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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心盲症(一) ...

  •   小男孩粗鄙的言语,在小朝烟耳畔挥之不去,她被从地面上拎起来,看不清那人的面容,视线逐渐由白变黑的景象。

      遗留在地上的破损纸风车,正一抽一抽地转动着,世界浸染成灰白色,所有的时间线都向着某个原点飞速倒流。

      若有朝烟意识稍微回归,在波涛汹涌的水浪中睁开双眸,墨绝念仍然是那副紧皱的眉心。

      水花搅动着他们岌岌可危的身躯,也促使他们的鼻尖终于能贴近一起,被水流挤压地来回碰撞,成了无声交流的方式。

      她摆动着双脚,稳住重心,奇迹般抬起本该骨头全碎的双手,牢牢捧住他棱角分明的脸颊。

      随后,若有朝烟占据主导地位,把这口渡过来的气,加深成一个探索谜团的吻。

      两人不可避免在下沉,到达的尽头,是那无望而缺失的记忆。

      *

      橘红色天空下,伴随着一声闷响,成群乌鸦从小巷外飞出去。

      小朝烟给对方狠狠来了一记头锤,两人都弄的人仰马翻。

      “嘶……”她一手捂住火辣辣疼的额头,另一手撑着灰扑扑的地面站起身来。

      这会轮到小朝烟夺回话语权,揉搓着额头的同时视线上移,“你这人倒打一耙,明明是你迎面撞上本公……”

      没等她把话说完,便被对方样貌给震惊到。

      小男孩约莫七八岁的模样,穿得一身用粗布做的深蓝色衣衫,边边角角缝了不下三处的补丁,这副装扮对于贫穷的百姓来说,似乎都习以为常。

      而在小朝烟看来,这些衣装都不及小男孩被蒙住的双眼来得更吸引人她的目光。

      那是条价值不菲的织金绸缎,在落日下移动会泛起鎏金的暗纹,一眼望上去,整个人都显得华贵秀丽。

      而这种绸缎,小朝烟只见过一次,那便是古窍国在父皇生辰成为生日贺礼送来的。

      这天底下,理应来说,只会有一匹织金。

      “啧。”小男孩重新绑好因撞击而松动的织金布,听到小朝烟开口说话,收敛了刚才所有的怒意,从她旁边绕开,嘴边嘀咕了句,“什么啊,居然是女孩……”

      “站住!”小朝烟甚至没来得及思考他是如何在视线被剥夺的情况下,还能轻松绕过她离开的,便下意识转身领住他的后衣领。

      “扑通”——

      一把桃木剑从小男孩衣背里滑落在地。

      只听得一声邪魅的笑,那把桃木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间,抵在了小朝烟的喉咙。

      “哼,别以为你是姑娘家,我就不会动手了。”小男孩加重了力度,似乎想把她脆弱的脖颈脉捅破流出满地的血液。

      若他手中拿得是把剑,用不着多锋利,都能让小朝烟当即命丧黄泉。

      面对这般危险的场景,她率先注意到的却是小男孩脚底下踩扁的纸风车。

      “啊,我的纸风车!!”小朝烟立刻放声尖叫,想也没想快速爬到他脚边。

      小男孩被她突如其来的行为,吓得放下手中的桃木剑,接连往后退去两三步。

      方才还与风和鸣没几时的纸风车,转瞬即逝成了一张小葵还在排队给她买的大饼。

      可惜它不能吃。

      泪花几乎从小朝烟眼里夺眶而出,十分悔恨自己怎么如此倒霉,好不容易偷跑出来,便遇到了这么一个蒙眼怪人。

      不仅撞倒她没有一句道歉,人还很易怒,跟烟花的引线似的,一点就爆炸。

      小朝烟呜咽在嗓子眼里的哭声被小男孩灵敏的听觉迅速捕捉到。

      他慌乱地揉了揉卷成翘边的鬓角,尝试组织语言,语气中放缓了之前趾高气扬的姿态,“那个……你别哭啊。”

      本来只想小声啜泣的她,听到这略带笨拙的安慰,眼泪如开了闸的河水,更加止不住的往外涌出来,哭声越来如雷贯耳。

      小巷里回荡着这悲伤哭嚎,悬挂于半空的落日也即将垂落。

      “我赔你一个便是了。”小男孩单膝跪在她身边,食指弯曲着尝试楷去她眼角的泪水,态度一改初遇时的暴怒,变得格外温柔,“不哭了,可好?”

      小朝烟别扭地偏过脑袋,哭得太过悲戚,现在都还在打嗝,“你……嗝……你打算……嗝……怎么……”

      边打嗝边说话确实不是个好选择,但多亏她的哭喊声,小葵他们得以捕捉到小朝烟的大体位置。

      由于不能暴露身份直呼其名,此刻只得满街道呼唤她的表字。

      “烟离,你在哪里——”

      “快些回来,咱们不玩捉迷藏了好不好?”

      小葵嗓音颤抖喊着,另外两名侍卫快步移动至各个房梁之间,严肃的外表下,早已遍布汗水,失职已经成了无法狡辩的事实。

      大家伙内心都祈祷着不想被砍掉脑袋的急切恳求。

      “嗝……小葵,我在这里。”小朝烟打嗝缓和差不多,像是在学堂犯错般,抬起一只手。

      小男孩自然也听到这些动静,用指尖刮了下她的鼻尖,抽出她攥在手心的破烂纸风车,说出令她费解又神秘色彩的话。

      “等我下次来找你喽。”

      在夕阳坠落的一刹那,小朝烟黑色的眸底荡漾起鎏金的涟漪。

      在他即将移开的身影中,她清晰可见织金布的右上角用白色的线绣着两个字——

      未言。

      这便是他们相遇的起始,在一场在并不遥远的未来里,是会被她彻底遗忘到什么都不存在的记忆。

      *

      自从回到缘知府中,闷燥的夏日连着四五日整夜下起大雨。

      雨势不见减缓,连绵不断地下着,给不让小朝烟出府游玩添上了无法反驳的理由。

      那个姑且称呼他为“未言”的小男孩,也没有再来找过她,不过这个倒有理由能解释。

      他们不过是萍水相逢的关系,连对方的名字都没有正式交换过,若只是口头上哄哄她,小朝烟也不会计较些什么。

      毕竟在皇宫里,对她阿谀奉承的人众多,早就能分清什么是客套话了。

      对于她偷跑出去玩的这件事,小葵与那两个无辜的侍卫,在小朝烟的求情下,免去了二十大板,单是罚了一年的俸禄引以为戒。

      至于她本人,父皇并没多重责罚,只是从缘知府内加派了五个侍卫把她暂住的院子保护起来。

      可被诸多人监视着,小朝烟感到不自在,渐渐连院落都不出去。

      还没过上冬至,就学着小动物冬眠,基本上就是,睡醒了吃,吃了就睡,如此循环往复。

      与其说是南巡之旅,倒不如说是她的受难之旅。

      不知是否下雨的缘故,父皇与母后都没意向回宫或许继续南下。

      青衣女子如同人间蒸发般,将整个缘知府倒过来翻遍都未能寻找到她。

      为此小朝烟也不好说什么,只得期待每夜睡前小葵寻些民间的话本子念给她入眠,不再去那个消失无影踪的青衣女子。

      今夜,小朝烟同样也期待着小葵的到来。

      她靠坐在走廊门边,望着院落的雨滴落在稚嫩的草地中,散发出好闻的青草香味。

      “吱呀”——

      大门没有敲响的从外面打开。

      小朝烟捕捉到动静,探过半个头喊问道:“是小葵吗,今天又带了哪些好看的话本子?”

      回应她的只有灯芯在铁罩中恍惚的影子。

      隐约察觉不妙,小朝烟又抬头朝围起来的四面高墙中看守她的侍卫位置看去。

      居然,一个都不在!

      心脏随着渐渐逼近的脚步声狂跳,她自己也退无可退,右手臂都被雨水打湿,院落里翻新的青草香拱出一只乳白色的昆虫幼虫在雨中蠕动。

      “烟离?”一道熟悉又柔和女声响起,给不稳定的灯油加固定型,影子不再恐怖的晃动,“是母后来了。”

      “儿臣给母后请安。”小朝烟放松一口气,连忙跑过去皇后身边行礼。

      皇后揉了揉她的脑袋,抿唇微笑道:“都出宫了,就不用那么恪守宫里规矩。”

      “来。”皇后牵起她的手,坐到床沿边,接着掏出藏在背后的话本子,在小朝烟眼前得意的晃一晃,“今夜让母后给你讲好不好?”

      “嗯,好。”小朝烟脸颊微红,不假思索点头回道。

      虽然自记事起,便深知皇后并非自己的亲生母亲,在皇宫里也有数不完的皇家礼仪束缚着她们这对养母女,所以难得有体验母爱的机会,她也无法拒绝。

      皇后替她掖好被角,摘下手中的护甲,坐在床头边的凳子上,正翻开话本子的第一页。

      两人在不经意间对上眼眸,随后,各自都笑脸盈盈。

      “据渊朝民间收录,在缘知县有一位……”

      话本子刚起了个头,忽然空气中传来不安的气味,院落外的幼虫躲进挖开的泥地里。

      “噔、噔、噔”——

      三下不重的声音敲响本就半掩的门扉,在门嘎吱转动声中,床前的她们不约而同转头看去。

      青衣女子一改往日的穿衣风格,一身漆黑像是从刚深渊走出来,头发也从披散的状态变成扎起马尾,模样与一名杀手别无二致。

      尤其是那逐渐由外而内溢出的铁锈味。

      小朝烟眨了眨两下眼睛,仍然不敢相信这是那个看起来柔弱的青衣女子。

      可在全身黑如墨的装扮里,腰间的那抹绿黄相交的笛子与流苏,让小朝烟不得不承认,这就是消失已久的,她心中想唤做“娘亲”的人。

      反观皇后没有小朝烟表现出来的吃惊模样,似乎是早已预料女子的出现,不紧不慢合上话本子,放在了枕头边。

      “姬婉约,给我出来。”女子简洁的话语中没有掺杂对皇后这一身份的尊重。

      就连从出生就陪伴小朝烟长大的小葵都时刻保留了主仆有别观念,纵观女子的言行举止,都不像是一个普通宫女能说出口的态度。

      “见到他了么?”皇后真就听话站起身来,处变不惊戴起刚摘下没多久的护甲,流光四溢的甲壳在油灯中闪烁起刺眼的光芒。

      小朝烟用手臂抵挡住被刺伤的双目。

      “……”女子没回话,沾染鲜血的五指习惯性握住玉笛,掠过黄色流苏时留下了不属于她的血迹。

      “我想你吹笛子。”小朝烟勉强睁开双眸,在有限的视野里瞥见女子抚摸上玉笛,于是试图化解眼前两人不容水火的气氛。

      谁知,此话一出,完全惹恼女子。

      咔哒一声响,玉笛硬生生在她手里捏成两半,落地碎成渣子,铺满了整片荆棘丛。

      小朝烟是头次见到女子震怒时的表情,失去了原本凄凉的底色,却毫不留情揭露出她后面更加绝望的语句。

      “我此生都不会再吹了!”

      有人走进那片荆棘丛中,穿过细微的碎片,拿取掉落的流苏。

      上面的“雪”变成了“血”。

      每一片玉面上折射出此人的冷峻面貌,不过在虚虚实实的移动中,分不清那究竟是是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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