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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仲达智取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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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风凛凛,初雪飘零,最后一批孤雁,在烟波浩渺的江面盘桓。
我与蒋干奉丞相钧旨冒雪南下,飞马行了数日,转而乘舟顺流向吴。
冬日万物凋零,然大江两岸却别有一番景色,但见半江瑟瑟,远山如浮云,翠竹映碧波。
心道好个阿柔故里,若能在此间遇见孔明,此行更有意趣。转念想到不久这里将会有一场毁天灭地的大战,而我正在亲手主导此战,心生有愧,低头不忍将美景细看。
落日西沉时,终于到达赤壁,遥望江南岸旗幡隐隐,戈戟重重。
烟霞未散,但见南屏山色如画。然山谷中隐隐泛起一股杀气,心头警觉暗生,东吴既不曾与丞相相约共伐刘备,何以此时却严阵以待?如此想,更不知东吴打何主意。
不容迟疑,迅速从怀中取出临行丞相所赠纸笔,搁在膝头,将沿途地理,山川小道,速绘制成图本。此时我便是丞相的眼睛,替他将战场一探究竟。
蒋干躲在船舱温酒,此时走出,仰望远山,俯闻近水,张臂大笑道:“久不回乡,天下扰攘,南水却依旧滋润。”言罢,闭目深吸,眉梢亦被江水洗润。
见我低头作画,探身调笑道:“马颠了数日,仲达不去舱里歇着,画这劳什子作甚?这个时节哪里有好景致,得到夏日,方见江南之妙。”
我忙收起图本,含糊应道:“初至江南,便觉样样新鲜,山川密林,果然不似北方一马平川。”
蒋干方步迈开,长袍摇曳,低头拂去长巾,长啸一声,说道:“我自幼长在此处,自学成便离了家乡,遍观天下奇景,无有一处可及江南。”
我笑道:“如此说,蒋大哥与周瑜阔别有年,如今他贵为东吴大都督,不知这旧日之情可似往日。”
不想蒋干扬脸说道:“世人都知他是大都督,唯独我知他屁股上有几颗痣,幼时同窗,我与他同吃同睡。哪一日不将这山前山后跑几遍,被先生罚时,他嘴乖,总说受我指使。这次见了他,定罚他多饮几杯。”
我顺着他话头,恭维道:“蒋大哥自是与大都督情谊深厚。”
蒋干笑道:“世人只识英雄,哪知英雄也有少年时。哪个不是淘气,胡打海摔惯的?此处是赤壁,再往下游头便是陆口,从陆口登岸,上了山,山上有条密道,穿过密道,直通柴桑。幼时周瑜逃学,常沿此密道去柴桑寻孙策。”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不想有此意外收获。我一步迈向船头,顺着蒋干手指望去,果见下游头隐隐有一岸口,然暮色渐起,依稀只见旗幡隐隐,杀气沉沉。
我沉思片刻,探问道:“蒋大哥莫不是说笑,那柴桑何等要隘,怎会有密道相通?”
蒋干最是心性好胜之人,见我一激,扯脖辩道:“仲达说的甚话,我几时诓过你?我说有条密道,便是有条密道,当年孙策用奇兵平定江东,便是从此密道通过。”
我见他脖上青筋凸起,便知不是虚言,继续激道:“既是密道,蒋大哥又是如何得知?”
蒋干哈哈一笑,手叉腰间,说道:“周瑜那小子自幼人美聪明,同窗之中人人不及。然我却不服他,每每见他逃学,我便暗随其后,不过是想在先生处告他一状罢了。不想他见的乃是小霸王,哪个敢招惹?我也只好不敢再提此事。”
我情知此事可信,便拱手陪笑道:“小弟唐突了,不想蒋大哥与周瑜还有这番过往。”
蒋干摆手笑道:“无妨。如今已到了故人旧地,那周瑜待人甚是热忱,今晚定能令仲达热酒饱食一番,以解羁旅之苦。”
说罢,低头见衣衫沾灰,慌忙整衣,临水将面上照了一照,口中嘀咕道:“可不能输给周瑜那小子。”
我满口应承着:“但听蒋大哥安排。”暗暗回身,但见夕阳的余晖落在陆口之处,恰似一道残血。
说笑一番,我二人飞棹向江心驶去,耳边江风飒起。大江面上薄暮避眼,遥望对岸灯火如炬,照得天心水面通红。
天色向晚,四野杀气愈加。弃船登岸,我拦住蒋干去路,忧心道:“蒋大哥且住,我总觉得此处阴森可怖,咱们还是小心为妙。”
那蒋干知我平日谨慎,笑道:“仲达勿忧,咱们只管阔步前去,也不用通传,周瑜自会出来相迎。”说罢甩开袖子,挺身向前。
忽然狂风大作,霎时飞沙走石,遮天蔽日。但见怪石嵯峨,犹如临阵刀戈,江声拍岸,似千军万马袭来,狂风迷离双眼,我二人已困在迷阵中。
我和蒋干抱头与狂风周旋,蒋干惊问道:“仲达,这是何法?我二人初来,不会葬身于此吧?”
我观那走石之法甚是奇巧,惊道:“八阵图!”此阵法当年水镜先生曾授予孔明,莫非孔明在此?
“八阵图?这是何法?”乱中蒋干搂住我的腰抵挡狂风,大声呼道。
我轻呵两声,笑道:“此石阵反复八门,按照甲休、生、伤、杜、景、死、惊、开,变化无端,误入此阵,犹如困于十万精兵。”
蒋干见我面无惧色,喜道:“仲达既识得此阵,必有破解之法,何不速道来?”
我暗自庆幸亏得江小柔临时授我奇门八卦,不然此时真是无破解之法。
我二人刚才误入‘死门’,所以才被迷惑,此时只待从‘生门’出,既生还有望。
于是我领着蒋干从“生门”出,一口气跑了一射之地,才脱了此阵。
弗定惊魂,蒋干轻拍我肩,喜道:“不曾想仲达竟通奇门遁甲,同僚只觉你终日少言语,独我知你暗藏智慧。”
我轻笑两声,说道:“蒋大哥过誉了,诡谲小计,何足为奇。”于是我二人不再言语,疾步向前。
穿过密林石阶,遥望沿江一带浩浩荡荡一排水门,以大船居于外围城郭,艨艟战舰势如山峦起伏,相互往来皆通小船,营帐绵延数里,依山旁林,出入有门,来往守军整齐有素,火炬照得江岸如同白昼。其势若泰山压顶,远远望去只觉胆寒,虽不见刀戈相向,却如千军万马杀奔而来。
我暗叹周瑜果然名非虚传,统军作战竟如此调度有法,有此人坐镇,则江南急切不可得也,不禁为丞相虚叹一声。连忙从怀中掏出纸笔,暗中将军事布防画在图本之上。
突然,一支流星箭飞来,好在我天生有狼顾之姿,脖子迅速飞转半周,躲过了流箭。此时岸边铃铛作响,一队人马飞驰而来,顷刻将我二人围在垓心,那火把照得人眼难睁,看不清来人,只觉刀剑寒光刺眼。
此刻蒋干已慌了神,撒腿躲在我身后,哭道:“仲达,今日不利,才脱了迷阵,又落入地牢,早知今日,当初就不该鲁莽请旨,还连累了你。”
我知蒋干嘴刁胆子却小,轻声安抚道:“蒋大哥且别哭,尚不知来人系谁,先周旋一番,再随机应变。”
风嘶马鸣,那马蹄正要踏我二人而来,为首一员大将拽住缰绳,厉声喝道:“来此何人?我于江心观你二人良久,却也有几分能耐,竟破了此阵法,此时又鬼鬼祟祟偷偷窥我阵营,还画了地形图。”说罢,用剑挑起我手中的图纸。
我观那人堂堂一表,腰悬铜铃,颇有游侠之气。江小柔无事之时,常跟我讲水上劫□□,原来这人正是威震江左的甘宁,江东人称‘锦帆贼’,少时沿江打劫,后被周瑜收入帐下。此人极善潜水,于江面往来潜底不惊,故我不曾发现身后有人。
临行时,江小柔亦有交代,不想果然撞上了这个煞星。
蒋干被唬得不轻,勉力陪笑道:“我乃周都督故人,蒋干也,来此拜望大都督。”
甘宁斜眼观我二人半晌,喝道:“大胆狂贼,竟敢谎称都督故人,两军交战在即,定是细作打探军情。来人!给我拿下,待奏明都督,再斩不迟。”说罢,一抬手,早有几个孔武之人把我二人上下捆住。
我上前恭敬辩道:“将军乞容禀,我二人奉丞相之命,特来拜会大都督。”心内顿感不妙,向日孙策在时,与丞相素来交好,何有两军交战之说?
甘宁扬鞭问道:“你又是何人?”一双精眼落在我身上,沉思不定。
蒋干筛糠一般,伏在地上说道:“此乃司马仲达。我实乃都督故人,请为通传。”
那甘宁邪笑两声,问道:“既是都督故人,我且问你,有何书信为证?且你二人衣衫残破,不似个寻亲访友的。”
蒋干已被唬破了胆,猛然想起丞相临行所附书信,于是说道:“有书信在怀中。”
一军士从蒋干怀中搜出书信交予甘宁,甘宁接过溜眼扫过那信,说道:“果有书信,且报于大都督,听候发落。”
那军士拿了书信,疾步飞奔大营。
三军驻扎赤壁,此时周瑜与孔明正在堂上议事。
忽然军士来报,有江北人至此,呈上书信,又言来人破了军师阵法,此刻已被甘宁押住,静候大都督发落。
孔明于座上听罢,又惊又喜,心道‘能破此阵者,必仲达也!’
原来孔明自屯兵赤壁,便知曹操必派人来打探,万万没想到来人竟是仲达。又恐被周瑜识破与仲达旧情,只好不动声色。
周瑜接过那信,只见封面上写到“汉大丞相付周都督开拆。”周瑜大怒,更不开拆,撕碎信大骂道:“曹贼焉敢欺吾,定是遣人来说我降北。”欲喝斩来使。
忽又略迟疑,转念想到不若将此事推于孔明,且看他如何行事?
于是拱手向孔明说道:“我主有言,军机大事全托军师裁决,江北细作至此,事关机密,但凭军师处置。”
孔明心知周瑜有意试探,暗想不如趁此显弄一番,也好教这厮知道我的手段。
于是说道:“此二人必是曹家说客,来得正巧,我正有一计,都督何不请入帐内?”于是贴耳向周瑜密语几句。
那周瑜听罢大笑不止,道:“先生好计谋!”当即唤众将士附耳低言,吩咐如此如此,众人皆领命而去。
孔明乃暗中遣一随身所带小童,往西山密寻庞统。原来庞统自那日暗助孔明之后,自躲入西山密林中,常与孔明暗中相会,二人商议如何用计。
于是我与蒋干被押进大营,入至帐下,四壁灯火辉煌,周瑜银铠白袍端坐于高台,堂堂风流儒将,谈笑间颇有英雄气概。左右数百将士,皆金铠银甲,气势非凡。
军士喝令我二人跪于阶下,我偷抬眼尾,心中猛地一惊,正瞧见孔明羽扇冠巾坐于客位,面无声色,眼神却偷瞄我。
孔明果真在此,我又惊又喜,见他面带病容,我急于相问,正待张口,孔明悄悄暗中止住我。
但见孔明于扇后藏手示意,眼波传意,“仲达许久未见,越发光彩如故,如今你我阵营不同,且不可道破旧日相识,那周瑜心疑不容物,慎言!”
当日在水镜庄,我与孔明逃学惹事,常被水镜先生责罚。我二人总是偷偷打着飞指,暗自串供,故而此密语只有我二人识得,不想多年后竟在此用到。
我偷传暗号:“晓得了!你设下‘八阵图’莫非防我?病中也不忘暗算我。”
孔明面上暗笑,手指拨动,暗号飞来:“我设此阵但防江北贼人,不想竟被你撞上,想来你我有缘,虽隔千里,亦来相见。”
我立马暗号回敬:“你来江东何干?”
孔明回道:“何必故问?你为何而来,我便为何而来。稍后寻机细聊!”
我二人收回飞指,但听堂上周瑜如何发落。
那周瑜抬眼向阶下瞧去,故作惊讶,忙下阶拜迎,亲手为蒋干松绑,大喝道:“何人无礼?胆敢怠慢故人,还不快推出去斩首谢罪!”
甘宁等忙上前请罪,称道:“实不知是都督故人,死罪!死罪!”
那蒋干飞眼瞧见甘宁浑身是胆,早被唬得不轻,哪里敢得罪。忙陪笑道:“公瑾休怒,是我等误闯军营,故而被当成细作,不干兴霸之事,实乃误会。”
那周瑜喝道:“三弟行事也忒鲁莽,若非看在子翼面上,定不轻饶。还不快退下,险些伤了我与故人兄弟情意。”
甘宁等口中称喏,躬身退后。
周瑜亲携蒋干手,与在座众将士一一见过,各自叙礼。
及至孔明座前,周瑜道:“子翼,这位便是人称卧龙的孔明先生,乃刘豫州军师也,今同为江左贵客。”
夏口一战,卧龙名号天下尽人皆知,蒋干又如何不闻其名。满面恭维道:“久闻先生大名,今日得见,幸甚幸甚。”
孔明摇着羽扇,轻拂纶巾,昂首笑道:“子翼远来辛苦。”
蒋干乃江淮名流,形容虽美,却不及孔明伟岸,不觉已低了一等。
及至我面前,周瑜眼冒精光,忽问:“足下相貌不凡,非寻常之人,不知尊姓若何?”
不及我答,蒋干笑道:“此乃颍川司马懿,与我同为丞相幕僚。”
周瑜闻此,猛然一惊,拱手说道:“原来足下便是司马仲达,向日只闻大名,今日得见实乃我幸。”
我忙回敬道:“都督谬赞,懿久慕都督风雅,今日得见尊严,实三生之幸。”我观周瑜满面神武,八面玲珑,眼中杀伐暗藏,实乃有勇有谋之辈,果然是丞相劲敌。
周瑜忙领着我与孔明见过,我二人起身礼拜,四目相交,满是别人看不懂的电光火石。
周瑜见我二人满眼欢喜,惊问:“二位莫非是旧相识?”
我与孔明忙摆手答道:“不曾,不曾。”说罢,立即退避三步。
周瑜暗眼瞧见我二人如此,但笑不语。
礼毕,周瑜携蒋干入座,亲自献茶道:“子翼良苦,远涉江湖,来叙旧情,实感我心。昔日同窗,弟不曾想有今日。”
蒋干笑道:“多年未见,以兄之高才,如今统领江东八十一州水路军马,实不为过也。”
周瑜听罢,大笑两声,说道:“此时江东英杰皆在,又逢良辰,何不做个‘群英会’?一来为子翼洗尘,二来也请君观我江东军马威武否!”
于是传令大张筵席,欢奏凯旋之乐,更有美姬献舞。帐内传入一班人马,皆江东文武英杰,文则锦衣华冠,武则披银挂铠,左右军士皆持戈执戟,肃穆而立,其势观之,令人心生敬畏。
相见礼毕,各自归座。众英杰轮流向我和蒋干敬盏,我二人亦起身一一回敬,那丝竹声尽显主客相会雅意。觥筹交错间,谈笑声响彻夜幕江面,寒风吹起灯火,水面似银蛇舞动,银河抖落。
文官口似悬河,腹内深藏谋略,武将豪气冲天,酒斗如同沙场点兵,推杯置盏中布局有法。我与蒋干面上寒暄,实则后脊生汗,如赴鸿门之宴。
原来这正是孔明授予周瑜的计谋,说江北来此二人定是曹家说客,不如趁机有意展示东吴强锐,也好借彼之口说与曹操,大军未开动,先挫他三分锐气。
那周瑜颇有醉意,携着孔明之手,向我与蒋干频频敬酒,口中说道:“天赐卧龙,有此神人在,何人敢觑江南?”一言挑起满座欢呼之声。
那周瑜借着酒意,越发癫狂,我亦不好冷场,满口恭维道:“都督与孔明乃当世英杰,双璧联合,天下无人敢正觑江东。”
那周瑜见我乖觉,越发欢喜,一把搂住我,要同罪方休。
我借着敬酒之便,附在孔明耳边,审问道:“你使了何手段,竟唬得江东群雄如此服你?”
孔明狡黠一笑,低语道:“仲达这是何话?自是因我智谋无双,不然何以服人?”
我回敬道:“别人不识你,我还不知?定是你使了诡计迷惑众人。”
孔明也不生气,抿酒邪笑道:“莫非分别久了,仲达不识我的手段了?如若不信,稍后便让你见识一二。”
我二人未叙上两句话,那周瑜早一把扯过我,与众将士饮酒。那甘宁一班人亦围住蒋干,满口称罪。
一时间满座皆作,酒酣之际,众人也不再拘礼,敞怀畅饮。那周瑜又领着蒋干遍观营帐军马,蒋干眼见江东兵精粮足至此,心内早已不安。
蒋干趁人不备,暗扯我的衣袖,灰头说道:“此行怕是无功,只怕我有苏秦之牙,张仪之舌,也难说动周瑜,他这是有意向咱们示威。”
我低语回道:“蒋大哥若开降说之词,只怕你我二人皆为这案上鱼肉。”嘴上如此安慰,心中却不以为意,本就是为打探军情而来。
孔明席上遥向我敬酒,那眼神中半含别意,半含窃喜。我知他意,定是嘲笑我二人来此游说,空张虚口,我正要回敬他,忽然疾风穿堂。
帐外一人疾步飞来,言“吴侯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