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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魂飞明月圆 一去三回顾 ...


  •   南风暖,夏衣单。

      娇阳好,焦嫩草,碧树高耸,翠竹低垂,成江怒,苍山恼……

      时隔月余,众又至都山。

      “大胆渔父!竟敢妖言惑众,扰乱民心。左右,与我拿下!”

      “诶~且慢!”金宦拦下众人,探头与诸位同僚商议一番,众人或为难,或欣然,终皆点头应允。

      “哈哈……啊~江白先生。若你肯出山入仕,或可将功折罪。”

      “罪?我本无罪!某平日垂钓,少言寡语,岂会惑众乱民?定是有人居心叵测、妒贤加害!”有人欲怒骂,却听他接下去道,“不过么……人皆有趋吉避凶趋福避祸趋利避害之心,我虽隐居于此,亦不能幸免斯情。诸公既诚心相邀,江白再加拒绝,是无礼也。便就走上这一遭。如何?嗯?”

      “好!”“好!”“甚好!”

      “不过么……”江白拈须一笑,从容招手,“诸公远道而来,何不一赏这都成好景?嗯?请看:这,青山白水。啊——青山寂寂,白水青青,多么美好!只是……这其间,有多少忠魂枯骨又有多少百姓血泪!尔等……知道么?嗯?哼!”

      “先生!故,我等前来请先生出山,正是为那忠义与百姓啊!”

      “哦?”

      “先生若出山,百姓即安呐!”

      “哦?”

      “以先生之才,定可抚忠义之魂,安百姓之心,使社稷永保、天下太平。”

      “哦!”

      “先生?江白先生?不知……意下如何?”

      “啊?哈哈哈哈……”众人翘首以盼。却见渔父微愣,继而大笑。

      “先生?”

      “是!是是是~我洪某是说过,是不自量力过,是说过要为什么天下苍生寄白头之语……以一人之性命,即可保天下百姓安定太平。若有如此好事——那古时先贤为何没有纷纷献身?竟要我这——不忠不孝不仁不义,要我这欺师灭祖众叛亲离之辈——抛头颅洒热血?何其可笑哉!嗯?尔等重臣,食君禄、敛国财、贪赈银、刮民膏,平时脑满肠肥、威言厉色。哼!一旦当真有事,却各个推三阻四、虚与委蛇,只见缩手缩脚者,将责任推来推去,最终……改朝换代,世家百年千年万年兴盛,而百姓确实死了一朝又一代呀!嗯……既有血满江河、尸塞涛流,更有枯骨漫山、飞灰化土,什么饿殍遍野人相食、遗民泪断京观低,则更是屡见不鲜啊……
      “尔等世食君禄,成日搜刮民财,如今事到临头,却要这华发渔翁殒命丧生,保得尔等世禄不绝,是何道理!不过……若以万千灾民首级筑起京观,倒也称得上一声——功名!”他一吆喝,竹篓中便多一条鱼。

      “竖子!”“洪钰阶!”“尔诈死欺君!难逃一死!”“其罪当诛!”“是当剐之罪!”“左右!”“还不快快拿下!”

      “哦,难逃死罪?不如……某便就一死,劳尔等提着洪氏逆贼之头回宫面圣!诸公!意下如何?只怕是今上只要活的‘谪仙人’,而非一死的花白头吧!啊?哈哈哈哈……只可惜,洪氏几代忠良,竟难逃奸佞之祸!怎么,尔等前来专为耍口舌之快?那,想必宫中也并不着急……”众人气急,就要上前,那渔翁却一甩钓竿,“待到金秋九月,鳜鱼肥、鲈鱼美,我自会赴宴,届时,也好带上几条鱼使,聊作敬贺之礼呀!”

      金宦照例作笑面,拦下众人:“既如此,我等就先行告退,待禀明圣上之后,再做决断……只是,先生万万要保重贵体,也好在将来,到殿上为苍生执言呐!”

      “诸公,留下来用膳罢!某再钓几条鱼让尔等拎去?”

      众人甩袖冷哼,或入轿或上马,绝尘扬长而去,留得那渔翁一人临江兴叹。

      “好个世道!”伸手撸一撸身边猫头,沾上几根乌毛,转身又道,“不过……也许古来如此,倒也不必见怪,你说是也不是,小乌?”
      那猫也似乎通灵性,仰面喵呜几声,继而探头伸爪,竟要将他竹篓中的肥鱼拽出吞入腹中,所幸那渔翁阻拦及时,才不让它食了生腥、闹了肚皮。

      这一日,风清山静,百鸟相鸣,成江寂寂,水面下却是波涛汹涌。若有人能腾云驾雾,极目远望,便可见乌云滚滚卷动风雷而来,只怕不时便要天降大雨,不知连续几日方能停歇。江白寓居别院,连日瘫软,只道可惜山中花草落叶尤甚。

      雨晴时,左右无事,江白干脆到叶道之草庐中陪伴兄长。

      夏日长,山中夜微凉。

      “怎么?不怕连累我了?”叶道之笑话一声,伸手接过被褥。

      “叶兄!他们只要我,不会伤你……”说话声弱下去,没人能保证。

      “哎~来!陪我饮酒。”揽过贤弟,向手中一看,“清秋香呢?”四目相对,朗声而笑。

      “走!拿酒去!你不能在我这儿白住!”

      “你不能在我这儿白住吧!”江白笑看向杨鹤洲,这厮终于舍得告辞,竟想拍手便走,他自然不能如其所愿。

      “这……”杨鹤洲在此多日,也生出了情谊,经他一闹,也不好就此便走。

      “哼!走吧走吧!你既要去科考,便不要再做停留!”江白虽脾气古怪,倒也是极通情理,当即挥手放人。

      “怎么?”

      鹤洲未动,从怀中摸出一块玉佩,道:“先生大恩,无以为报,便以此玉聊表谢意,幸勿推却!”

      江白一看,此玉本通透洁净,又兼黄处雕成菊、绿处琢成叶,十分雅致清爽,便展颜一笑,伸手接了。少年见他笑,也跟着笑。笑着上马逐青云而去……

      仔细端详了玉佩,是细细雕琢过的,此菊亦不寻常,与定国公府中所种之菊颇为形像,笑意便更深些,望天青云淡,将玉往心口一揣,起身踱出门去。

      江白走出几步,见尘土果真远去,便放心抱了酒坛,直奔向叶道之所在草庐。行至半路,听马蹄渐近,转头一看,竟是早已远去之人策马回望。

      “你回来做甚?”江白不愿被尘土波及,赶忙让到一边,却见杨鹤洲翻身下马,一手牵宝驹一手就要去拉江白,探至半路,只差三分,还是让他躲过。

      “哎,我自己会走!”江白瞥一眼左侧宝驹,其口中嫩叶嚼得正欢。

      “你喜欢?”杨鹤洲微微一笑,伸手抚抚马,“喜欢便送你!只求讨杯酒喝~”那马头本是蹭着他的,闻声哼出气,扭头就要走,却被缰绳拽住。

      “喝酒?”江白不看二者,自顾自纵目向前,一条小径通幽,不给人迷路的机会,“酒到处都有,何必偏要到此处来饮?”
      “哎~先生~您酿的清秋香举世无双!”

      “好。要拍马屁就对它拍去。”江白向宝驹一指,马也看过来,就要走到他身侧,却又遭拦阻。“哎呀~你!你捣什么乱!欸,江白~先生~~就饮一杯~一杯!好么?”

      见他情真意切,闪目如星,灿颜比日,也便开了怀,露了齿:“好罢。请!”

      “哎!请~”

      “你说,当时少年得意之人若是知晓日后蹉跎,不知将作何感想?”

      “哎~得意时自顾得意,蹉跎时再叹蹉跎!”

      “来!把酒且尽今日欢,何须先愁明日愁?”

      “啊!对,对对,今朝乘兴!一醉方休~”

      三人畅谈了半日,酣醉了一日,于是少年之归期又推迟了两日。

      “贤弟何日归来?”

      “功成即归!”

      “好!后会有期!”

      “保重!”“珍重!”

      少年远去,酒坛已空,清秋正香。

      叶道之二人回到别院,入窖取酒,弱者抱一坛,强者抱两坛,轻步回府。

      兄弟二人难得又碰面畅饮,皆作酩酊醉。

      山幽蝉噪,月朗星繁,风自江畔掠叶穿林而来,吹凉篾席,以清爽拥二子入怀,酣声起,浮云坠,银汉点将,豆灯灭,月光新,照千家万户人人面,安乐觉去好梦来……

      四更天,江白醒来,叶道之亦醒来。一者是笑醒,一者是被笑醒。

      “嗯……你笑什么?”叶道之酒醉醒来犹似未醒,两手搓着脸,闷声问道。

      “啊!哈哈哈哈……我方才做了个好梦。”江白喜彻心扉,迷蒙着笑道,“我梦见……你我渔樵而乐,白须白发逍遥,那一日,二人驾驶扁舟顺江入海,于佳肴美酒之余,笑死在悠悠中!”他真是开了怀,哈哈大笑不能止。

      叶道之似乎酒意消了些,头脑又更清醒些,截口道:“嘿嘿!贤弟~你似乎已是白头啦!”便笑指华发。江白将无礼之手按下去,嗔道:“可我仍是青须!况且……白发也不算多。”说着,抓起三千正得意的烦恼丝,月光昏暗,乌发如云。

      “哈哈!那想来你我必当高寿!”叶道之朗声一笑,酒意与困意接踵而来,又继续拥扇而眠。

      江白不愿再睡过光阴,只身出门望天、云、山、月,待鸡鸣唤醒天下白,便又是一日全新。

      旧事尽,新气来,笑面又自在~~~

      “六月赏芙蓉,七月探紫薇,八月邀桂子,九月揽清秋……你许他们金秋九月之期,不知能让你在重阳日与我登都山之后再去否?”

      “哈~叶兄!你何必忧虑?山中不知年,林间不觉夏。兄长若欲登山,小弟定当携酒相随,即刻就能动身!”说话便要出门去。叶道之忙将人拉住:“哎~贤弟!急什么?”此时恰恰仲夏日正午,尘世多炎热,方外亦缺凉,若此时去登山,恐怕要死于大汗淋漓!

      “不如夜入幽静,二更望顶,三更及巅,先观月明揽星河,再唤日头驱寒意如何?”
      “甚好!”

      于是日影渐微,二人便拄杖出门。

      挥羽扇而清风徐来,持灵药而虫蛇不近。信步闲庭,取道山巅,而残夜未尽,酣胆开怀,纵目云上,而婵娟正好。且乾坤蕴气而气分阴阳,日月抱时而时分昼夜,待东方渐亮,挑开一端夜幕,掀起四方咸明,荡去浓雾,以净视听,随后乃见紫气东来,日出东方!则知高山非假高山,四明是真四明!!!

      回首过往,则暗意皆消,放眼向前,则一片明朗。伫山巅而视下,则心随青云飞远,乃见河清山静,真太平之象也!便既知天之苍苍而看山之苍苍与水之苍苍,则知天云山水皆合而一体。

      “啊~河清山静,天下太平!”

      “贤弟可知此一句有二解乎?”

      “啊~自然知道!一则曰:河清山静,无刀兵之忧,无纷乱之扰,则知天下太平。其二么,呵呵,但有神力者,移山填海,而知天下太平!此,其二解也。不过……小弟还知有一解!若使人顺天应时而为之,则何愁山不静水不清天下不太平?哎……诚哉斯言,人之欲,实多矣哉!若使大道无私、天下为公,必先止人之欲啊!”

      “哎~欲是止之不尽的!”

      “不止人欲,但止私欲耳!无端的私欲!”

      “哼!若人人而无私欲,天下岂不早已为公?何事而夜闭户道拾遗人人相欺?故——子所言者,妄言耳!人生天地之间,几十近百载须臾而已,曾不若沧海之一粟。此生之于宇宙,曾不若一粟之于沧海,何其渺渺?奈何去私而为公耶!”

      “嗯……啧,哎。话虽如此,然而……世界之大,黑暗不到处必有光明所在,人生虽小,令德所至者,必将感化乾元。且容我……再为这一次吧!此事不成,则安享其间。”

      “你!何太痴也!?”叶道之怒目拂袖。

      “兄长何太智耶?人之一生,必有痴痴之处。挺立天地之间而无所为,岂非人生憾事?自古而今乃至未来,必有痴痴者痴痴而为,或事成而无悔,或为而成事,岂敢妄言?兄长既知我意已决,何苦再劝?如此看来,兄亦痴痴也!你我皆痴痴者,又何必相劝。嗯?更何须多费口舌言说?”

      “唉……也罢。”叶道之摇头叹息,转眼便欣然道,“嗯~且看——”
      “嗯?哦!”是一带白鸟,翩然扶云起,凌霄比日,似向东方仙山去。光明出,夜色退,旭日升,繁星隐,而婵娟犹在。日月同天,昭然其德,善恶共存,以成其仁。归去吧!归去罢!热啦!光照过来,便觉是夏日,酷暑难耐。立于山巅,则炎热不散,遁入林间,则清凉渐来。

      “哎……究竟是舍不得此山此水啊!”江白走累了,坐在石上暂歇,一手抚过树之纹理斑驳,仰头而望,则见挺立中天,或曰:此马尾松也。松竹影动而清风生焉。

      “舍不得?舍不得那便不舍!若此山不静,便再寻一山!若此河不清,便再寻一河!这天地广大,总会有一处河清山静的所在!”

      白鸟本栖松竹之间,闻声而起,浮云而去……

      光阴飞过,时不待人。

      是三年七月十五日也,恰中元佳节,地官赦罪。

      天上地下一月明,阳间阴界俱欢愉。

      渔樵南面而祭,告以大事,祁以宏愿。
      天地人和,神鬼仙风,灵性充盈,智气咸明。

      是夜,月色透过窗棂洒将下来,正落在榻上,照见熟睡之人面上平静,可见大觉安详。

      大梦深矣,初秋未凉,忽而一阵清风叩开微闭柴门,门外有一老者执斗笔临风而立,长须浮动,衣袂翩翩。如炬目光扫视屋内,定睛榻上,唇齿翕张间,声如洪钟响,听得唤“洪钰阶”者三,却并无人应答。

      再等片刻,榻上之人悠悠醒转,缓缓起坐,睡眼环顾,近旁无人,清风逼近,方知房门已开,外立有一老者。四目相对,老者率先开口:“先生!人生苦短,光阴易逝,今夜花好月圆,何不秉烛而游?”

      江白并未作疑,欣然应下,“好”字甫一出口,人已到了门外。

      老者面上含笑,收去斗笔一揖,道声:“先生请~”

      江白躬身回礼,与老者携手并肩而行。说笑间,二人走过庭院,别过山林,直向江边而去。

      月色正好,照见满江澄澈,江边壁立千仞,婵娟立于山巅,见有生人走来,忙急揽云裳,只露出一目下视之。一小舟系于江边埠头,此时正随波而动,舟上棹夫倚舷支颐而眠,鼾声震天。

      二人先后步入,舟上早设了美酒佳肴,正待金口之开、贵宾之享。

      老者先开了酒坛,霎时之间,酒香自坛中流出,溢满小舟,流入江中,大醉其间生灵。这酒不是人间至美,倒像仙界琼浆。老者倒出两盏,其一敬给江白,“先生请!”

      江白真欲一饮而尽,酒到嘴边时,却又作了迟疑。

      “先生但饮无妨!”见他面露难色,老者忙笑道,“此酒醇香,却是不醉人的。今宵幸甚,花好月圆,你我二人又一见如故,相谈甚欢,不如开怀畅饮以尽雅兴,如何呀?”

      江白欣然点头,抬手便将美酒送入腹中:“老先生,此等琼浆恐怕不是人间凡物吧?”二人推杯换盏,不知醉意,反更觉神清气爽。老者咽下口中食物,又倾一盏,方笑道:“此酒名曰“清白韵”,乃仙山寒蕊酿就,饮之可增天寿,岂是人间能有?先生但开怀耳!”

      二人谈笑间,棹夫已醒来,解了束缚,驾舟横渡,待肴核既尽,小舟也靠了岸。

      “先生请!”二人先后上岸,向山边走去。至一山前驻足,但见山高千仞,中有间隙,宽二尺有余,可容一人通行。

      老者侧身向江白一揖,道:“先生请随我来。”

      江白原本正在对那空隙出神,此时被他惊得身躯一颤,转身欲走,忽而腕上一痛,定睛一看,是叫人以手牢牢钳住,一时之间,竟无法挣脱,无奈之下,甚是狼狈,只好面露难色:“我……”

      老者知其所虑,拈须笑道:“先生勿忧。只须走过迷茫,便可豁然开朗。恰恰今朝乘兴,咱去个好地方!”江白被攥住挣不脱,只得随他拽入洞去。

      起初,目不能视,百余步后,前路渐亮,待出洞口,豁然开朗。再过片刻,江白双眼复明,能够纵目四方。只见青山之上白鸟翔集,碧水之中锦鳞潜跃,苍松劲柏成林,芳草幽兰送香。桃花流水杳然去,别有天地非人间。白发憩于庭前,垂髫嬉于树下。至于青丝力壮,或辛勤劳作,躬耕田亩之间,或开怀畅饮,笑谈筵席之上……真可谓百姓安居,黎元乐业,虽圣王之治,亦不过如此。

      “好!好啊!真好!”江白见状,不仅热泪盈眶,乘风快走去。

      老者笑而不语,半晌后,向江白揖道:“先生请!请随我来。”

      “好!”江白见此番乐景,心胸舒畅,不觉间加快了脚步。不多时,二人便落脚于一方院落前,仰头之时,匾额上两个描金大字赫然在目——“洪府”。

      江白心中隐隐一恸,双目出神,呆呆将“洪府”二字在口中反复碾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魂飞明月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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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诸君: 万分感谢! 此篇是我的第一篇文章,勉强可算一篇诗化美文——多写意之美而轻实之恶,虽于实不可考,但于意尚可歌。故,文中残忍处皆用写意,且全篇留白颇多,似乎玄之又玄。 然则以小说视之,其中人物塑造与心理描写尚显稚嫩。笔墨实在拙劣,万望诸君见谅。 如果您喜欢我的文字,或是想看更成熟更有趣的小说,请移步我的另一篇作品——《珠玉错》《珠玉错》 再次感谢,祝大家万事顺遂! 拾菊顿首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