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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复相逢 当遇良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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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初元年,大雪来的格外早。
封婉从帐中出来时,一脚踩进雪地里,半个膝盖都没了进去。她差点没摔一跟头,赶忙扯着帐帘站稳了。
“下这么大雪,待会马车还能过来吗?”封婉搓着手,觉得很是头疼,“这不得把马车轮子全埋了?”
“好说啊,让他骑马过来。”帐中探出个脑袋,左修白畏冷,到了这种天气,只要不打仗、不巡逻,他半步也不肯出门。这会他扒着帐边沿,哼声道:“不行的话,走路来也成。”
封婉侧头过来,露出个意味不明的笑,大声道:“哟,大帅,你刚说什么?大点声!”
这会风正大,左修白往外走了一步,也扯着嗓子喊:“我说!让他走着回来——你大爷的,封婉你个王八蛋!”
封大将军抛着手里的雪团,抬手又一下砸在左修白头上。她模样很挑衅,再次道:“怪风太大啊。你刚说什么来着,大帅?让谁走着回来?”
左修白这下可明白了,姓封的混球这是在维护心头好呢。
“我走着回来行不行,瞧你那样子,凶得要死。”左修白扫落肩头雪,将氅衣拢紧了些,他看着封婉,突然道:“知道宋青那小子为何要坐马车回来吗?”
封婉扫视他一眼,莫明道:“你觉得我可能不知道吗?”
“非要去爬什么大佛山,结果呢,磕到头了。头倒是没事,眼睛却得失明半个月。”她啧了声,“到底是小孩性子。”
左修白:“你也知道自己年纪大。”
封婉:“你的喜酒我还没喝上呢,三十出头了吧,大帅。”
左修白淡淡一笑,他迎着风,额前碎发全部被吹了上去,露出一双微弯的眼。喜酒啊……左修白想,我早就请过了。
临到晌午,雪才渐渐停歇。
可积雪仍旧很厚,两匹马拉车也难行路。谢岚掀起车帘,扫视了一圈——可不巧,这地前不着村后不着店,除了往前走,就只能冻死在这里了。
“雪太大,车轮子全陷进去了,”谢岚扭头,冲里面道,“宋小少爷,下来跑两步?”
宋青靠在马车壁上,他天青色氅衣裹的很严实,浑身上下只露出个脑袋,两指宽的白绸覆住了双眼,显得人很清瘦。
“才不要。”宋青头也不抬,懒洋洋地说,“我要向我家大将军告状了,你欺负我眼盲,竟然想要冻死我。谢二,你好狠的心啊。”
谢岚一口水差点没呛出来,他将酒壶挂回腰间,道:“你再用这个调调和我讲话,我立刻给你埋雪里,保证封婉也找不见你。”
宋青抱臂,哼声道:“你要是敢,你就完蛋了。”
他向来很摸的清自己在封婉那里的分量。
“那怎么办,车压根过不去——宋青?”
谢岚话头骤停,只见宋青已然越出马车,跨上了前头的黑马。风很大,宋青白绸宽袍都猎猎作响,他不知从哪里摸出几枚铜钱,在手上抛了又抛,对谢岚得意道:“我料到封婉此刻正在等我。”
谢岚:“哦?”
“你别不信,我卦算的很准。”宋青一哼声,噌的驾马冲了出去,“我家大将军正盼我归家,路途耽搁,我等不了!”
雪尘纷扬,黑马如同离弦流矢般没了影。
“你看的见?”谢岚灌了一嘴风,骑着另一匹马追过去,“出去半年,净会瞎扯!待会出事了,封婉得把我的头扭下来!宋青!你算出什么了?”
宋青就笑。他在外头这半年活泼了不少,那份少年落拓、意气风发的劲便显出来,深青色发带飘荡雪间、缟素皆成往日云烟。
几枚铜钱从宋青袖间掉下来,落到雪里。他也不在乎,胯/下马越跑越快,迎着风回答了方才那一问:“万里归家,当遇良人!”
“大吉!”
营帐内,左修白收起铜钱,一本正经道:“很准的,说不定待会儿,宋青就要来了。”
封婉还站在帐门边,瞥了地上一眼,道:“三个数,宋青要是没来,就唯你是问。”
“三、二……”
“将军——”
封婉乍然回头。茫茫长空,天青色破雪而出,宋青如同轻鸟一般,就这样落进封婉的视线里。
封婉扬唇一笑,那一刻,如见雪中春色。
万里归家,当遇良人,大吉。
“怎么就这样回来了,看不见还骑马,你能耐啊。”封婉一边牵人下马,一边数落道,“让你非要去爬什么山,该的。”
宋青一落地,就被雪埋住了膝盖,他拽着封婉的衣袖,小声嘀咕道:“将军,我很想见你。”
“什么?风好大,听不清。”封婉侧过头,表情很认真,但眼神却很坏,“大声点,想见谁?话要讲清楚。”
宋青便不讲话了,他侧头看着封婉,白绸覆眼也挡不住滃滃然的意味。若是这会摘下眼间纱,必然会露出一双委屈又缱眷的眼。
这小子。封婉心想。惯会装可怜。
她拽着软绸的末端,将那截白绸从宋青那里抢过来,一点点系在自己腕间。然后再抬目,封婉便撞上一双明亮的眸子。
那眼神无声的说,我、在、想、你、啊。
“不是看不见吗,嗯?”封婉摩挲着腕间的绸,“你个坏小子,骗我玩啊。”
宋青坦然道:“将军,我没有。”
封婉:“哦。”
两人入了帐中,左修白早已将酒烧热了。他才懒得瞧封婉与宋青,径直往后看了看,问:“谢二呢?”
“还在后面的吧,”宋青往茫茫然雪里看了一眼,“我俩前后脚骑马走的,他也忒慢了。”
封婉突然想到什么,望向左修白:“我记着,谢二公子爱迷路啊……”
话音落,左修白已经披氅走了出去,边走边嘀咕道:“我真的是……谢二你个路痴。”
封婉趁机拆了酒,对宋青挑眉说:“年初大帅亲自酿的,抓紧了喝,待会谢二一来就没你的份了。”
喝酒这件事上,宋青一点也不需要封婉提醒,他早拆了红封,灌进嘴一大口。
“那谢二惯会欺负人,上次和他在满江楼喝了一次酒,我一晚上吐了三回。”宋青道,“我再也不和他喝了。”
封婉:“那你俩谁付的钱?”
宋青:“我啊,他也醉的很,日上三竿还起不来。”
“那你叫他给坑了。”封婉边喝边笑,“满江楼是谢二开的。下次我替你喝回来。”
宋青拿酒的手一顿,片刻后,直接将酒篮子给提走了。他拽着封婉,很理直气壮地说:“我们喝酒去。”
从营帐往西走十几步,就有一个高台。封婉先翻了上去,再拽着宋青的手将人也拉上来。宋青手里还抱着酒,从里面拆了两坛,其中一坛递给封婉。
“我从望云关离开后,一路向东,直到三贞岭下才调头往回走。我本想再往北行,后来想了想,实在是走不动了,就干脆调头回来。”宋青指尖滑过雪面,“回程时,我从雁江绕道,经过风潮观,那里的和尚特别小气,不让我进门,还是我翻墙偷偷跑进去,才挂上你我的名牌。”
封婉灌了口酒,笑道:“回头我去看看,别叫秃头发现了,到时候给咱俩的牌子扔出来。”
“不会。”宋青揣着袖子,得意地说,“我挂在最顶上了,没人够的着。”
封婉对他能做出这种事,一点也不奇怪。她点点头,道:“那就好。你一路寻山访水,见识了不少吧。”
宋青指尖停在雪面上,终于写好封婉两个字的最后一笔。他侧头,与四面相对,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自己。
“我本来也是这样认为的。”宋青道,“可我走到三贞岭,再回到你这里,却发现两处的山水如此相像。”
“将军,我的归处永远在你这里。”
封婉抬掌落在宋青耳侧,接住了随风飘来的雪粒。她看着天地茫茫,仿佛此间只余下他们二人。
封婉笑着,耳语似的说:“宋青,又下雪了。”
那场滂沱雨早已结束。
她与他相逢在大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