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囚禁(十) “抱一抱我 ...
-
韵禾悠悠醒转,先入鼻的是一股浓苦的药气,苦得她皱起眉,试着动一动手指,发现其中一只手正被攥着。
攥着她的掌心有一层薄汗,温热而黏腻,密密裹着她的手指。
缓缓睁眼,素色帐顶映入眼帘,耳边响起一声急切的呼唤,“韵儿!”
比她失去意识前听到沙哑。
“你终于醒了!”陆泊岩眼睛通红,眼皮下是两片深黑的阴影。
韵禾看一眼便垂了眼皮,视线恰好落在紧攥她的手上,他因急切,又添一只上来,将她的手裹得密不透风。
她挣脱着抽出来,上面还留着他的薄汗,和灼热余温。
“为什么救我?”
他愣住了,须臾,声音打着颤反问:“为什么要离开我?”
“不是哥哥说我死了么?”她嗓子干涩发紧,声音强从喉咙的缝隙里挤出,“哥哥还说,是我害了你......”
“是韵儿害了我,所以韵儿要补偿,要一生陪在我身边。”
“我不要。”韵禾脱口道,“你强迫我,我现在很讨厌你。”
她的不假思索比出口的话伤人,陆泊岩两道眉峰重重垂着,眼底是压不住的痛,他知道自己现在一定可怕极了,捏着落空的指腹,极力让自己语气平静。
不能再吓着她。
“讨厌我也罢了,但韵儿,你不可生出死念。”
说着,他将一卷泛黄的手札递到她面前,是救她时在水底发现的,用密封的箱子装着。
韵禾不接,“这是什么?”
陆泊岩翻开一页,“你看看便知。”
韵禾视线扫过去,是陌生的字迹,最角落写了日子,竟是十六年前。
视线掠过几行内容,惊诧抬眼:“这是我阿娘写的?”
陆泊岩点点头,“我初见容夫人她也如你一般站在水边,我以为她想轻生,但容夫人让我放心,她说为了你也会好好活着......韵儿,你好好活着,是所有人的希望。”
亦是他的希望。
陆泊岩说完这些起身,拖着压麻的腿一瘸一拐离开,没再打扰她。
韵禾靠着床栏慢慢坐起来,喝过莲久递来的汤药,将手札摊在膝上,一页页往下读。
手札开始于阿爹战死消息传回来,阿娘怀着身孕被姜家扫地出门之日,字字泣血,秋日的风光在阿娘笔下,愈发萧瑟凄凉。
有与爱人天人永隔的痛楚绝望。
有腹中胎儿日渐成形带来的微光,以及老侯爷无微不至关怀带来的温暖。
可阿娘自觉无以为报,愧疚愈深,痛苦愈甚。
还有写给她的话:孩子,阿娘有个不情之请,待你长大了一定孝敬侯爷,将阿娘那份一并报答了,阿娘实在给不了他想要的,剩下的亏欠,来世有机会再还罢。
报答侯爷。
韵禾苦笑,阿娘若知道她是这般孝敬和报答的,想是在天上都不得安宁。
就在韵禾快要失去看下去的勇气时,在密密麻麻的字迹中,瞧见了陆泊岩的名字。
合书的手顿住,目光不自觉停在那一列,“他是个善良的孩子,像极了侯爷。”
陆泊岩并未离开,在外间盯着门缝里漏进的微光,耳边是她落雨般的哭泣声,时大时小,时急时缓。
他的心被砸的坑坑洼洼,泛着血丝的眼睛早已蒙上潮意。
很想进去抱她,哄她,替她抹去泪水,甚至含走她的泪水,但是他不敢。
他怕自己一靠近,她会想起更多痛楚。更怕自己克制不住灼热到几乎要焚毁理智的爱意,再次将她彻底吞噬。
守着她醒来熬了两个大夜,陆泊岩的精神先撑不住,眼皮沉沉阖上,刚要坠入混沌,听得一声“哥哥”。
是在沙哑的哭声中唤出来的。
阒然睁眼,那声音又消失了,仿佛幻听。
门里透出的一隙亮光依旧一动不动淌在地上,不似窗外廊下的灯笼,不安分地摇曳。
陆泊岩凝神细听,耳畔唯有风过回廊的簌簌声。
是梦中呓语么?
小姑娘没有燃灯睡觉的习惯,陆泊岩不放心,翻身坐起来,穿好鞋轻步过去。
高大身影挡了亮光,抬起的手在门上停顿许久,终是缓缓推开。
门轴轻响,他屏息踏入,屋里烛火未熄灭,因他的闯入微微摇曳,破了原本的安宁。
韵禾侧身蜷在榻上,乌黑发丝散乱覆着半边脸颊,露出的半张被衬得苍白,睫毛上还挂着细碎泪珠,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妃色被衾潦草搭着半拉身子,寝衣蹭落,露出一截香肩,似覆在花瓣上的一痕初雪。
陆泊岩定了定神,上前抽走压在她指下的手札,捏起寝衣边缘欲替她拢好,正撞上她阒然睁开眼帘,眸光湿漉漉的,写满惊骇。
寝衣被飞速扯走,指尖又一次扑了空。
韵禾猛地向后缩,随手捞起被衾将自己裹的只剩下一张脸,惊惶未定地看着他。
“你别再乱来了!”
她的防备深深刺痛了陆泊岩,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手,哑然一笑,空握成拳收回。
“我只想替韵儿盖好被子。”
陆泊岩说完,不忍再看她惊魂未定,充斥着惧怕的眼神,转身往外走。
高大身影被昏沉光线压得单薄而寂寥,像一张绷紧的弓,再用力要断裂,稍一松懈会止不住打颤。
看他落寞而去的背影,韵禾的心被弓弦勒得紧紧的,许久喘不过气。
*
有了容潇的手札,韵禾没再动轻生的念头,人却没什么生机,整日恹恹的,大多数时候似一个行走的躯壳。
陆泊岩忙过政务便来陪她,变着法子哄她开怀。
“我为韵儿抚琴可好?”
韵禾双手托腮,目光虚虚落在不知何处,只淡淡应一句:“随你的意。”
他弹了一首《凤求凰》,一首《春韵》,小姑娘仍没什么反应,自始至终未抬眼皮。
琴音歇落,他还欲说什么,韵禾打了个哈欠,眼睫低垂道:“我困了,去睡觉了。”
“韵儿。”他的呼唤再一次被关在门外。
一旁的桌岸上搁着裁缝制好的嫁衣,陆泊岩今日带来了,无奈找不到开口的机会。
如今她对他避之不及,怎会愿意嫁他呢?
他抚着嫁衣愣了会儿神,吩咐莲久妥善收起来。
门后面,韵禾抱膝蹲在青砖地上,脸庞埋进臂弯中,肩头无声耸动。
一扇门的两侧,一明一暗两个空间,是两颗同样灼痛的心。
*
翌日韵禾睡醒,陆泊岩已离开了。
她简单用了早膳,无事可忙,慢慢踱至琴架前落座,指尖拂过琴弦,流出的曲调,是他昨日弹过的两首。
她的琴是他手把手教的,每一个音都踩得精准,不内情的人听了,定以为出自一人之手。
莲久在旁,亲睹了这两番抚琴,亦看尽自家姑娘这些时日受的煎熬。
“姑娘,”她实在心疼,一张口,泪水先于话音滚落下来,“您心里明明还念着公子,为何要这般折磨自己呢?”
韵禾随手一划,拨出一串清越颤音,余韵散尽,她终于开了口:“我不该念着他的......”
她肯开口,莲久喜出望外,忙抹泪劝道:“姑娘怎会如此想,你同公子两情相悦,说是天造地设都不为过,何来的不该?”
“是我害了他,他说是我害了他......”韵禾声音闷闷的,只重复这一句。
莲久:“姑娘!您从前最想要的不就是一辈子同公子生活在一起吗?虽说经历些波折,可结果是好的呀!姑娘莫要为一些无谓的话伤怀了。”
是啊,她最初的愿望就是永远和哥哥生活在一起。
现在是怎么了?
是不想么?
还是不敢?
她好像越长大越胆小了。
不,是哥哥变了!
从前的哥哥对她说句重话都要自责半日,从不会强迫她做任何不喜欢的事,更不会伤害她!
他变成了她不认识的模样。
而一切的罪魁祸首,是她。
是她自己任性胡闹,才将哥哥弄丢了。
怨来怨去,她无法原谅的似乎只有自己。
*
冬去春来,雪融草青,檐角冰棱坠落,砸下一串清响。
陆泊岩好些日子不曾往别院来,再露面,是暮春时节的一个傍晚。
韵禾在园中开辟了一块菜畦,正蹲着松土,晚风拂过,撩起的碎发被夕阳裹上金边。
他着一袭绛色锦袍立在田垄外,目光静静落在她同样被光偏爱的侧脸上。
不忍打破诗画般美好的安宁,过了许久才开口:“韵儿。”
久违的声音令韵禾身子一僵,心头的惊喜之情盖过所有,她清晰意识到,自己在想他。
另有一股久违冲动,撺掇她如从前一般扑进他怀里,诉说她的思念。
她继续手头动作,将眼前的坑挖得更深些,趁机调整好心绪才站起身,面向他唤了一声“侯爷”。
侯爷。
陆泊岩苦笑,“韵儿彻底不认我这哥哥了吗?”
韵禾唇角牵出一抹自嘲,“我们的关系,哪里还做得成兄妹。”
他不曾露面的日子,韵禾勉强弄清楚,避开兄妹的关系,她心中会好受许多,否则真不知如何自处。
“不做兄妹也罢,”陆泊岩提起袍角,小心翼翼迈前一步,生怕一个踏错,误伤了刚露头的幼苗,“韵儿愿与我说话就好。”
“刚下过雨,此处尽是泥泞,侯爷莫再往前弄脏鞋子,去屋里喝茶吧。”
陆泊岩垂眸看了眼自己沾泥的皂靴,又抬眼望她,那双曾盛满星光的眼,如今只余一泓沉静,看不到半分波澜。
“好。”
陆泊岩先回了堂屋,韵禾忙完手里的活计,洗净泥痕才进屋。
茶早已沏好,青瓷中的碧色清汤热了又冷,陆泊岩始终不曾动。
韵禾刚落座,听见他说:“我前段时间不曾来,是奉旨去边军督察了。”
“你......”她瞳孔陡然收缩,再也忍不住,刻意躲避的目光毫不避讳地落在他身上,恨不能穿透衣服看看里面有没有受伤。
“我怕你担心,没敢让人提前告诉你。”陆泊岩说着,起身张开手臂,大大方方让她瞧,“韵儿,我没那么脆弱,所以不用你为我牺牲什么。”
“侯爷吉人自有天相。”她又不看他了,别过脸眨走眼中雾气。
陆泊岩走到她身前,蹲身与她平视,将自己的渴望坦荡送进她眼里。
“韵儿,许久未见,抱一抱我,可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