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朝雪》星弥浅纪

11、寄相思 既定相遇。

　　回到家，若有朝烟简单收拾好行囊准备出发。
　　她和墨绝念的婚房不可避免被洪水淹过，留下家具也没剩几件完好的。
　　空荡荡的屋里因若有朝烟的离开，变得更加荒芜空旷，再也没有人生活的气息。

　　此次召京回城，也不知墨绝念何时归来，而她前往漠沙的路途都是未知。

　　为了不让墨绝念认为她是不告而别，于是又将刚收拾好的行李拿出来翻乱了一通。
　　碰巧找到之前在御花园里捡到的那半根碎玉笛。
　　若有朝烟望着家徒四壁的屋子，也不像是会有笔墨纸砚的模样。
　　她握紧碎玉笛，又从身上撕扯出一条蓝布，紧接着咬紧牙，眉头一皱，用笛子割破食指，血液争先恐后流出。

　　若有朝烟用自己的鲜血在蓝布上一笔一划地书写着，为墨绝念留下一封暂时离家的血书。

　　去往漠沙是多么不切实际的事情。
　　且不说她一边留意适合兰荧莲生长的水域，还能否安稳来到苍渡边境。

　　就算能，单枪匹马闯进一个陌生的国家，也绝非简单的事。

　　换作墨绝念来做，应该是易如反掌的事情。

　　即便如此，若有朝烟也要去。

　　没有强大的力量又如何。
　　她身上最大的优点便是永不放弃，所以她才得以重生，去拯救她所有珍视的人。

　　是天赐的机遇，也是嘉奖的礼物。

　　那封鲜红的血书放置在木桌上，若有朝烟将要跨过门槛的腿，忽然停在半空，转头又回看过去。

　　她又一次主动选择离开了家。

　　脚落地时，她顿感踩到柔软的东西，回正查看，居然是跟了自己一路的铁蛋。

　　铁蛋在门框后边全程目睹她在屋子里做的所有事情，不假思索指向她手中的碎玉笛，嘴巴微张……

　　停息在枝干的鸟儿与铁蛋的话一同飞走。

　　*

　　“铁蛋，当真是这里，可有看错？”若有朝烟按照计划出发，甚至都没有出村。
　　她跟着铁蛋从枯井跳下去，跟着走暗道，来到上次有着跟她相似容貌的石像的那个洞穴中。

　　“没看错，我当时捣鼓了很久都没打开这个开关。”铁蛋蹲在石像台底摸索什么，上面爬满青苔，斑驳了岁月。
　　“朝烟姐姐你看，就是这个！”不一会便让铁蛋摸到暗格，拉出来一看，是个凹槽。

　　正是笛子的形状。
　　凹槽放着上半根碎玉笛，而下半根，便牢牢握住在她手中。

　　若有朝烟没有急着把手中的这下半根放进去，而是先刮干净凹槽旁边刻上的字印。
　　渗出血的长长指甲里裹满青苔，字印也逐渐在眼前清晰，她原本黯淡的眸子在此刻亮了一瞬。

　　铁蛋还不识字，着急地拽着若有朝烟的胳膊摇晃问道：“朝烟姐姐，这上面刻着的是什么？”

　　湿漉漉的指尖沿着字印临摹，她似乎能在从中感应到刻字人，那包含深沉的，浓烈的爱意。

　　跨越时间与空间，在此和她有了一场既定的相遇。
　　若有朝烟受到感染，夹带着些许鼻音，把手中那根分离不知多年的玉笛，放到原本它该待的地方。

　　她把最后三个字咬得很重，回复道：
　　“上面刻着的是——”
　　“寄相思。”

　　*

　　“轰隆、轰隆、轰隆——”

　　若有朝烟把玉笛放进去，瞬间地面一阵激烈晃动。
　　她连忙抱住铁蛋站起来，紧握住石像的大腿，随着又一剧烈的声响。

　　若有朝烟听见和被关入地牢相似的铁门声。
　　在石像右脚下，显现出一道暗门。
　　里头黑漆漆看不见有多深，但潺潺流水声清晰地传到了若有朝烟的耳朵里。

　　适合兰荧莲生长的阴暗水域，近在咫尺！

　　若有朝烟仰头望向与自己样貌相似的石像，也许是方才的晃动频率让她晕头转向。

　　她竟然瞧见石像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贴在石像腿上的手不自觉扣紧，顺势滑落。
　　当若有朝烟再次仰头看去，已经没有了那份笑容。

　　她说服自己只是看错了，便将铁蛋放在地上，这次连衣服也来不及脱，就要往有水流的铁门下跳。

　　“等等，朝烟姐姐！”铁蛋又拽住她的衣袖，圆溜溜的眼睛充满担心，“你不能一个人去。”

　　若有朝烟回握住他肥嫩的小手，尽管铁蛋面上淡定，可手中炙热的温度带着颤抖一并传在了她身上。

　　左右环顾，她发现洞口边还有上次留下来的绳子，小跑过去，又在附近捡了一块不大不小的石头。
　　再回到石像边，她将绳子绑死在腰身，另一端缠住石像的脚踝上，用力扯了扯，确认不会轻易断开。

　　若有朝烟将石头投入铁门下方的水中，过了三秒便听到了石头触底的声响，证明下方水没有很深。
　　她揉了揉铁蛋的发丝，对他吩咐道：“铁蛋，现在交给只有你能完成的任务。”

　　脸上还带着哭意的铁蛋听到这句话，立马振奋精神，拍拍胸脯保证道：“保证完成任务。”

　　若有朝烟指向石像脚踝绑着的绳子，“你在这里守着我，一旦发现这个绳子松开了，你跑去告诉村子里人来救我，可好？”
　　“可是……”铁蛋又抿住起皮的嘴唇，支支吾吾道不出话来。

　　若有朝烟可来不及等铁蛋肯定的答案，很快移动到铁门边框旁。

　　水声缓缓流淌，微风中仿佛残留着墨绝念独有的气息。
　　像是打了一针强心剂，她拧紧腰上的绳子。
　　仿佛又回到新婚雨夜，墨绝念在他们之间比红线还要牢固的生死结绳。

　　若有朝烟双手环住腰身抱住自己，向前迈出一步，扬起几缕灰尘。
　　她闭上双眼，强行不去想有多高，脑内闪回起小葵脖子上的溃烂的肉糜。

　　向下坠落，那股失重感再次裹着她。
　　墨绝念带着自己逃离灯谜台的话语在耳畔中响起。

　　*

　　“抓紧……我。”

　　“哎呀，你抓的是魑魅哦——”

　　魑魅丝丝吐着信子，倒是一点不排斥墨绝念的触碰，还像个幼犬似的，舔起他手指。
　　隼夙不服气地鼓起嘴，把魑魅扳回自己手臂上。

　　墨绝念意识恢复清晰，他环顾四周的环境，眼前依旧是那三个人。

　　隼凪堵在洞口，离他们最远，却是在封住唯一的出入口。

　　天上盘旋的老鹰监视着方圆几百里的动向。

　　相反，林栩之背对着他。
　　大概有一米远，手指在微弱的光亮下，玩弄着三四张飞镖。

　　离他最近的，当然是隼夙。
　　她弯曲着手指敲打着魑魅，正在教训着它忘主。

　　墨绝念靠坐在地，双手被绑在后背，整个上半身是被麻绳捆缚着，绑法用的皆是龟背扣。
　　绑的十分紧身严谨，尤其是将他，锻炼到极致的肌肉弧度，彻底展现出来。

　　另外，他们三人也都是在战场上兵戎相见过，是知道墨绝念实力上限的恐怖。

　　若不是靠林栩之事先准备好的招数，这条绳子定是绑不到他身的。
　　可即便现在绑成功，在墨绝念醒来后。
　　他们三人脸上看似都云淡风轻，实则神经都紧绷到了极点。

　　毕竟，惜命的人是不愿跟一个疯子较上劲的。

　　“大约四十年前，大渊先帝曾与漠沙有过一次文化交流。”隼凪的话如轻风流进每个人的耳畔。

　　最主要得抓紧讲述给墨绝念听。

　　“我漠沙一支特殊的种族也被邀请参与这场，友好的，交流会。”

　　“那支种族其名为，赤鸮。”隼夙接上大哥的话，往下补充道：“赤鸮一族，说是阿佘神派给我漠沙的守护使也不为过。”

　　魑魅趴在她身上睡觉，忽然被炙热的体温烫醒，想要挪动到冰凉处。
　　它却被隼夙逮在原地不能动弹，赤红的竖瞳直勾勾盯着墨绝念。

　　“赤鸮的血液，能救人，亦能毒人。”隼夙捧起魑魅将它放在鼻尖一蹭，“青叶蛇与赤鸮一族本是共生关系，以血喂养，以血制毒，以毒治毒。”

　　林栩之闻言没转过头，单是扭动了一下被咬的手臂。

　　隼凪站在风中，他蓬松的发丝被吹得狂野，微眯起的金竖瞳，死死盯住墨绝念的一举一动。

　　当事人没有任何动作和面部表情，好似一座雕像矗立在那。

　　“可自那日起，派去文化交流的赤鸮全族，便再无一人归来。”隼夙怜悯地抚摸魑魅滑溜溜的身体。

　　如今能这般乖供她随意蹂躏的小蛇，其实初次见面便把自己咬得遍体鳞伤。

　　“青叶蛇无血可食，栖息的水域也随着漠沙气候变得干燥，不再适合它们居住，逐渐濒临灭绝。
　　“是母王与隔壁苓术国达成交易，每年采购大量的蛊虫才勉强能喂养，但能存活于世的也仅有九条。”

　　“所以，你们要找的东西？”墨绝念终于开口，一上来便是不耐烦的语气，似乎对她讲的故事不感兴趣。

　　“根据我漠沙使者对大渊几十年的暗访查寻，我们合理推测，赤鸮一族的血脉仍然在这片土地上有延续。”

　　墨绝念嗤笑一声，对他们的民族大义，不屑一顾，只吐出三个字。

　　“说重点。”

　　隼夙对待墨绝念一向都是敬佩他武力高超的态度。
　　事到如今，她也被这副轻蔑的神情激怒，想解开狐狸束腰想要上手鞭打一番。

　　是隼凪上前阻止了她。
　　在气头上的隼夙顺势将鞭子对准大哥就是一通猛抽。

　　隼凪性子再好也架不住和小妹三天两头的打闹，在这时也闹起来脾气。

　　两人很快便在墨绝念面前扭打起来。
　　殊不知，这正是他想要看见的效果。

　　魑魅趁乱跌落在地上，墨绝念努力把双手伸到旁边，冲它比了几个手势。
　　它吐了两下信子，居然真的接收到讯息，眼下正朝他脚边爬过来。

　　林栩之一个人默默挪到洞口守着，选择不参与这场戾气极重的氛围。

　　然而，令他这个比墨绝念还要局外的人，忽然在漠沙兄妹的日常争吵声中。

　　就这样轻易听到，比他选择背弃世道所知的真相，更要炸裂、难以相信的事情。

　　比起这些，当他终于转过身子，映入眼帘的，便是墨绝念已经解开束缚，一副游刃有余的神态从地面起身。

　　究竟，谁才是真正的猎食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