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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囚禁(十四) “哥哥。” ...

  •   陆泊岩下跪不仅没能得来原谅,相反,韵禾气得伏在绣榻上呜呜咽咽哭起来。

      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泪水在茜色锦缎上洇开一片深痕。

      屋外杜鹃声声啼叫,附和似的,两道声音掺杂灌入陆泊岩耳中。

      他提着衣摆起身,站在原地缓了好一会儿才挪步入内。

      “韵儿。”
      他想要安抚她,却被推开拍在肩膀上的手。

      她只一个劲的哭,怎么都止不住。

      哭到力竭,终于开了口,声音哑的不成样子,闷闷传出来。
      “哥哥,你放我过好不好?当韵儿求你。”

      陆泊岩:“放不开,我放不开也不会放,除了这个,韵儿的话我都能答应。”
      “从前是我混账,做了错事,以后不会了,我会对你好的,只对你一个人好。”

      韵禾哽咽着往外吐字:“可是我同你在一处很痛苦,太痛了,你如果真的对我好,就放我走,你让我想明白,想明白我再回到你身边......”

      陆泊岩嘴角牵起苦涩,“走了......还有回来的时候么。”

      她答不上来。
      因她自己也不知道。

      屋子里除了断断续续的啜泣再听不到其他声音,冷的滴一滴水都能凝成冰。

      陆泊岩好似冻僵的雕塑,一动不动坐在榻沿,汇聚不到一处的目光呆滞落入虚空。

      “侯爷,宫中有急奏。”
      林东在外头秉了三遍,无人回应。

      他急得搓着手在门前打转,一咬牙,决心推门闯进去。

      刚抬头,门从里面拉开,颀长身姿立在门边,腰际有一片显眼的湿痕。
      脸上不见颜色,唯眼底盘布的血丝猩红刺目。
      “备马。”

      *

      韵禾不吃不喝,断断续续哭了一整日,至深蓝暮霭沉沉压向人间,终于经不住困倦昏睡过去。

      陆泊岩归来时天已完全黑透,他燃了一豆烛火,坐在榻畔凝望她沉睡的侧脸。
      只静静看着,足以慰藉一整日的烦忧。

      可一想到她晨起的模样,说的话,一整日的烦忧又渺小如尘埃。

      烛火清晰映着她眉间展不开的褶皱。
      是连睡觉都不得踏实么?

      陆泊岩从屋里退出来,怕惊扰他,未唤人打水,只自己到院子里,从井里打起一盆水,掬一捧扑在脸上,凉意刺得他瞬间清醒。

      “侯爷。”施婆子踌躇许久,慢吞吞凑上前来。

      她原还奇怪陆泊岩为何费尽心思寻她来照顾这位姑娘,观察几日约莫看出些端倪,这两个人,怕是心病入骨了。

      这一日韵禾哭得可怜,任是个无情的人见了也得心软。

      她知道不该掺和,又实在忍不住。

      陆泊岩手掌泡在凉水中,未抬头,怔怔望着暗处。

      施婆子兀自开口:“老婆子还是唤您小侯爷罢,唤侯爷总感觉回到了十多年前。”

      陆泊岩何等敏锐,淡声道:“有话直说。”

      “老婆子曾劝过姑娘,将军身故不能复生,侯爷身份尊贵,待她如珠如宝,跟了侯爷她和腹中孩儿都能得一个安稳,否则这世道一个女子独自带孩子,哪有活路可走,便是娘家不弃,旁人一人一口唾沫也要淹死了......小侯爷知道姑娘如何回吗?”

      陆泊岩没说话。

      施婆子叹了口气,学着容潇的口吻继续道:“姑娘说‘感情这东西啊,磨人的很,动了情便由不得自己了,我自知道侯爷心里装着我,正因如此,才更不能欺他,骗他,诓他为一个心死之人耗费心神,若如此做了,便是恩将仇报。’”

      陆泊岩沉吟许久,道:“父亲不会计较的。”
      他自小目睹父亲对韵禾的疼爱,不止视如己出,更是倾注了对容潇的感情在她身上,他从前不大明白,有了这一遭感情经历终于懂得其中分量。

      想得到,却得不到,于是竭尽所能抓住与她有关的一切,只要他对韵禾足够好,韵禾认定他是父亲,就能一遍遍骗自己,这就是他和容潇的孩子。

      让韵禾记在正妻名下,给她最大的宠爱,最好的一切,好到逢人都会称赞一句“侯爷爱女如命”,说的人多了,他好似真成了她的亲生父亲。

      陆泊岩是近来才想明白,父亲要他立誓拿韵禾当亲妹妹,不许他动歪心思,除了依从容潇遗愿,更是怕打破这层自欺的幻象。

      饮鸩止渴的滋味,他如今也亲身体会了。

      施婆子点点头:“姑娘说的不错,小侯爷果真像极了侯爷......姑娘知道侯爷不在乎,但她会计较,姑娘说感情是揉不得杂质的,不能忘干净从前种种,跟了侯爷既是对侯爷不公,又愧对将军,她不愿陷入那般折磨......”

      今夜无月,廊上灯笼洒落的昏黄光晕照不亮院子里的黑暗。

      施婆子又站在侧后方,瞧不见陆泊岩面上神情,见他没有反驳,叹了一口气接续道:“老婆子是粗人,不懂什么情啊爱的,只想着有个活路总比没有强,但您不一样,一定明白我们姑娘的意思。”

      陆泊岩张张嘴,嗓子刀割一般地疼。
      良久挤出一句:“我明白……你的话,我也明白。”

      他像父亲,一味要抓住想拥有的。

      韵禾也像容潇,没有感情也罢,有了,便容不得它不纯粹。

      他们之间的感情本可以纯粹的,因他一开始不敢接受,兜兜转转,终是在澄澈里掺了血痂。

      过不去心里的坎,于她始终是折磨。

      *

      陆泊岩除却议论正事,其余时候皆是魂不守舍的,就这么熬了四五日,终于鼓起勇气再度来到别院,守在韵禾寝殿前。

      这回他没有跪,只是静静立着,夜风掀动衣袍,像一面急急招展的旗帜。

      凉薄的月光凝在他眉睫上,寸寸结寒。

      他望着紧闭的门,吞刀子一般咽了几口,抬步上前推开。

      韵禾熄了灯却未曾入睡,自他到院子便知晓了,他站了多久,她便隔着窗子看了多久,直到听见门轴响起,慌乱地爬上床榻,阖上眼装睡。

      陆泊岩未点灯,借着月光走到榻前,帘帐大开,他看见她纤浓的睫毛在抖动。

      缓缓俯身,指尖悬在蝶翼上方一寸,她颤的更厉害了。
      他暗自吸气,握着拳收回手,长身直立在榻前,挡去偷溜入室的月光。

      “韵儿,我答应放你走。”
      走字一出口,喉头泛起铁锈味道的腥甜。

      颤抖的羽睫倏然停住,韵禾屏住呼吸,心跳随之凝滞了一瞬。
      好似有人捂住了她的口鼻,闷得她难以喘息。

      可......这不是她想要的答案么?

      陆泊岩在榻沿坐下,月光从他挪开的间隙漫入,韵禾的半边脸颊浸在清冷银辉里,愈发莹白发亮,那一点朱砂却隐在暗影中。

      一滴泪盛着月光滑落,无声碎在她鬓边。

      “我应了韵儿,”他声如蚊呐,道出最后的渴求,“韵儿可以抱一抱我吗?”

      锦被下,青葱指尖悄然蜷紧,韵禾喉间哽着千言万语,迟迟未有动作。

      此时醒来,便是应了他的话,她想到这点,一阵尖锐的刺痛直抵心口,仿佛有人攥紧她的肺腑狠狠一拧。

      是不舍得么?

      她弄不明白,愈发惧怕面对他,不敢睁开眼。

      “明日让莲久帮你收拾东西,她是个忠心的,无论你去何处,将她带上,也好有个照应的。”他背对她,嗓音如含着沙子般哑涩。

      韵禾在昏暗中眨了眨眼,仍不接话。

      他始终不曾回头。

      良久,榻沿的重量消失,脚步声渐渐往门边去。

      就要消失了。

      韵禾撑坐起来,“哥哥。”

      略显情急的称呼,将陆泊岩脚步钉在原地。

      他脊背僵直,心高高悬着,吊着一丝期望,未回头,轻应了一声,“嗯。”

      韵禾翻身下榻,赤脚踩在冰凉地砖上,几步奔过去,从背后抱住他腰身,脸颊紧贴在后背的沟壑处。

      她抱了他。
      所以,还是要走。

      微渺的希冀落空,泡沫炸裂的水花淋湿眼角。
      陆泊岩十指蜷紧又松开,抬起一只手,覆上她交叠在他腰间的手背,缓缓握住。

      “走了,还会回来么?”
      他又问一遍。

      “会,”她这次应了,顿了顿,却说:“你是我唤了多年的哥哥。”
      她知道自己割舍不掉。

      哥哥......
      陆泊岩唇角牵起自嘲,“哥哥对不住你。”

      他垂下眼,注视着交握的手,随后,慢慢地,慢慢地,将她指尖一根根掰开。
      “去睡罢,我走了。”

      门扉轻阖,余音游丝一半飘在空寂里,久久不散。

      陆泊岩靠在门上,紧绷的肩线塌下来,脊背依旧挺直。
      外间亮堂,他的一双桃花眼却失了光彩,黯淡地落下两行水珠。

      屋内,韵禾跟到门边,指尖抵着门板停留几道呼吸,而后将手心贴上去。

      仅仅是贴着,没有再开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囚禁(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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