦和陆蔓蔓都转过了头。
“就是要小心。”周正平抿了口茶水,“不要划到自己。”
“你以为你在钓鱼,其实鱼也在试你的竿。”
“我不会乱来的。”冯悦轻声说,“预案每个环节都会反复推敲。”
“我晓得。”周正平拍拍她的肩,“所以才喊你写预案。”
“换成刚来那会儿的你,我连会都不得让你开完。”
陆蔓蔓笑起来,好奇地问:“冯姐刚来的时候啥子样?”
“啥子样?”周正平也笑了,“我都不稀得说她。第一次出现场,蹲在被害人旁边啃面包。”
“被老王骂得狗血淋头,连带着我也被骂了一顿——还记得到不?”
冯悦难得有些窘:“那是加班到凌晨四点…”
“但那次现场,只有她注意到被害人躺卧姿势不对劲——说是像‘先侧躺再被翻过来’,但当时没人当真。”周正平收起笑容。
“后来尸检报告也证实了,致命伤的角度和现场痕迹都指向二次移动。”
“你师傅甚至没碰尸体,只是蹲在那里看了几分钟。”
“有些人天生就吃这碗饭,不是教出来的。”
他看向冯悦,把嘴角那点笑意强压下去。
陆蔓蔓碰了碰冯悦的肩膀:“听到没师傅?周队这是夸你呢。”
冯悦握着矿泉水瓶的手紧了紧,没说话。
“专心做你的预案。”周正平语气严肃,“这次案子很复杂,但对你是一个机会,好好干。”
“如果这次能成,结案后给你打报告——不是空话。”
“啥子报告?”陆蔓蔓好奇。
“你说喃?”周正平看了她一眼,又转向冯悦,“总不能老让你师傅在侦查员的位置上屈才。”
“该扛的责任,该带的队伍,该一步步接过去了。”
“你晓得我现在年龄也大了。”他说着哐当扣上保温杯的盖子,拧紧。
“师傅您正是奋斗的年纪哈,”冯悦轻笑,“不干到八十岁,我可不许您退休。”
走廊尽头传来一阵脚步声,陈浩拿着个文件夹探出头:“周队,我这边有个思路…”
“来了。”周正平应了一声,走出两步又回头,“对了冯悦。”
“嗯?”
“以后出现场莫吃东西哈。现在队里年轻人多,影响不好。”
冯悦怔了怔,随即笑起来:“晓得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