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此岸进退两难》北煊

13、接吻

　　那份礼物被黎屿阔放在了家里最显眼的地方，这是他收到的最特别的礼物。
　　每次看到那份礼物，他心情都会变得很好，只是从那天之后，他再和江惟联系，却不像以前这么无所顾忌了。

　　江惟的一条信息要看好多遍才开始回复，自己打一条信息又要反复看好几遍才敢点发送。他好像想隐藏什么东西，又好像是在怕什么，也许是怕江惟看出他的喜欢，但其实对方并没有察觉到什么。

　　因为江惟也同样陷在自己的漩涡中。他是觉得他对黎屿阔的感情好像是有些不一样，但他也说不清是哪里不一样。
　　就好像他可以和黎屿阔一起看烟花、在街角的木椅上看着落日吃刚买的蛋糕，黎屿阔也会在他不知道说什么的时候递给他一只耳机，而和其他人是绝对做不到这样的。
　　是不是有点太亲密了？江惟突然想。
　　他想起他写文的时候这些事都会安排在男女主身上的。
　　江惟平时也喜欢看书，不管是网络文学还是纯文学的书他都有看过，他当然知道同性之间除了友情、兄弟情，也可以有些别的。
　　但他不敢往那方面去想，那条路太难走，小说里的主角到最后都难免分离的一条路，他又怎么敢把他在意的这个人引到这条不归路。他想，如果可以的话，他只希望他永远开心。

　　因为这样那样不方便说出口的心思，两人最近的联系也没有以前那样频繁了，江惟一方面连载新文，一方面又参加了几场签售会，飞机高铁的来回倒。

　　黎屿阔这边给自己接了好多单，把自己关在工作室里不出来，忙得没日没夜，其实他不是工作狂，相反他还是比较佛系的那种，干什么都随缘。
　　他之所以这么做，是不想把自己困在无穷止的纠结和内耗之中。

　　他一闲下来就会想起江惟，做饭的时候会想他今天吃了什么、有没有吃好，从手机上刷到甜品推荐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停下来多看几眼，然后想，那个爱吃甜品的人会不会喜欢。
　　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想念，然后又会开始纠结这份感情的源自和何去何从，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忙工作，这样的胡思乱想会少一些。

　　就这样过了两个多星期。
　　黎屿阔给客户把词稿发过去，刚从工作间里出来倒了杯水，还没喝，就接到了宋尘的电话，难不成又有新单子，忙完这阵可得歇歇，黎屿阔想。
　　“喂，怎么了，我给你说忙完这几个，得少接几个单了，太累了。”黎屿阔不免抱怨道。
　　“那不是你自己想接的吗？不是？我不是说这个事！”宋尘刚想接话，突然想起来自己本来想说什么。
　　“怎么了？”黎屿阔喝了口水，问道。
　　“是江老师的事，你看热搜了吗？”
　　“没有，发生什么了，我刚从屋里出来。”黎屿阔听了宋尘的话，着急忙慌的问，然后一边打开微博。

　　热搜那里顶上是娱乐明星和一些广告，往下翻，有【与山间改编】和【踏雪泥】两个词条。

　　“怎么了？”黎屿阔点进热搜，里面有很多发言贴，有说好的也有骂的很过分的，总之是说什么的都有。
　　“江老师那个改编剧前几天不是上了嘛，本来反馈挺好的，但是后面删掉了好多女主高光，你看过原著也知道这本不是那种大男主的设定，原著里女主很出彩，书粉们也都很喜欢，结果现在一改，女主都快被边缘化了，偏偏这本改编还冠了原作者的名，然后大家都在骂作者的改编。”宋尘解释说。

　　“不是？这改编冠名，也不代表作者完全有话语权啊，好多以作者之名结果背后是他人插手的，还有干预作者修改的，不见少数啊，就这样去骂原作，是不是有点拎不清了？”黎屿阔急着说道。
　　“我知道，但是咱知道这里面的弯弯绕绕，不代表大众是看得见的，不过现在也没有什么办法，过去这阵就好了，凡是改编成剧的就没有哪个作者是没被骂过的。”宋尘叹了口气说。

　　他们常跟剧方合作，不算圈子里的人吧，但了解还是有的，这里面的门路有多深他们是知道的。而这些是不会让观众看见的。
　　黎屿阔知道宋尘说的这些都对，也知道错不在大众，但他就是看不惯别人这么说江惟，他气不过。
　　“江惟现在知道吗？”他冷静下来，问道。
　　“我不知道啊，不都是你们联系得勤吗，不过我觉得连我都知道了，作者这种直接关系人应该也早就知道了吧。”
　　黎屿阔点了点头，低着声音说“行吧，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后，他站在那里，半天都没动弹。他在想江惟，想江惟知不知道这件事，又是什么样的心情。他突然很想给江惟打个电话，就这样想着，黎屿阔拨了江惟的号码。
　　电话另一端响了一会才接通。
　　“喂？黎屿阔？”江惟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
　　听他的声音，好像才刚睡醒。
　　“我把你吵醒了吗？”黎屿阔小心地问。
　　“没有，就是昨天忙到很晚，所以今天就有点困。”

　　那看来应该还不知道网上那些事，黎屿阔想着，松了口气，“那你现在在哪儿呢？”
　　“我现在在冰城呢，来这里参加一个签售会，下午的飞机就回去了，怎么了吗？”江惟不解得问。
　　“没事，就是想说，回来了记得来找我玩啊，好久都没见了。”
　　黎屿阔本来想借口说要不去找他，在那儿玩两天，这样还能陪陪他，但是又怕耽误江惟的工作安排，也就没有说，而且……自己又以什么理由说呢。

　　这样的事其实很常见，在网络上红的人基本上也都在网上被铺天盖地的谩骂过，并且这种事也没办法处理，你越解释别人越觉得你是掩饰。只能靠时间让大众淡忘，虽然这也不是江惟的错。
　　他早晚会知道的，黎屿阔叹了口气想。

　　江惟确实也很快就知道了，毕竟这样的事打开手机就能看到，何况还有剧组的工作人员来告诉他。
　　他看了眼手机，就关掉了也没说什么。他其实早就想到了会有今天这样的情况，当初他们把改编完的剧本拿给他看后，他就知道了。
　　可他什么也做不了，就像他同样没有办法决定他笔下人物的命运一样。
　　他们都被人声鼎沸淹没，却又束手无策。

　　江惟下了飞机就直接回家了，他的家人和朋友不知道他的笔名，自然也不知道他工作上的这些事，除了黎屿阔，也没有人再问过他怎么样。
　　他知道了黎屿阔那个时候打电话来的意思，他不想让黎屿阔担心，刚到家就给黎屿阔发了信息。
　　【我刚到家，网上的那些事我知道了，谢谢你打电话来，放心吧没什么事】
　　黎屿阔几乎是秒回。
　　【你回来了？我去找你吧？】
　　【不用了，不麻烦你了】
　　江惟刚点了发送，就又接到了黎屿阔的电话。
　　“那怎么能叫麻烦呢？”电话一接通，黎屿阔就急着说。
　　江惟面对黎屿阔这么突然的表达，一时之间不知该怎么回答。黎屿阔想了想，声音又接着低下来，可以称得上是温柔，“对不起，刚才有点急，我知道你不需要我担心，但我就是有点放心不下……我就是想看看你。”

　　江惟还处在有些懵的状态，黎屿阔总是很直白地表达自己的想法，而这样的人在他过去二十多年的人生中还是第一次遇到。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但如果问他心里是怎么想的，其实他也很想见黎屿阔，他们好像已经很久没有见过面了。

　　黎屿阔买了块江惟之前说过喜欢吃的蛋糕，然后打车去了江惟那里。江惟比他还年长两岁，他自然是相信江惟的处事能力和心态。
　　他知道他帮不上什么忙，也没有什么可以帮忙的空间，他只是想，如果江惟不开心的话，他至少还可以陪陪他。

　　“那你能不能……陪我去遛遛狗？”
　　黎屿阔刚从蛋糕店出来就收到了江惟发的这条信息，江惟不喜欢麻烦别人，能这样说，说明没把他当外人，他这样想着。

　　他们去了附近的一个公园，这里白天人很少，但是晚上有摆摊的原因人会特别多，所以江惟来这里遛狗一般都是白天，如果是晚上遛的话他会找一个人比较少的地方。
　　黎屿阔牵着米粒，他本来想牵大的那只，江惟怕米豆力气大牵不住，就让他牵了米粒，不过它们俩性格都比较温顺，倒是也好牵。
　　“你很喜欢狗。”黎屿阔这样说。
　　“对，从小就喜欢，我妈不喜欢动物，但是小时候因为我想养狗，她还是从老家给我抱了一只回来。”江惟笑着说。
　　他每次提起家人心情好像都特别轻松，黎屿阔想。
　　“所以你们家是因为你喜欢才养的？”
　　“对啊，我爸妈对宠物都挺无感的，我上大学那会让他们照顾家里的小狗，他们一边给我打电话抱怨，一边怕天冷冻到它们，找了毯子给它们盖。还有一次，好像是我高三的时候，我们家那会儿是平房，墙那边一直有小猫叫，叫声还特别惨，然后我们三个大晚上拿着手电筒找了好久才找到它，发现它是被困在里面出不来了。”
　　江惟看着在树根闻来闻去的米豆，给黎屿阔讲着。
　　他是独生子，家里人自然都很宠，提起家里的事，会让他感到放松。
　　黎屿阔看着江惟眼角的笑意，看得出来，对方是在爱里长大的孩子。
　　而他……已经忘了这种来自家庭的温暖究竟是什么温度的了。

　　他们遛完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黎屿阔接到了宋尘的电话。宋尘问他在哪儿，知道他和江惟在一块，就提议说一起出来聚聚，还能放松一下心情。
　　黎屿阔问了江惟，江惟想了想，也没拒绝，他虽然早已经习惯一个人面对这些恶评，但和朋友在一起……或者说，和黎屿阔在一起，确实会让他暂时忘记那些事情。

　　江惟本来以为是和之前一样找个地方吃饭，但宋尘给他们推荐了清吧还有小酒馆。
　　宋尘说有烦心事的时候他就喜欢喊黎屿阔出来坐坐喝点什么，这是他喜欢的解压方式，所以就推荐给了江惟。
　　这种地方江惟去的很少，但他还是没有拒绝，他想，尝试一些新东西，也是生活的一种乐趣。

　　这家清吧是比较有名的一家，装修好，饮品好喝，氛围恰到好处，是它吸引人的地方。
　　它的小木门上面是一个木牌子，写着店名，里面有很多年轻男女，有的就两个人坐在那里聊天，有的是三五个好友聚在一起。

　　他们都没开车，所以就都点了酒，江惟点了龙舌兰日出，听说这款浓度不是很高，他之前上班应酬的时候，有过宿醉的体验，很难受，所以他不想喝的太醉。
　　黎屿阔要了杯尼格罗尼，其实他平时喝酒的次数不是很多，来这里经常都是点个冰饮或者是茶什么的，宋尘还老是拿网上那个“喝不了去小孩那桌”的梗怼他，他不喜欢喝酒，但今天他想。

　　“我想起来我们刚开始弄工作室那会，根本就接不到活，那会儿连开张都困难。后来接到单了还被人家骂说是把项目给这么一个不起眼的小工作室，完全就是拿人家IP练手，拿出来词了人家还说是糊弄，那会我就觉得这种面向大众的工作就是个高压职业。随时随地要做好被骂的准备。”
　　宋尘喝了两口，开始吐槽说，他一喝酒话就多，还喜欢回忆过去，黎屿阔觉得他虽然才二十多岁，但已经有了奔向三四十岁中年男人样子的苗头。
　　不过……听着宋尘的话，黎屿阔倒真的想起他说的那个时候。他记得很清楚，那份词是他们工作室接到的第一个单，他俩还兴奋得不行，不过也因为工作室没什么名气，一直被骂。
　　那份词是他写了三个晚上，改了四遍才交上去的稿，只为了达到它最好的效果。

　　他抿了口酒，有点苦。很淡的笑了一下说，“那都多久的事儿了，还提……过去了就好了。”
　　“是啊，过来了就好了，那怎么过来的，还不是一天天熬过来的。”
　　黎屿阔摇了摇头，也没再说什么。

　　任何路刚开始走的时候都不好走，这点江惟感同身受。他想了想，说道：“开始之前都是充满憧憬的，真的做起来就知道每一步都不好走，尤其是第一步。”
　　他喝了口杯子里精致的饮品，继续说，“我之前也是这样……十八岁那会第一次在平台上发文章，然后只有几个点击量，自己以为写的有多好，结果连看的人都没有，后来再发的倒是有那么几个读者了，但是又有好多人骂你，说你写的逻辑性不强，男女主没有CP感，文笔差……反正就是说什么的都有。”

　　话音渐渐落下去，江惟不由得笑了一下……是那种带有自嘲的笑。

　　黎屿阔看着江惟，看着他的笑，突然有点心疼，他读过江惟的书，读过好多，早期跟后面的作品相比文笔剧情是比较稚嫩，但是绝没有那些评价说的那么差，而且他也在一直进步。
　　他很好，他的文字也很好，黎屿阔想。

　　黎屿阔很少听江惟提起这些事，他知道江惟属于那种报喜不报忧的人，现在说出来，也许会更加轻松一些。

　　江惟并没有注意到身边人的视线，他把目光从杯子上提起，看向前面窗口那里，那里坐着一对年轻男女，两人靠的很近，有说有笑的，应该是一对情侣。
　　店里放着轻缓的音乐，有名字好听样子精致的饮品，打着暖光，有人们说话的声音，但是并不嘈杂，这里很适合谈恋爱，江惟想着。
　　想到这儿，不知道为什么他又想到坐在身旁的黎屿阔。
　　他会喜欢什么样的人呢，又会和什么样的人在一起呢……江惟在心里想，但那些……和自己好像也没有什么关系……

　　江惟是那种一喝酒就上脸的人，现在刚喝了点，脸就有点变红，因为江惟不常喝酒，所以黎屿阔看着江惟侧脸的时候，觉得……他现在这个样子……好像格外少见……
　　黎屿阔这个酒有点上头，他现在状态就有点恍惚，他喝酒上头的表现就是动作会开始慢半拍，就像现在——他看着江惟，对方察觉到他的视线后转头看向他时目光也不移开。

　　宋尘知道黎屿阔这个毛病，不过……他记得黎屿阔之前喝酒也不喜欢盯着人看啊，就会低着个头，跟个鸵鸟似的……现在倒是变了好多。

　　黎屿阔不仅动作慢半拍，思维也会变得迟钝。
　　如果是以前他这样看着江惟，可能会想很多东西，想这个人上学的时候是什么样的，想他陪小狗玩的时候是什么样的，想他敲键盘打字的时候会不会戴个眼镜，就像很多作者那样……很多很多……但现在……他看着 他，脑子里却只有一个想法——他好想吻他。

　　但这里人太多，他的勇气却太少，所以想法也只是想法。

　　江惟对上黎屿阔视线的时候，却又好像被什么烫到似的接着把目光移开，他喝了口酒，不知道是他的原因还是酒的原因，他觉得这个酒好像有点甜，还有点醉人。

　　后来喝完宋尘打车走了，黎屿阔本来也想给江惟打个车走，但江惟说要不坐地铁，可以走去地铁站，他喜欢这样的晚风。黎屿阔说好。
　　现在晚上虽然也有点冷，但跟冬天的时候比已经好很多了。
　　江惟往上拉了拉拉链，黎屿阔走在他身后，彼此走了一段路，谁都没有说话。

　　“谢谢你们，陪我出来，今天我很开心。”江惟没有转头，先开了口。
　　“嗯？这有什么，大家一起聊聊天嘛。”黎屿阔反应了一下，笑了笑说。
　　他的刘海被城市的晚风吹过，他还没有去剪这有些长的头发，不过这样看去，倒多了些痞帅。江惟早就觉得，这人挺适合长点的发型的。

　　黎屿阔看着江惟的背影，只是江惟走着走着，突然又转过头看他。
　　“嗯？怎么了？”黎屿阔有些愣。
　　“没什么，就是想看看你。”江惟笑了一下说，他平时也常笑，但都是点到即止的礼貌微笑，而现在的笑，是可以看出他很开心的那种笑。

　　黎屿阔定在原地，好像江惟的话有魔法一样。他记得江惟这样直白的表达不多，上一次还是他们在咖啡店的时候，但现在，他喜欢的人背对着街边的路灯，笑着看向他，说想看看他。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很少有这样不知所措的时候。呼吸有些乱了，但心更乱。

　　刚才在清吧的那个想法又浮上心头，他现在很想吻江惟亮亮的，带着温柔和笑意的眼睛。

　　也许是酒精的作用，也许是人在晚上感性思维会更占上风的原因，又也许是因为这样的想法真的很强烈。
　　总之……江惟在说完这句话后，并没有得到黎屿阔的回答，他只是这样看着他，像刚才在清吧里一样。
　　回应他的是黎屿阔的靠近，其实这样的距离有点太近了，但是黎屿阔没有点到为止，而他也没有躲。
　　就这样，唇感落在了江惟的左眼角。

　　一个吻下来的时候，江惟不自知地闭上眼睛，因为他有些懵，不敢看面前的这个人。

　　那是一个很轻很轻的吻，甚至都不算吻。只是如蜻蜓点水般落在那里。可又好像很重很重，重得两人的心晃得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