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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初见 三 敬缘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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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员外府——
“小姐小姐!我去找算命的瞧说姑爷是妖啊!”
“什么?”
荷叶青罗裙,蝶戏桃花扇,女子俨然一副闺秀模样,她本悠哉品茗,一听小桃此言放下杯盏严肃道:“你别急,慢慢说。”
小桃一路跑回来,累的喝了大半壶茶才喘出一口气。
“我方才找那算命的,她说小姐你二十岁有劫难,今年生辰绝不能过,否则会有性命之忧。”说完,她四处张望一番,后压低声音继续道,“那算命的还说,准姑爷是妖怪,八字根本就是假的!我本来不信,结果她一翻手,姑爷那张写着八字的纸便着火了,吓了我一跳!”
“妖怪么……”涂玉虹似乎并不意外,转了转团扇不知在想些什么。
小桃:“小姐,准姑爷若真是妖怪会不会吃了咱们?老爷那么喜欢姑爷,都开始商议婚期了,这你要是真嫁过去可怎么办啊!”
涂玉虹摇摇头,“什么嫁过去,你忘记他答应入赘了么?”
小桃点点头:“对啊,入赘。等等,那咱们整个彭府岂不是都危险了!”
涂玉虹敲了敲小桃的脑袋笑道:“是啊,你终于想到了。”
“那要怎么办啊,这这这!小姐你怎么不急啊?”
涂玉虹继续把玩团扇,这正是小桃口中准姑爷亲手所做的,她忆起那人一举一动,脸上不自觉爬满了笑容,说实在的,她不太相信世上会有这么蠢的妖怪。
至于这所谓命劫么……
“走吧,咱们去前厅见爹。不过,那道士真有能耐吗?”
“是啊,她可厉害了呢!”小桃煞有介事的点点头。
“那你去帮我办件事。”涂玉虹贴近小桃耳语道。
旭日初升,朴坚如约到达彭府门外,“今日便是涂小姐的生辰了。”
她刚到彭府门外就发现外面围了一圈儿“捉妖师”,那些捉妖师有的拿罗盘有的拿葫芦,就是没一个拿本事过来的,穿的倒是都很像样。朴坚见此也换上那身臭衣服,登府扣门,“在下师承乾坤山,法号木川,路过发现此处有妖,特来一探究竟。”
开门的小厮似是见怪不怪了,“哦,又来一个。你拿这个等着吧。”说罢塞给朴坚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壹佰伍拾贰。
“这是?”
小厮道:“号牌啊,你前面还有一百五十一个收妖的,等着吧。”
这么火爆吗?
妖怪当道,道士发财,结果发财的还都是假道士,这是什么道理?她踮脚往前看了看发现不仅有道士,还有“圣僧”呢。
行吧,真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
朴坚等了许久才等到前面那山野道人“表演”,只见他先是一把糯米撒到彭员外脚下,随后口中念念有词地在门框上下贴满黄符,没一会儿那些黄符便齐齐着火,差点没给彭员外烧死。
眼见火势变大,朴坚一个健步冲上前去就要掐诀,却被一手持禅杖的僧人抢先灭掉。
僧人袈裟覆身,禅杖震地,眉间朱砂一点,口中念道:“观音菩萨甘露手,观音菩萨杨柳手,观音菩萨施无畏手,我佛慈悲,求天甘霖!”言出法随,果然彭府上方积起一块乌云,大雨倾盆,不过片刻便将火扑灭。
“大师!大师啊!”彭员外被烟熏的像块炭,被救出来后第一件事便是拜谢僧人,又奉上白银数十两。
僧人单手合十道:“出家人不染尘世,贫僧自净地金刚寺来苦行九州,路经此处发现妖气。施主若是有心,施我一钵斋饭即可。”
“净地金刚寺!莫不是禅藏法师!”
僧人不卑不亢答道:“正是贫僧。”
彭府一瞬间炸开了锅,方才排队之人纷纷做鸟兽散,还有一些围到禅藏身旁问题求解。
法师禅藏,据传出生之时屋外十八棵菩提齐齐结果,白孔雀于空中盘桓不去,净地金刚寺圣僧普济当场圆寂并预言禅子降世。
禅藏六岁诵经,八岁学法,十三游扬州,二十立志降妖除魔,肃清天下。如今岁三十便已苦行九州过半,所到之处妖魔尽散。
朴坚见此耸耸肩,转身离开。看来是不需要她收妖了,那就去帮那涂小姐解命劫去吧。
那日小桃回家后涂玉虹便将算命一事告诉给彭员外,只不过她瞒下了命劫,只说府内有妖却没说妖是那准姑爷,之后又连夜命小桃送给朴坚二十两银子什么都不说就走了。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朴坚如约而至见到涂玉虹。
“彭小姐好,我便是那日的道士。”朴坚作揖道。
涂玉虹轻轻点头,“道长如此年轻便却有这般能耐,竟能瞧出我的命劫。”
朴坚见此也不拐弯抹角,直言道:“小姐心知肚明自己乃人妖所生,活不过二十,如今哪怕我来也无济于事。”
涂玉虹毫不掩饰对朴坚的欣赏,“我求你来不为续命,只为捉妖。”
“什么妖,可是嘉陵山神么?”
涂玉虹一下子笑出来,“是也不是,我要你捉的是我那准相公,金儿安。”
果然如此,这女人竟这样狠心。
朴坚道:“恕我直言,那金儿安和‘山神’乃是一人,他本是明镜塔下一蟾蜍而已,后来修炼成精,而他做这么多可都是为了续你的命。”
涂玉虹拿起团扇看了又看,毫不在乎朴坚的“审讯”,“就是如此我才要你来捉他啊。我娘是狐妖,年轻时看中我爹真诚可爱便和他生下了我。人妖之子,本就比常人少一魂魄,我娘拼尽全力搭上性命也不过才给我补上一魄续命十年,自那之后我爹就变得糊涂起来,时常记不住事。”
“少时,我总觉得自己是煞星,害的身边人诸事不顺,直到后来遇上了儿安。他也傻里傻气的,十分爱笑,无论我怎么欺负他都毫无怨言。其实我一开始就看出他也是妖,只不过在此之前我便同我娘一样陷了进去。”
朴坚越听越不对,难道她错怪这彭小姐了?
涂玉虹继续道:“后来我将儿安领进家门商定婚期,妄想和他厮守,不想竟被他发现我活不过二十。自那之后他便疯魔般四处收集香火,到如今成了嘉陵山神,惹的此处祭祀频频。我承认我的自私,但却不想他为我至此。儿安是佛塔下的金蟾,本有望得道,如今已然快要成为邪神,他所做的这一切也不过是要在我二十生辰这天给我剖丹续寿罢了。”
朴坚这下听懂了,这彭小姐什么都知道。
涂玉虹起身握住朴坚真挚道:“道长,我知道你有能耐,所以拜托你在今天拦住儿安,收了他。我本就没打算长寿,只想在有生之年和他相守,他从没伤害过人,尚未酿成大错。”
朴坚诸多不解,好言劝道:“你应该比我了解金儿安,必死之心是拦不住的。”
涂玉虹凄切苦笑:“所以我才找了这么多法师吓唬他,不让他进来。但我知道他早晚会来,哪怕硬闯。我不求其它,只求道长你能收了他,带他修行,远离因果。”
“今日之后我便会身死,倘若日后儿安能继续修行,得成正果,我也算大功一件。只要他不因我堕入无间,我便了无遗憾了。”
朴坚心中五味杂陈,她甚至有些分不清自己这究竟是在收妖还是在杀人。
涂玉虹见朴坚迟迟不应,跪下恳求道:“道长,我知道你和那些人不同,不会滥杀无辜,也知道禅藏法师就在门外,若他出手儿安难有活路。我今日所作所为皆是自愿亦是为我自己,我不想害死儿安只想将他赶走,若你能帮我,就算是阿鼻地狱我也愿意踏!”
朴坚连忙将其扶起,“你将我想的太好了,不过我愿意一试。”说罢朴坚便在涂玉虹屋内留下一道禁制阻挡金儿安。
日至晌午,朴坚关门前最后看了一眼涂玉虹,只见她泪珠晶莹笑的坦然,手中依旧握着那柄团扇。
终究还是于心不忍,朴坚转头就想给自己来一嘴巴,怎么一下山就这么爱多管闲事。结果刚到庭院便发现金儿安就在门外企图硬闯,与此同时禅藏也布下天罗地网。
眼看大门就要破开,朴坚抢先一步挡到禅藏身前喊道,“圣僧小心!”
恰逢此时,金儿安破门而入,朴坚一个健步上前同他对打起来。
金儿安本是妖怪,哪怕没吃过人也因四处收集香火而变得混沌不堪,他金发披散,站在门前,双眼猩红,“我要见玉虹,你们别拦我!”
彭员外见此,倒吸一口凉气,晕死过去。
禅藏喝道:“大胆妖孽,执迷不悟!人妖殊途本就不可结缘,你却不惜为此假扮山神吸食香火,引人供奉!简直不可救药!”
朴坚站在一旁附和道:“对啊对啊,你怎么能这样呢,快哪里来的回哪去!否则别怪我不客气了啊!”
金儿安:“既然如此就别怪我不客气!”
禅藏抬起禅杖口中念咒,刚要出招便被朴坚瞅准时机一把推开,“小妖怪你几百年修为就这么狂妄?人家法师都这么大岁数了,你懂不懂什么叫尊老爱幼?有能耐冲我来!”说罢便向金儿安飞身攻去。
金儿安被朴坚打的连连后退,很快便脱离了禅藏的天罗地网,禅藏见此不由得皱起眉头掏出钵盂。
朴坚本打算就此收伏金儿安,不想他竟突然发狂,周身冒出紫气,功力暴涨拼命反击。朴坚被打的措手不及,后退半步有些摸不着头脑,抬头一看发现日将西沉——涂玉虹的时间不多了。
见金儿安还手,禅藏一把丢出钵盂,那钵盂顷刻变得巨大,金光四射。伴随钟声响起,钵盂跟随金儿安四处飞行,誓要将其收伏。
金儿安拼命抵抗钵盂,半跪在地怒吼道:“别拦我,我要救玉虹!为什么要拦着我,你们这是要杀了她!”
禅藏:“她本就不该存在于世,强行续命有悖天理!你这妖孽休要执迷不悟,还不快快束手就擒,否则休怪我不客气!”
朴坚觉得禅藏说的有点道理但不多。金儿安道行太浅,朴坚同他对打甚至不敢发力,结果弄到最后她几乎全程在和禅藏较劲,不过禅藏似乎也发现了这一点。
金儿安骂道:“你这秃驴,毫无人性,修的是哪门子的慈悲!见妖就杀,见怪就伏,分明就是个黑心冷血的!”
禅藏不再多言,念起法咒,顿时钵盂化山就要压在金儿安身上。
这和尚还真是只杀不渡啊,太横了!
朴坚心下一惊,一掌打飞金儿安,两指掐决,布下法阵。朱砂化作紫色的丝线如同蛛网般展开,“大盈若冲,其用不穷!静寒清净,为天下正!”顿时天罗地网缚住金儿安,顺便将钵盂弹飞。
明月初升,金儿安奋力挣扎,但无济于事。朴坚继续施法,发力将金儿安缓缓拉向山神庙,打算将他就地镇在神龛之内。它日,只要金儿安执念一解,修行正道,多少也能做个地仙。
眼看就要成功,红线却突然断裂,天罗地网顿时被破开。
“怎会如此?”朴坚收势,不可置信地望向四周。
禅藏见此立马飞身上前,不等朴坚反应便挥杖要打金儿安,千钧一发之际涂玉虹破门而出挡在金儿安身前跪地求饶。
“求法师饶他性命带他走吧!”
“玉虹!”金儿安见到涂玉虹顿时喜笑颜开,随即便要剖腹取丹。
朴坚见状一把将其缚住。
涂玉虹死死握住禅杖,哀求道:“万事皆因我而起,若无我贪恋便不会有他今日,求圣僧高抬贵手饶他一命,万般因果我自会承担!”
见禅藏不言朴坚拦在涂玉虹身前,把住禅杖道:“法师慈悲为怀,定然知晓这蟾蜍精没做坏事,虽食香火却也为民办事。而今涂玉虹甘愿断因,想必法师也无由擅自将他结果吧?”
金儿安听到她的话不可置信,双眼流出血泪,“玉虹,什么断因?你不是说好要和我永远在一起的吗?这辈子不行就下辈子,下辈子不行就下下辈子,你说过要生生世世和我在一起啊!”
涂玉虹背对金儿安道:“若我当年没有在明镜塔下见到你,买你的扇子,便不会有这诸多事端。我本就注定要死,如今不过顺应天命,你迄今所为全无必要,乃是自作多情。日后定要安心跟随法师领受佛法,好好修炼。”
那柄团扇被涂玉虹放回到金儿安手中,“如今我将它还你,从此以后你是佛是仙都与我无关了。我们桥归桥路归路,两不相干,再不相欠!”
涂玉虹字字句句扎在金儿安心口,他握着那柄团扇,上头蝴蝶纷飞,猛地吐出口血喷在上头。
金儿安:“你说的话,没一个字我爱听。当初是你说喜欢我,会永远陪着我……如今又要丢了我。玉虹,我是不是做错什么事惹你生气了?你不可能讨厌我的,玉虹,你回头看我一眼啊!”
“情乃剜心毒,色是刮骨刀啊,阿弥陀佛。”禅藏稽首,“禅机一过,苦海回身,你比你娘有悟性。”
涂玉虹闻言,双手合十深深敬拜,“我愿效阿难,只求法师度他。”
此一言毕,子时即过,三道魂魄飞出,涂玉虹身子一僵雪崩般直直倒了下去。
金儿安肝肠寸断,万事皆空,他呼喊哀嚎,调动全身力量就要自戕。
朴坚急忙封住他法门道:“你这一死,她的苦心可就全白费了!”
阴风阵起,不出意外应是无常勾魂来。禅藏看着倒地不起的涂玉虹,一把立住法杖盘腿坐下,双手合十,法杖直插地心,发出阵阵金光笼罩在涂玉虹身上,“唵,钵啰末邻陀宁,娑婆诃。”
真言一出,阴风尽退,地下钟声响起。
禅藏起身对金儿安伸手道:“她已成佛随地藏而去,你亦有自己的路要走。放手吧,日后便随我修行。”
“随地藏……修行?她真的不要我了……”金儿安声音颤抖。涂玉虹倒在他身前,像一堵大山,她在最后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哈哈!”金儿安忽然惨笑,惊叹她的放手。
涂玉虹的身躯渐渐融入泥土,与此同时,藏在彭员外身躯中那一缕魂魄也飞窜出来。
朴坚摇摇头,无奈叹息,果然一个都逃不掉。
真正的彭员外早就死了,是涂玉虹她娘死前留了一缕残魂为其续命,如今地藏王来便将其一同带走了。
祸福顷刻分,爱恨一朝清,金儿安爬起来拿起那柄团扇放在心口,泪流满面。
他不再抵抗,而是顺遂涂玉虹的心愿在禅藏面前磕头跪地,“徒儿,拜见法师。”
七情俱枯,六欲飞散,金儿安发丝根根掉落,如同他的尘缘。
禅藏道:“也好,了却三千烦恼。从此之后你便叫敬缘吧。”
敬缘起身随禅藏离开,他们身影渐渐远去融入夜色,唯有地上那把团扇形单影只——他没带走它。
朴坚捡起那柄团扇感慨,“悟道难啊……不过这又是何必。人人都往前走,留下这满地狼藉,谁来清理?”
不过还好,她答应涂玉虹的事算是做到了。满彭府人都清走了,她掂量一下那二十两银子,就地掘了个坟给彭员外埋了。
“真漂亮啊,为什么不带走呢?”山骨不知何时出现,手里捏着那柄团扇道,“难道带走了就没法修行了吗?”
“当然啊,这可是‘祸根’。”朴坚扑了扑手上的土道。
山骨:“祸根?不过一把扇子而已。”
“不一样的,”朴坚随手折了一朵小花别在山骨鬓边,“方才这花还是花,而今便不能全算是花了。那扇子也一样。”
山骨看着她,摸了摸鬓边小花点点头,神色复杂,不甚明白。
朴坚倒无所谓,拍拍他道,“回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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