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棋上人 她现在很想 ...

  •   宁王薨毙的消息传回都城时,瑾王于西北寂州举兵而反。鸿昭帝闻言,一时急火攻心,在早朝上吐血昏倒。众人搀扶间,帝王头顶的冠冕松动,十二旒冕滚落金阶,哐啷啷响彻大殿。

      与此同时,睢阳侯率兵西下,勤王救驾。

      半月后,五月才至,南域望云关又起动乱,兀剌人再度侵袭边境。传闻中下落不明的望云关守将现身战场,手里握着一把锋利无比的长刀。

      左修白赶回南域时,正看见浑身血迹的封婉。封婉手里拿着睚眦,将血淋淋的刀刃插回鞘中,她在马蹄声停的那一刻抬头,对上左修白的眼。

      封婉道:“大帅。”

      左修白翻身下马,一拳锤在她肩头:“你大爷的封婉,没死也不吱个声,老子还以为你被砍成烂泥了!你能耐了是吧,想消失就消失,想回来就回来,再有下次老子打断你的腿……唔……”

      后面跟上来一个俊秀公子,立在左修白身侧,拿手捂住了他的嘴。谢岚拖着左修白往路边上站了站,冲封婉轻轻一笑:“封将军,久仰大名。”

      封婉摆摆手:“别啊,谢二公子。”
      她看着被捂嘴的左修白,犹豫道:“要不放开我们大帅?他脾气不好,瞧着要生气了。”

      “不放。”谢岚垂目看着左修白,说:“脾气差、说话还难听,不知道是和谁学的。”
      “他来的路上可不是这么说的。修白说望云关有你在,他最放心。如今睢阳侯西下援助京城,但边沙十三部也很不太平,仗已经打起来了,修白得替睢阳侯守好暮日关,明天就得走。他回来,是想要……见一见你,有嘱托的。”
      谢岚放开左修白,道:“还有要说的吗?”

      “话都被你谢二公子说完了,我还说个蛋!”左修白呼出两口气,他看向封婉,眼中情绪复杂,最后只道:“守好望云关,不然老子回来了打断你的腿……唔,谢二你个王八蛋。”

      封婉哈哈一笑,拍拍胸脯道:“赢!”

      她三指向上,认真道:“大帅,我封云缨发誓,我一定赢。”

      她要替南域第十三营的人赢回来。

      她只想赢!

      **

      又十日,瑾王攻入都城。

      城门破开的前一日,内阁次辅方文正舌战群臣,将瑾王党的臣子痛斥的体无完肤。争论不休之际,金銮殿间陡然一声闷响,随后大殿内陷入死一般的沉寂。众人看着玉阶前的血迹,少顷,终于有人悲声道:

      “阁老何至于此……”

      方文正以死为鉴,将瑾王判入不忠不义不孝的牢笼。即使兵临城下,即使瑾王攻开城门、登临大宝,也摆脱不了背父谋反、逼死阁臣的罪名。

      方文正在血泊里喘息微弱,身旁有人从后扶起了他,让他能够看清太傅的神态。太傅看着方文正,半响,蹲身在他面前,叹道:“文正啊,何至于此呢。”

      方文正颤颤巍巍地抓住太傅赤红的袍袖,吐字艰难道:“瑾、瑾王……非、非帝王子嗣,此子断不可……不可为帝!否、否则来日江山易主,你我,你我皆是、是罪人……”

      太傅接住方文正滑落的手,几不可闻地说:“我早已是罪人了。”

      方文正死后第二日,瑾王军队攻破都城。瑾王在亲卫拥簇中破开养心殿的大门,他从九重榻间拿起玉玺,又在纱帘层叠中拨开明黄的床帏。年迈的帝王卧在龙榻里,枯瘦的手紧紧抓住被褥,双目圆睁,颊侧尚有浊泪未干。

      瑾王心下大惊。

      鸿昭帝已然断气了!

      是谁动的手!

      重物落地的声音响起,接二连三。瑾王错愕的回头,却见众亲卫死的死,没死的也已经被困。众人纷乱间,林逢玉收刀回鞘,侧首冲瑾王森然一笑。

      她说:“虎符在我这里。”

      离开都城的前夕,鸿昭帝在养心殿召见她的那一次,年迈无能的帝王将最后的信任留给了年少时的悸动,他将虎符交给了林逢玉。但林逢玉选择了背叛。

      林逢玉亲手杀了鸿昭帝。

      她面向瑾王,一步步踏进养心殿。林逢玉也曾满怀憧憬的来到这里,满腔热忱,却在帝王一次次的怯懦里归于平静。流冕和九重榻隔开了她忠王报国的赤子之心,她看见帝王的回避和妥协,看见王权沦为虚名、民生化作妄谈,山河万里都蒙在雾里,早已千疮百孔。
      那不是她的明主!
      林逢玉辗转反侧,终于痛苦地做出抉择。

      “你、林逢玉!”瑾王不可思议的瞪大了眼,“你,好大的胆子!”

      林逢玉刀未出鞘,她在缠斗中轻易地制住瑾王。繁复的锦袍在地上堆叠着,瑾王今日的服饰很隆重,仿佛攻下都城的那一刻就要坐上九重榻。她嗤笑道:“你太心急了,殿下。”
      “干什么说我大胆。弑父杀兄、背信弃义的人,难道不是你吗?”

      林逢玉带走了瑾王。

      与此同时,金銮殿的正堂中,一支锋利的流矢刺穿赤红的官袍。太傅对破裂的袍袖视若不见,他站在大殿中|央,静静地看着来人。

      方文正死谏时的血迹还没洗净,被宋青斑驳的黑靴踩了过去。结实的木弓上沾满了血,宋青身上也同样一片鲜红,但那并不是他自己的血。

      静默片刻,太傅平静道:“我本以为你会选宁王。”

      靖国公府一夜覆灭,满门沉冤,太傅给了宋青一条生路,让他在层层追捕下逃离都城。他本以为宋青会选择宁王,恨意是最好的养料,足以把宋青培养成一把锋利的刀。
      可宋青却选了睢阳侯。

      “我本以为,我此生再也不会输。”

      太傅看着宋青,又像是透过他再看别的人。
      为官沉浮四十余年,他只输过那么一次。

      宋青道:“老师料到了靖国公府的劫难,也料到你会放我一命。”
      他乜着太傅,看向这个纵横朝堂,满头华发的老人。少顷,他再次开口:“老师死前一直在等你。”

      太傅一怔,随后轻轻地笑了笑。他似是终于了然,对殿外厮杀四起置若罔闻,状似平常道:“我此生只会输给一个人。”

      早在五年前,彭良书辞去首辅一职后,他就预料到了往后几年的时局。彭良书预料到了靖国公府的冤,猜到了封婉的败,看到了林逢玉的“背叛”。从封婉在望云关后惨败的那一刻起,这盘埋藏数年的棋局就开始博弈。

      ——太傅为了宁王留下宋青,而宋青为了陈冤再次遇到封婉。封婉与宋青掀开顺安府的账目,又逢雁江决堤,林逢玉回到都城。鸿昭帝将信任给了林逢玉,而林逢玉注定会选择背叛。宋青将宁王遇险的消息传出,他给了林逢玉机会,这就注定了宁王和鸿昭帝的死,也推动了瑾王的反。而瑾王要反,兵临城下之时,便是耿介直臣的死期,于是方文正死谏金銮殿,为瑾王抹上极恶的罪名。至此天下皇嗣只余一人,便是尚且年幼的三皇子。可新帝年幼,谁人可托孤?彭良书选择了睢阳侯。林逢玉虎符在手,又有先帝遗诏在手,即使她是个女人,也名正言顺。

      首辅落棋谨慎,众人皆是棋子。

      太傅抖抖官袍,不再说话。胜负已定,他在这刹那间想起许多往事。那年春花薄日里,他与彭良书在国子监相识,饮酒百杯,互道知己。最后却在秋风瑟瑟里争执,在大雨纷纷里走散。后来彭良书乞骸骨,一年后病死故乡,生前诸友皆来吊唁缅怀,唯有他没有到场。

      自此他再也没有见过彭良书。

      从年少相识,到死生未见。

      宋青上前一步,想要押走太傅。可太傅却猛地前侧首俯身,撞在大殿的廊柱上,倒在了那日方文正倒下的位置。

      血在大殿中淌开。宋青漠然地跨过血迹,没有去看尸首。他跨出殿外,望见天际茫茫,才刚刚翻出一点鱼肚白。

      千里之外,望云关后已经战到了尾声。

      兀剌人的马蹄再也无法向前一步,封婉在边境线前堆起了铜墙铁壁。她砍下了瓦尔达格的头颅,兀剌人的雄狮在她手中陨落。

      “滚回去!”封婉在厮杀中怒吼。她的眼睛很亮,血顺着颊面往下淌,兀剌人溃败而逃的身影逐渐变成模糊墨点。风声吹过她耳侧,像是有人在低语。

      雁风又蹦了出来,说:打的漂亮,将军!

      封婉点头:是,这一仗打的漂亮。

      兀剌人在这一战元气大伤 。等翻过夏,原野上的草枯下去、再覆上雪,他们需要很长的时间去修养生息。瓦尔达格是兀剌人奉若天神的英雄,可他已经老了,并且在这一战里成了死人。夷原部落的年轻一辈尚且青涩,他们需要很多年才能再出现一个新的神明,三年、五年,或许更久。

      琅云舒出口气:小婉,打的好!

      越来越多的人站在她面前,少望、琅云、雁风、临福、思艾、琳骁……

      南域第十三营的人都冲她喊:将军!

      封婉收起刀,睚眦雪亮的刀锋便没入镂花古铜鞘中。她摩挲着刀柄处的睚眦两字,站在望云关后遥望着远处。这一仗打的好,往后很多年这里都不会再受侵扰。但她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重新回到望云关并不能让她痛快,她站在这里就会感到疼,仿佛还是只有自己。

      消失在雨里的人永远不会再回来。

      封婉将刀鞘握的更紧,不再看战场上的尸山血海。
      她现在很想见一见宋青。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棋上人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