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朝雪》星弥浅纪

12、剑出鞘 承诺过的。

　　若有朝烟憋着一大口气试图浮出水面，但情况远比她想象的更糟糕。

　　原本平静的水流，似乎是察觉出外来人的存在，从而变得湍急，水位也在逐渐上涨。

　　她水性一般，任凭水将自己吞噬殆尽。
　　若有朝烟始终憋着的那口气终于在水压下尽数吐出，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河水迅速灌入口中。

　　越挣扎，反而深陷越深。
　　若有朝烟脱下腰上绑着的绳子，随波逐流飘向未知的方位。
　　比最终目的地更先抵达的，却是她脑海中支离破碎的记忆。

　　那是一个雨夜。
　　年仅三岁的若有朝烟被雷声惊醒。

　　她一个人打开门，小葵居然不在寝殿门外守夜。
　　便转头想去找皇后寻求安慰，却被御花园的笛声所吸引。

　　瓢泼大雨丝毫没有影响笛声的清脆。
　　小朝烟撑着油纸伞一步步靠近凉亭。

　　凉亭内，女子青丝如瀑，着一袭青衣。
　　倒与旁边的垂柳相称相映，上半身随笛声缓缓起伏，似乎吹奏得忘我。

　　小朝烟驻足在离凉亭一米远的地方，雨滴捶打在伞面为这凄凉的曲声伴奏。

　　忽然，笛声骤停。
　　青衣女子挥动衣摆，半张脸侧过来，小朝烟像做错事般往后退两步。

　　旋即，又稳住阵脚，鼓起勇气出声道：“你是哪个院的宫女，怎的在大半夜不睡，在这里吹拉弹唱？”

　　“烟离……”青衣女子转过身来，脸上哭得梨花带雨，直呼起她的小字。

　　雨痕模糊了界限，小朝烟却清楚地看见，望着女子的容貌，还有笛子上挂着的黄色流苏。

　　那正是多年以后，在火海中哭泣的若有朝烟，亦或者是她永远回想不起来的那个人。

　　她的，母亲。

　　*

　　“咳……咳咳！”若有朝烟咳出呛在肺部的水，从那荒诞诡异的记忆中清醒过来。

　　她艰难地从低水中爬起，也不知到底昏迷多久。

　　在这别有洞天的山窟里，已经黑压压一片。
　　唯一的光源便是漂浮在水面上，泛着幽幽蓝光的兰荧莲。

　　这里可不止一朵，而是以群为单位。
　　功夫不负有心人，若有朝烟顿时喜笑颜开，赶紧采集起能救小葵的解药。

　　越往深处摘，兰荧莲泛起的蓝光越亮丽。
　　不知不觉间，水位已经没至到她的膝盖。

　　若有朝烟准备折返，双手捧起五六朵兰荧莲往浅水区走。
　　可正当她一筹莫展该怎么从这山窟出来时，下意识思考贴着石壁站稳。
　　突然，感觉到自己后腰碰到了坚硬的东西，来不及叫喊疼痛回过头看去，手中捧着的兰荧莲顿时散落一地。

　　若有朝烟竟然在这里看见，前世墨绝念的将军剑。
　　说起来，今世相处那么久，在她收拾行李的时候，曾见到剑鞘被丢在家中不起眼的角落里。
　　但这把剑本身从未出现在墨绝念的身边。

　　眼下的情景，心中的疑惑全解开了。

　　这把剑插在石头缝中，在剑柄处多了一个黄色流苏，正是在记忆中青衣女子笛子挂着的那条。

　　若有朝烟翻过流苏，中间绣有一个字——“烨”。

　　……不认识，可又觉得莫名熟悉。
　　想必是这个“烨”字与放笛子的匣子上的“寄相思”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若有朝烟蹲下细细打量，竟发现剑背后的石墙还有刻着字，而且比暗门上面的壁画还要清晰。

　　可惜，上面刻着的两行字，她读不懂。

　　因为这不是大渊话，但通过蜿蜒曲折的线条，她第一反应便是——漠沙的文字。
　　似乎一切的谜团都指向前世把大渊毁灭的这个边境之国。

　　墨绝念与漠沙的联系，远比若有朝烟想象中更为紧密。
　　可他拒绝合作的态度，又不像是在当着她面演出来的。

　　自重生以来，若有朝烟没有过过一天安稳日子，这桩桩件件的事情都在打破她的固有认知。

　　这简直就是在告诉前世的她，其实一生都在被囚禁成为笼中鸟。

　　若有朝烟盯着这把剑出神，上面银灰色的暗纹还带有细闪。
　　比在前世见过墨绝念挥舞的时候，还要更加帅气千倍。

　　因为五岁的大病一场，若有朝烟的体能向来很弱，连拉弓也拉不开，只要一用力，右手腕的疤痕便开始发痛影响她操作。

　　久而久之，父皇干脆都不让她上武术课了。

　　若有朝烟为此难过了好久，却也毫无办法，但此刻，她鬼使神差地把右手握在剑柄上。

　　想要拔出剑，与能拔出剑。
　　本质是两个完全不同的选项。
　　对于本就是奇迹的她而言，没怎么用力便轻松拔出剑。

　　“轰隆、轰隆——”

　　和笛子那边情况一样，山窟内也在剧烈抖动，脚踝的水位逐渐褪去，她提着剑连忙去捡落在地面的兰荧莲。

　　晃动频率越发猛烈，顶上陆续掉下小石子砸中若有朝烟的头顶。

　　即将崩塌之际，一大片白色亮光乍地对冲幽暗的蓝光。

　　若有朝烟被耀眼的白光刺得眯起眼睛，稳住阵脚的同时观察起那头究竟是什么东西。
　　还没等看清，顶上掉落一大块石头，目标对准的正是她。

　　千钧一发之际，若有朝烟选择赌一把往白光跑去，恰好躲过被石头砸的轨迹。

　　*

　　京城，皇宫，养心殿内。

　　蜡烛点燃整间屋子，枕边人的温度紧紧贴合着永康帝的胳膊。

　　屋外下了一场久违的大雨。

　　他睡得不太安稳，在梦魇中猛然直直坐起，胸口剧烈起伏，眼珠子快要夺眶而出。

　　皇后抬手想要搂他，却扑了个空。
　　无奈之下，也只好迷糊着起身，捏住永康帝肩头，替他排忧解难道：“皇上，可是做噩梦了？”

　　永康帝言语没回，行动上冷漠地甩开皇后的手。

　　少年夫妻相伴几十年，皇后早就对他的脾性了如指掌。

　　“你放心吧，加急派去的人，这会子估摸着到了愿景村。烟离不是小孩了，想必听完她深爱的人，竟然在缘知县假传圣旨称契务司总监，还罪加一等，杀害对漠沙一战有功的林栩之，她是绝对不可能不回来的。”

　　“你好意思提？”永康帝的面部显得比一般四十岁出头的年龄还要老成，帝王的不怒自威在此展现淋漓尽致。

　　“不是你替她求情，烟离她本可以养在皇宫里一辈子哪也出不去。”

　　“你曾经对……”皇后把话咽下去，省略了主语，“你承诺过的。”

　　永康帝狠戾的眼球中布满红血丝，嫩白手背上的青筋如登基十七年间走过的山脉，就这般轻易扼住皇后的喉咙。
　　“朕可没让你杀了她。”
　　“说起来，你的良心不痛吗？”他扯着嘶哑的嗓子，指控起这位青梅竹马的皇后所做的事情。
　　“你这个杀了人家母亲，又把人家养在自己膝下的，杀人犯。”

　　*

　　白光过后是出口处。
　　若有朝烟九死一生从坍塌的山窟中逃出来。

　　天色依然全黑，只有悬挂在天空的月色跟了她一路。

　　若有朝烟最拿得出手的优点便是方向感好，能快速认路，还找了个结实的杂草把剑背在身上，随后在长得都一样的森林中穿梭离去。
　　等她从愿景村后门返回，发现村门前口堵满了人。

　　“大家，是墨绝念回来了吗？”若有朝烟下意识认为是村民们来迎接，完全忽略了他们手中拿着的斧头与锄头。

　　铁蛋率先听出她的声音，哭红的眼角还夹带着鼻音，还来不及说更多的话，单单是扑上去搂住了她的腰。
　　“对不……”
　　“长公主殿下。”
　　若有朝烟连和铁蛋道歉和解释的机会都没有，一道突兀的声音从村门口外喊出来。

　　“长公主殿下，皇上有旨，请你速速回京城。”那头的人又喊了遍尊称，补充起后半句。
　　“墨绝念可是说错什么话了？”若有朝烟挠头尴尬地问道：“还是做错了什么事？”

　　平日里最热心肠的村民们，此刻在沉默中度过。
　　“长公主殿下，您口中的墨绝念，现在是一级通缉犯。”
　　从总监到一级通缉犯，这身份迎来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比她从公主变为平民还要不切实际。

　　尽管前世墨绝念的叛国之罪，可比什么通缉犯严重得多。
　　但今世在她的看管下，墨绝念是做不出什么叛逆的事来才对。

　　“就算是玩笑，也得讲究实情吧。”她拍了拍铁蛋的背以示安慰。

　　紧接着把带出来的三朵兰荧莲塞给叔伯后，也顾不得他惊讶的表情，继续往村门口走。

　　些许是她背着剑的缘故，方才还围堵水泄不通的路瞬间变得很通畅。

　　“怎么是你？”若有朝烟斜斜地看了一眼缘知县的那个肥头大耳的官二代。

　　她现在十分后悔没让墨绝念按照他的方式给官二代就地正法，省得他到处传播假消息。

　　“长公主殿下，之前的事，是小的有眼不识珠，多有得罪，还请大人不记小人过。”官二代毕恭毕敬朝她行礼，同时还不忘避重就轻一下。

　　“废话就免了。”若有朝烟一手叉腰，另一手像赶苍蝇似的来回扇动，“没其他事的话，你可以走了。”

　　她很少摆出公主的架子，毕竟现在也称不上是公主，但用来吓唬不知情的人还是很好使的。

　　“长公主殿下，圣上有旨……”
　　“停、停、停——”
　　官二代还想复述一遍，若有朝烟这次是真不耐烦，即刻出声打断。

　　“别什么有旨不有旨了，先告诉我墨绝念在哪？”

　　父皇办事向来是说一不二的，她公主身份早就剥夺了，哪还会有什么圣旨给她。

　　若有朝烟反手摸了摸光滑中带有凉意的剑，本来还想着把剑转交给他。

　　下一秒，官二代也没打算再隐瞒，尽数交代在他们分开的日子里，墨绝念所犯下的罪行。

　　在场低气压的氛围，随着官二代滔滔不绝的讲述中变得火药味浓烈。

　　若有朝烟让笛子割破的食指，再次被剑划出一道深印的口子。

　　鲜艳的红色一滴滴砸向地面，发出了最危险的警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