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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心意 ...
又过了几日,北国使节一行抵京。按大羲仪制,头一天夜设迎宾国宴,翌日方入正式谈判。
恰逢大雪,暮色四合时,细密的雪霰簌簌落下,不多时就将京城的青瓦朱檐覆上一层匀净的素白。
江济堂后院的小轩里,三人拢了炭盆,架上铁网,切了薄薄的羊腿肉并些菇蔬,围炉而坐。
阿喜手持长筷,小心翼翼翻动着肉片,眼睛亮晶晶的,鼻尖沁出细汗:“先生,这肉腌得入味!您尝尝这块,刚好的!”
江孟澋含笑接过,吹了吹热气,放入口中细细咀嚼,点头称赞。
阿喜得了夸奖,更是眉开眼笑,又忙不迭给江云也夹了一块,自己才顾得上吃。
他边嚼边望向窗外呼啸,忽然道:“先生,小云大夫,你们说解将军今日宫宴之后,会不会来我们这儿?”
江孟澋平静道:“宫宴礼仪繁冗,且北使初至,必有诸多事宜需他与阮尚书等人商议周全。来不来是他的事,我们吃我们的,不管他。”
阿喜兴奋地应了一声,注意力很快又回到滋滋作响的烤肉上,长筷翻动着,嘴里念叨着这块该翻了,那片快好了。
油水滴到炭火上,噼啪响着,暖意熏人。
江云却不如阿喜那般雀跃,他安静地坐着,偶尔夹一箸肉,细嚼慢咽,垂着眼帘不知在想些什么。
阿喜正忙着对付一片险些粘在网上的肉,眼角余光瞥见江云沉默的模样,忍不住问道:“小云大夫,你怎么了?今晚好像话特别少,肉也不怎么吃,是身子不舒服么?”
江云闻声抬眼,目光下意识先看向江孟澋,见兄长也正望着自己,眼神带着询问,他微微摇头,声音平和:“没什么,只是想着明日堂里还有些药材需整理入库,盘算着时辰罢了。”
说着,他伸手碰了碰煨在炉边的那壶酒,触手已微凉,便道:“酒有些凉了,我再热一热。”
他将酒壶重新架到炭火最旺处,又嘱咐阿喜,“阿喜,专心看肉,记得翻面,莫要烤焦了。”
“哎!知道啦!”阿喜应得爽快,可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壶渐渐冒出热气的酒,鼻翼翕动,嗅着越发浓郁的酒香,心思便有些飘了。
等他猛地回过神,垂头一看铁网:“呵啊啊啊!!!焦了……”
只见两三片羊肉边缘已然发黑,冒着细细的青烟。
阿喜手忙脚乱地将它们夹起,看着焦黑的肉片,懊恼地呜叫着,哭丧脸看向江孟澋和江云。
江孟澋见状,不由莞尔。江云亦是摇头失笑,眉宇间那点若有若无的忧色好像也被冲淡了些许。
阿喜见两位先生都笑了,先是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随即自己也跟着笑起来。
但而今见此情状,阿喜心里竟然不合时宜地有些涩:“先生,小云大夫,我好像……很久没见你们这样笑了。”
江孟澋道:“是吗?”
江云温声道:“兄长近日气色精神,确是比前些时候好上许多。”
江孟澋闻言,静默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样。
自解慎川离京北征后,那些光怪陆离的前尘幻影便不时侵扰,常惹得他心绪难宁。
而自那人平安归来,这些时日,那些梦境竟奇异地不再造访。夜夜安枕,白日神思自然清明不少,肩头那份无形的沉滞之感,也似随着那人归来的马蹄声,悄然卸去许多。
他未将这些心思道出,只浅浅一笑,默认了江云的话:“许是策论写完,近日睡得安稳些。”
阿喜噘着嘴无声专注地点了点头。
不多时,阿喜又眼巴巴地望着炉上那壶已滚出细密酒花的暖酒,咽了咽口水,终于还是大着胆子问道:“先生,今夜……我能喝一小口酒吗?就一口!”
说着,他还伸出食指比了个“一”。
江孟澋看他那模样,心下微软。
阿喜性子跳脱却懂事,平日滴酒不沾。今夜围炉,气氛难得松快。他道:“可以。这酒性温不烈,少饮些无妨。”
阿喜顿时喜笑颜开,连忙取过一只小杯。
江云执壶替他斟了浅浅一个杯底,提醒道:“慢些喝,尝尝味道便好。”
阿喜郑重地双手捧起杯子,先小心翼翼地嗅了嗅,然后抿了一小口。
酒液顺着喉咙滑下,一股暖意顿时从胃里升腾开来,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咂咂嘴,眼睛更亮了:“好喝!”
一杯浅底很快见空。
在暖意和刺激的驱使下,阿喜又央着江云给他添了一次。
两杯下肚,不过片刻功夫,他脸颊迅速染上酡红,眼神也开始有些迷蒙,说话舌头似乎也大了些,还时不时不受控制地打个小小的酒嗝。
江云见他这般模样,又是好笑又是无奈,问道:“阿喜,可要我煮碗醒酒汤来?”
阿喜闻言,立刻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口齿不甚清晰却异常坚定:“不、不用!我、我没醉!就是有点热乎……”
说着,还试图去拿酒壶,被江云眼疾手快地轻轻按住。
江孟澋与江云对视一眼,皆摇了摇头。
江云趁阿喜一个不留神,悄悄将他面前的酒杯挪到了一旁。
阿喜浑然未觉,只觉得浑身暖洋洋、轻飘飘的,话匣子也打开了。
他迷迷糊糊地看着江孟澋,又看看江云,问了许多平日不会问或是不敢问的问题。
从江济堂明年的药材采购,到江云何时打算收个正式的学徒,再到江孟澋那五十篇策论究竟写了些什么惊世之言……
问题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往外冒。
江孟澋和江云皆有耐心,能回答的都给了答复。
一笑一闹间,室内气氛愈发暖融。
直到阿喜托着越来越沉的脑袋,眼神飘忽地落在江孟澋脸上,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先生……您、您打算什么时候……让解将军知道您的心意啊?”
话音甫落,轩内霎时一静,窗外的风雪呼啸声骤然明显,一股寒风穿过门帘倏地灌了进来。
江孟澋执杯的手登时顿在半空,坐在对面的江云亦是神色一滞,眼中闪过复杂的光芒,他几乎是立刻起身,伸手轻轻捂住了阿喜还欲再言的嘴。
“阿喜,你醉了。我扶你回房歇息,再给你煮碗醒酒汤。”
阿喜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酒意被吓醒了两分,含糊地“唔”了几声,像是抗议,又像是懊悔,脚步已然虚浮。
江云不再多言,只对江孟澋投了眼神,便半搀半扶地将脚步踉跄的阿喜带离了小轩。
门帘落下,轻轻晃动。
江孟澋独自一人坐在原处,炉火依旧温暖,酒香依旧萦绕,可方才喧闹的气氛,却仿佛随着阿喜那句石破天惊的问话,骤然凝固。
然还未及江孟澋思忖阿喜那番话,帘外院门就传来阵阵急促的敲门声。
门外阶下站着一名女子,身着宫装,斗篷帽檐压得低,但江孟澋一眼便认出,她是淮瑞公主月昭宣身边那位常随的贴身侍女。
此刻她气息微促,见了江孟澋,言语间更是带着不容置喙之气:“江大夫,请速更衣,随奴婢乘车往大理寺一趟。殿下有命,刻不容缓。”
没有解释,但她眼底压不住的惊惶与凝重,已足够言明事态非常。
江孟澋心下一沉,面上却未显露半分,只颔首道:“稍候。”
他转身回屋,换了身外出的棉袍,又提上常用的药箱。
出门时,江云已闻声立在廊下。兄弟二人目光相触,终只是互相点了头。
江孟澋也未再多言,快步走向门外马车。
侍女紧随江孟澋上车,待车轮碾雪而动后,她才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将所知尽数道来:
“今夜宫宴,原本一切顺遂。宴散后,诸位大人依序出宫。几位大人同行至宫门附近时,忽闻前方一声女子尖叫,凄厉骇人。众人赶去,便见一宫女瘫软在地,而她身旁雪中……”
侍女声音哽了一瞬,“躺着蔺驸马。心口深插着一柄短刃,血色浸透绯袍。解将军当即上前,阮尚书亦命人封锁左右。大理寺卿晏大人恰也在侧,上前探了鼻息与颈脉……”
她闭了闭眼,“驸马已然气绝。”
江孟澋指节微微收紧,药箱搁在膝上,沉甸甸地压着。
“陛下与公主殿下当时仍在暖阁议事,”侍女续道,“报信的太监吓得语无伦次,被汪公公斥了才说出‘驸马遇刺’。公主殿下手中文书当场散落一地……她问人在何处,太监说已移送大理寺。殿下什么也没说,径直出阁,命奴婢立时来请江大夫,她已先往大理寺去了。”
江孟澋静默听着,待侍女话音落下,方问:“可知凶器形制?宫女是何人?当时附近可有其他异状?”
侍女摇头:“奴婢得令即出宫赶来,其余细节,须江大夫亲至大理寺方能知晓。”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几乎是哭着说道:“雪地寒彻,不知驸马独自在雪地里躺了多久……”
***
车马停驻。
江孟澋撩帘下车,大理寺门楼森然矗立于风雪中。
一名皂衣差役快步迎上,低声道:“江大夫请随我来,晏大人吩咐请您直接入内。”
江孟澋颔首,提箱跟上。穿过廊道,直至殓房院落。
廊檐下,淮瑞公主、阮鹤浮、解慎川等人静立等候,气氛凝重如铁。
按羲律,官府验尸,非仵作及特许医官、主审官员,外人不得入内。故而即便是公主与重臣,此刻也只能在廊上候着。
差役未停,引江孟澋径直走向殓房。
良久,江孟澋才与晏启玉和仵作一同走出殓房。
寒风卷雪,廊下众人目光齐齐汇聚。
淮瑞公主朝江孟澋问道:“江大夫,如何?”
江孟澋躬身:“回殿下,草民已验看完毕。蔺大人之致命伤、凶器特征及尸身所见,均与大理寺初验结果相符。致命伤确系此匕首所致,一刺毙命。”
公主眸光微闪,不再多问,看向晏启玉。
晏启玉侧身,示意众人可入内,同时沉声道:“请诸位入内一观,但时间不宜过久,亦请勿触碰任何物件。”
众人依言,鱼贯而入。
殓房内点了数盏油灯,正中一张木台上,蔺远静静躺着,身上覆盖着素白布单,只露出头颈与胸口往上部分。
淮瑞公主立在木台前,目光在那柄匕首上停留尤久。她身姿挺直,面上却依旧看不出太多波澜,双手却在袖中悄然紧握。
不过片刻,晏启玉便出声提醒:“时辰差不多了,请诸位移步外间商议。”
淮瑞公主率先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屋内显得格外清晰:“晏寺卿,本宫有一事不明。”
她抬眸道:“验尸既毕,为何凶器仍留在驸马身上,未曾取下?”
晏启玉拱手,沉声答道:“回殿下,此乃仵作与下官商议后之意。蔺大人尸骨未寒,创口处血液初凝。若此刻贸然拔出凶器,恐引致创口崩裂,血流不止,更损遗体。且凶器本身亦是重要证物,其刺入深度、角度,乃至留在体内的部分有何异状,皆需待更周密检视时,由专人谨慎取出、记录。故而暂留原处,以保完整。”
公主听罢,沉默片刻,微微颔首,算是接受了这个解释,转而问起案情。
晏启玉应声拱手,“此案关键,首在凶器。”他稍顿,“方才解将军在宫内初见此匕首时,便向本官提及,其形制极似北国短刃,解将军北征时于战场缴获中亦曾见过。”
解慎川静默着点了点头,证实此言。
晏启玉续道:“故凶器来源,首指北国,然此案仍有诸多疑点,而有两处最令下官在意:其一,若确为北使行凶,为何留下如此特征鲜明之物?其二,宫禁森严,此刃又是如何带入?”
他环视众人,声音沉缓:“故此,下官以为,此案看似直指北使,实则处处蹊跷。凶手行事干净利落,却偏留最显眼之北国凶器,不似仓促行凶,反似精心设计之局。”
解慎川此时沉声接口:“若是北国死士报复,或有可能。但如此熟悉宫禁,利用雪势且不留痕迹,非一般北使或细作短时所能为。若是嫁祸……”话未尽,意已明。
阮鹤浮眉头紧锁:“无论真相如何,北使团嫌疑目前最大。明日觐见谈判,必受影响。”
淮瑞公主眸光冷冽,扫过在场诸人:“本宫只要真相。晏寺卿,解将军。”
“下官在。”
“末将在。”
“此案由大理寺主理,皇城司协同,彻查所有线索:凶器入宫途径、今夜所有查验值守记录、北使团四方馆人员动向、宫内相关路径值守,一丝一缕给本宫查清楚!但勿打草惊蛇。”
“下官遵旨。”
“末将领命。”
“阮尚书,明日北使觐见谈判照常,然需加倍谨慎,条款细则相机而动,礼部与鸿胪寺需做万全准备。”
“臣明白。”
最后,公主目光落回江孟澋:“江大夫,后续若需再验,仍要借重。”
江孟澋默然躬身。
议毕,众人各领命离寺。
外头风雪愈急,俨然有彻夜不停之势。
江孟澋与解慎川并排走着,出了大门,解慎川在他身侧稍停,低声道:“我送你回去。”
江孟澋应下,乘了他的车马。
“此案疑点颇多。”解慎川看着江孟澋,自上车以来他一直垂头看着膝上的药箱,不知在想什么。
江孟澋“嗯”了一声,还是没有抬头。
“孟澋,你进了殓房,可曾看出些别样的端倪?”
此话一落,江孟澋仰起头,看他的眼神很是复杂,一时让解慎川有些怔忡。不过须臾,那眸色又变了,他淡淡摇了摇头道:“没有。”
解慎川叹了口气,皱着眉感慨:“不想平日话这么多的蔺大人,就这样安静地躺在了雪堆里。”
三个月来弹劾他的折子皇帝不知压了多少,北国那边又对他这个监军忌惮已久,可谓是进退两难。
此般结局于他而言,不知是遗憾还是解脱。
江孟澋思忖着此案,可与面前这人一道同行,又不住想起阿喜说的那句:
“您打算什么时候……让解将军知道您的心意啊?”
心意吗?
江孟澋,你对他的心意是什么?
为何身边人都觉察得出来,偏偏只有你,只有他不知道?
你是在故意回避?
那眼前这个人呢?
是毫无感觉,还是故作不知……
“无碍,”江孟澋回过神,“只是觉得今岁是个多事之年。”
“是啊……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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