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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白月光。   凌晨一 ...

  •   凌晨一点过半,秦昭避无可避地失眠了。
      她开亮床头夜灯,靠在床头,两手摸着手机默默出神。
      因着今夜在烧烤摊上的对话,一些尘封在心底的旧人旧事,在此刻又揭了开来。
      付云骞。
      犹记得,初见他时是在高一军训的开幕式。
      那天,秦昭睡得太沉,早上舍友喊了好几遍她才醒,拾掇好自己的仪容仪表后走得太急,军凳给落在宿舍了。没了军凳,她只得蹲着身子观看开幕仪式。四十分钟过去,她的双腿实在是遭不住了。
      这时候,身后有人轻轻拍了拍秦昭的肩膀,还喊了声同学。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腿太麻了出现了幻觉。
      秦昭闻声回眸,晴日朗朗,微微晃神,却在少年的身上覆了道柔和的光晕,像是聚焦,他镜片后的双眼含着笑。
      四目交互的那一刹,仿若一只酒醉的千纸鹤不偏不倚地飞进了她心里,停泊。
      这种感觉,很奇妙,至此之前,从未有过。
      非关美丑,方寸大乱中裹着眷恋。
      明明对方什么也没做,只单单是看着你。
      付云骞略略把眼转向一边,递给她军凳,“看你蹲着很久了,就想先借给你坐一下。”
      反应过来两人的关系并不相熟,秦昭谢绝了他的好意。
      此后,这张面容,那抹身影,在秦昭的脑海里盘旋了一遍又一遍。
      那三年时间,他占据了她万千的思绪,紧紧牵动着她交错层叠的心弦。
      为他,秦昭做了数不清的傻事,因为他和别的女生多说一句话,在寂静的夜里伤春悲秋;本不信星座学的她,也开始研究起了星座;数学刚接触独立性检验,课后第一时间就去算他喜欢自己的概率;放假时间见不到他,干脆把他的照片设成手机壁纸,一点亮屏幕就能见得到他。
      甚至于,在朋友圈收到了他的点赞,她都能窃喜很久。
      付云骞每条朋友圈的文案,评论,秦昭都如数家珍,了如指掌。
      他一在朋友圈更新动态,分享歌曲,换个性签名,她立马就会去看去听,做起阅读理解,去寻和他的共同话题,去分析他那时那刻的情绪,她什么也不图,只是想走近他内心的小小宇宙里。
      她太用力想走近他了,尽管可能他永远不会为她所得。
      她时常问自己,如若没有那一眼,那一笑,她是不是就不至于沉湎至此,不会义无反顾地捧上一颗真心而被摔得稀碎。
      现在回首寻思,未免有几分好笑。
      之前秦昭频频在网上刷到白月光三字,也曾奉付云骞为白月光,想通后,她明白了。
      她所认为的,所神往的,纯粹干净,高不可攀,可望不可及的白月光,有天时地利人和的加成,更也是自身美好灵魂的一部分。
      简单而言,白月光其实也是另一种程度上美好的自己,只是这部分的自己暂时外挂在了他人的身上。

      大年三十,正是万家团圆的好时候,秦裕良开了车来宜北街接爷孙俩回他那吃年夜饭。
      “小昭啊,平时读书压力大不大啊,我有几个朋友都是学医的,大学那会儿就很辛苦了。”齐容桂主动和秦昭搭话。
      饭桌上,长辈的经典话题无非就是寒假放到什么时候,期末考试考了第几名,不要老是沉迷玩手机,要好好读书挣大钱诸如此类云云。
      秦昭早已习惯,表情淡淡地说:“还行吧。”
      秦炜东舀了勺肉花豆腐进碗里,“小昭这孩子啊,别的不说,就读书这方面,从小到大没让我这个做爷爷的操过心。
      “是是是,多吃点肉啊,你看看你那么苗条,一看就没好好吃饭。”齐容桂起身给秦昭添了块排骨,笑得和气,“有空多来家里坐坐,喜欢吃什么和我说,我做给你吃,千万不要觉得麻烦,都是一家人。”
      秦昭客套了句好。
      提到学业,秦炜东自然也关心起齐朗的成绩,“小朗期末考试考得怎么样啊?”
      “这小子,其他科目都还行,就数学老考不及格,请了一对一的辅导老师也没用,我和他爸都可发愁了,担心缺科影响他考重点高中,专程去学校找了班主任沟通,他说寒假好好学,还是有很大的机会逆袭的。”
      齐容桂看了秦昭一眼,笑着说:“我记得小昭也是初中的时候数学不太行吧,中考揭榜不也还是考了一百一十几吗?看看能不能给弟弟分享点什么经验啊,给他取取经,补补习,帮他把这个成绩慢慢提上去。”
      秦昭微微倾身,盛了小半碗板栗鸡汤,一口一口喝着,没接她的话茬。
      秦裕良板起脸,扬起声调,“长辈跟你说话,怎么不应人?耳朵这么聋?”
      “不怪小昭,可能是我说话声量小了些,也可能刚刚好她发呆了没听见呢,爸都夸小昭懂事,是贴心小棉袄,她又怎么会不乐意替父母的分担呢,你说是吧小昭。”
      齐朗的脸唰地黑了一半,十分了得地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她肚里的墨水几斤几两啊,用得着它来教我吗?”
      “我刚跟你说什么来着,你又忘了?”齐容桂眼神警告他,转而,和蔼可亲地看着秦昭,“小昭啊,别听这臭小子乱说,他其实是想你教的,不过正是争强好胜的年纪,觉得有点拉不下面子,不太会表达。”
      不是,他想我教我就一定要教吗?到底有没有在尊重我。
      秦昭的面色也不好看不到哪里去,她向来是以牙还牙,以眼还眼的性子。就这么直白不避讳地把齐朗的话顶了回去,“那很好了,本来我也没想教你,还有我肚里的墨水有几斤我倒也确实不清楚,不过好歹是够我考一中,够我考双一流的大学,你肚里的墨水,先看看够不够上普高的吧。”
      饭桌一下安静了。
      齐容桂的神情浮起几分尴尬,大过年的,没料到秦昭有胆子在饭桌上直接把脸撕破了,一时真是不知道说些什么才好。
      秦裕良撂下握着的筷子,手点桌子,怒气冲冲对着秦昭说:“怎么跟你弟弟说话的,简直太过分了!没个做姐姐的样子,我早就想好好教教你了,一直没找着机会,上了个大学是越读越死了,基本的尊老爱幼都不懂,你是成年人了,弟弟年纪小偶尔说的话不中听你包容包容他,装作没听见就过去了,非得要争赢所谓的面子这么呛人家吗?”
      秦昭勉强吞下嘴里咀嚼的米饭,抬起头,直视他,轻轻一笑,语气饱含讥讽,“你也知道他说话不中听啊,难道我年纪比他大就意味着我要事事不分对错,百分百迁就于他吗?这些年他主动刺我多少回了,我都不想说。”
      “年纪小本就不该成为他出言不逊,傲慢无礼的遮羞布。”
      秦裕良额上青筋爆起,“你真有能耐,一家人吃年夜饭偏偏要在这摆似是而非的大道理破坏气氛,让大家吃得都不安生。”
      “想让这顿年夜饭吃得不安生的人难道——”
      空气中挥发的硝烟火药味只增不减,愈来愈浓,秦炜东赶忙打起圆场,收住他们的气焰,“够了啊,别吵吵了,我感觉今天这鱼做得是真是鲜嫩啊,还没腥味,你们也赶紧尝一下啊,别白白浪费容桂的手艺了。”
      “这鱼我是专门找我做厨师的朋友学的,”齐容桂忙跟着救场,“爸你爱吃多吃点,你们要读书的也多夹点啊,补脑的。”
      考虑到爷爷有高血压,亦不想爷爷夹在中间为难,秦昭也不想继续和秦裕良盎盂相击,忍气吞声地夹了块鱼吃。
      这顿年夜饭真是吃得一肚子都是气。

      爷孙俩原计划是在这过了年初一再回家的,奈何今晚闹得实在是很不愉快,秦炜东干脆领着秦昭回了宜北街。
      一回来,秦昭就缩在了自己小房间的猫爪沙发里,与外头隔绝。
      这话如诅咒般不断荡在她的耳边——“请了一对一辅导老师。”
      自吴雁华不幸离世,小学到高中的家长会,每回都是爷爷出面。
      初升高那年,秦齐两夫妻别说是给她请辅导老师,就是实质性的关怀都没几个,更别提主动去学校找她的班主任沟通了。
      一听到她数学成绩不好,象征性扯了女生这方面确实比男生要差的借口,随口安慰了几句,就没再管过问过。
      早在秦昭初一二的时候,数学成绩就只是略高于及格线,她一直是不太放心上的,因为这并不影响她稳居班级前五。
      后来到了初三,也许是因为动力源太过强烈,是因为某些意识的觉醒,是因为突然生了灵根,有了自己的学习体系,一些默默无闻的中等生开始暴风式发力。
      秦昭的危机感越来越强烈,她不甘心。
      她不想眼睁睁看着自己因为一门学科的不尽人意而被他人所超越,不想从老师口中频繁听到女生就是学不好理科的话,于是,她开始往死里学数学。
      下游争到顶端,个中酸楚苦头,坎坷跌宕,只有自己最为清楚。
      离了坐着的猫爪沙发,秦昭半蹲下身子,在书架底层的柜子翻了翻,里头装着初中的数学错题本和辅导书,她随手抽了本在最上边的错题本。
      额头倚靠在书架上,盯着手里的错题本看了好一会儿,记忆倒回初三。
      十月的段考放榜,班主任把她叫去了办公室“喝茶”,脚刚迈进门槛,先是收到了对方的一顿白眼,接着来的是一通不入耳的说教。
      “每天的发型都不同啊,前天顶着个丸子头,昨天披头散发,今天弄个麻花辫。想钓凯子啊?不过你长得也不算很好看啊,你想钓,人家还不一定乐意给你钓呢,别说老师没提醒你,女孩子要有的羞耻心知不知道?”
      “老师在你们这个年纪啊,一门心思只想着怎么好好读书,都没花多少时间打扮自己。”
      “你要是意识到自己的错误,剪个利索点的短发,或是老老实实扎个高马尾,把心思给摆正了,数学也不至于考那么差。”
      从小到大,秦昭一直是尊师守纪,成绩优等的三好学生,压根不知道吃老师批评的苦是何等滋味。那阵儿又正好赶上了青春叛逆期,盯着班主任那张就差把刻薄二字写脑门上的脸,试图为自己解释,“老师,我没有想谈男朋友的意思,就是感觉把自己打扮的好看点,一天的心情也会好,学习效率也跟着高了。”
      班主任双脚交叠坐在工位上喝茶,摆出过来人的架势,完全不掩饰讥讽的唇角,“这么说还是为了学习咯?你倒是很会找借口啊。”
      “我很少批评女同学的,今天把你叫到办公室,没当堂点名就已经很给你留面子了,我带了那么多届学生,也知道你们女生理科思维就是比男生要弱,考的不如他们很正常,你同桌他就是爱玩,要认真学起来了,分分钟把你甩下去了,你明白吗?”
      一番尖酸的话说下来,说得秦昭心好累,几度想开口又觉得两人视角不同,说再多也是废话,索性乖乖闭上了嘴,站在那挨批,班主任还说了什么话她也记不大清了,总归不是什么好话。
      秦昭愿意花时间打理自己的发型,仅仅是因为,她喜欢。
      竟没想到落在旁人的眼里,成了另一种用心。
      却也是那时起,暗暗下了决心,她一定要拼尽全力撕开外界加诸在女性身上的偏见标签,向班主任证明,向大家证明,女性在理科方面绝不逊色于男性,女生也能在理科天地里混的风生水起!
      起先,秦昭还安慰自己说其实班主任在心里也是盼着她好的,故而使了一出激将法,激出她的狠劲儿,她的胜负欲,所以再怎么也对她存有一丝的感激。
      时间奔流,在后来的学生生涯里,遇到的老师多了,她开始觉得,激励学生的话术有很多种,怎么也不该是口无遮拦,恶语中伤这一种。
      或许对方也只是单纯地想发泄自己的私欲,也可能是她心情不好,自己走了大运撞枪口上了。
      但不管出于什么原因,班主任的一席话细密如针,字字句句扎进了她的心间,也确确实实成了她学好数学的动力。
      真的到了金榜题名,花开万里的那一刻,秦昭又发现自己曾经的较劲颇有些稚气,因为,人在每个阶段学到的东西,取得的成就,从来都不是为了攀比,不是为了向谁证明什么,也不是为了得到谁的认可,而是为了追寻更好更鲜活更璀璨明媚的自己。
      成长,本就是拨开压在心间,遮掩前路的迷雾,清晰眼前轮廓,一步步迈向忠于自己的道——
      叩叩叩。
      几下敲门声,打破了她的思绪。
      “昭妹,我煮了宵夜,要不要出来吃一点?”门外传来秦炜东的声音。
      托他们的福,今晚都没怎么好好享用年夜饭,把胃大王给亏待了,一肚子的气,这下也是真的有点饿了。
      早知道就该化悲愤为食欲的,拼命夹合口味的菜,狠狠干他个几碗白米饭!
      “来了。”秦昭应着。
      她揉了揉眼睛,粗略照了下镜子,还好,应该看不出来哭过了。
      解了门锁,出去饭厅,电视机发出清脆喜庆的声音,在放春晚。
      厅桌上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红烧牛肉面,满满一层牛肉覆在面上,搭有葱花青菜和两颗荷包蛋。
      “本来想给你买你平时爱喝的那家店的珍珠奶茶的,”秦炜东把烧仙草放到厅桌上,“今晚上他们关门过年了,一条街走下去也就一家什么什么烧仙草开了门,只好让人家店员给来了杯招牌的,凑合凑合也能喝吧。”
      她还是幸运的不是吗?
      有人视她为杂花枯草,弃之不顾,有人惜她如珍宝明玉,捧在手心。
      有面前这小老头在,就算秦昭的世界只剩漆黑,他也会在角落里竭力燃起一盏烛火。
      是他用满满的爱,托举起她这叶不系舟。
      秦昭的心不自觉颤了下,眼眶润着水,笑道:“爷爷买的奶茶自然是最好喝的。”
      小老头平时吃的水果也都是超市打折买的,可要给她吃的水果一定是在水果店里那最好最贵最新鲜的。
      明明他的衣服鞋袜一穿就是三四年,可每年过年或者夏天换季,都要问她,衣服够不够穿,要不要拿钱买身新衣服。
      自个儿吃饭的时候几乎是一两样素菜,糊弄糊弄一餐就这么过去了,秦昭若是在家,那可太不一样了,餐桌上摆着的起码是三菜一汤。她想吃的,喜欢吃的,价格再不实惠,都要买来做给她吃,不会做的,也要想方设法学来做。
      秦炜东真的是往骨子里疼秦昭。
      小的时候,秦裕良常在秦昭和吴雁华面前念叨自己的父亲多么小气,多么抠门,不像他朋友的父亲,有能力给儿子谋房谋职位,可秦昭越长大越不觉得。
      爱是不能相较的,至少爷爷在他的能力范围内,给了家里人最好的,给了她最好的。
      在碗里扒拉了一会儿,秦昭挑起一筷子面条,吹了下,往嘴里送。
      秦炜东坐在秦昭身旁剥橙子,灯光下,她的目光触到他两鬓的银丝,热泪哗哗落了下来。
      她是成长了,可爷爷也苍老了。
      秦炜东转瞬间慌了神,停住手里的动作,“怎么了?面煮的太咸了?还是太烂了?”
      秦昭摇摇头,咽下嘴里的面,扯了张纸擦了下眼角,含着笑说:“没有,是太好吃了。”
      “砰砰砰”的几声响,接踵直上地各色烟花在无边无际的深黑色绸缎幕布里开绽,似含苞欲放的红玫,似肆意盛放的金菊,也似绚烂开放的向日葵。
      秦昭脸朝窗外,一时被其迷住了眼,“放烟花了。”
      秦炜东眼角的皱纹眯成月牙状,“是啊。”
      窗外有烟花盛景,屋内有祖父相伴,多好的光景,闹心事就该重重丢到九重云天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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