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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第七十九章 六年前的真相(二) 沉默从来非 ...


  •   作者|少久

      "那杜宗主呢?"岑焚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虽然依旧发颤,却努力让自己问得清楚,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靠这份疼痛让自己保持冷静,"我父亲……不,杜怀瑾宗主的死,还有寿尽之相,是不是也跟你有关?"

      霁无舟摇头,这一次的否认带着毫不犹豫的坚决。"杜宗主的死,是这套规矩本身的代价,我从未插手,也不曾从中获利。他临终前把宗主之位压在我身上,是他自己的选择——他早就知道,这套容器传承迟早要落到某个人头上,与其让它落在一个毫无准备的人手里,不如提前把我推上去,让我至少还能撑住局面。"

      "可你接位之后呢?"杜月的声音忽然插了进来,带着这些日子以来一直压在心底的质问,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你说你没有主动害过任何人,可你的每一个选择,是不是都在延续同一套逻辑?"

      霁无舟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痛苦的挣扎,胸口起伏了几下,才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

      "是。"他终于承认,声音低哑,"我登位之后,为了稳住局面,做过太多妥协——默许寂如松在云台上把闻澜往火坑里推,是妥协;娶你,是妥协;对岑焚的每一次瞒骗视而不见,是妥协。我这些年,一直告诉自己,这些妥协是为了护住更多人,可到头来,我发现自己不过是在用'大局'两个字,一次又一次地掩盖我自己不敢面对的真相——我怕失去闻澜,怕失去岑焚,怕这座我拼命撑起来的局面,会因为我一个不小心的坦白,彻底崩塌。"

      他顿了顿,望向岑焚,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诚恳,那双眼睛此刻毫无遮掩,满是他六年来从未展露过的脆弱。

      "岑焚,你问我为什么六年来一直默许你去赤渊阁,为什么每次都'随口'问一句'查得怎么样',却从不真正追问下去——因为我怕。我怕一旦我真的拆穿你,你会发现我早就知道闻澜没死,会质问我为什么明知真相,却还要眼睁睁看着你们隔着六年的谎言彼此煎熬。我没有勇气面对那样的质问,所以我选择了沉默,选择了一种懦弱的、自欺欺人的'成全'。"

      岑焚死死盯着他,眼眶通红,胸腔里翻涌着太多情绪,愤怒、心痛、困惑、还有一丝他自己都说不清的、对这个人始终无法彻底斩断的牵挂,纠缠在一起,让他一时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能死死攥着膝头的衣料。

      "那寂寒说的,'开天遗物'、'焚泠本源',还有蚀骨盟三百年来的谋划——"他终于找到一个能让自己喘口气的问题,声音仍有些发颤,"你早就知道这些吗?"

      "我知道的,比你们想象中更早。"霁无舟疲惫地闭上眼,眼角的细纹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深,"我接任宗主那日,寂如松便隐约向我提起过泠水宫的旧事,只是当时我自顾不暇,没能深查。这些年,我一直在暗中查访,却始终没能查到寂寒这一支血脉的下落,直到今夜。"

      "你早知道我和闻澜的身世,"岑焚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控诉,"却从未告诉过我们?"

      "我不敢说。"霁无舟的声音低了下去,几不可闻,"我怕一旦说出口,蚀骨盟会立刻察觉,你们二人还未完全觉醒,根本无法自保。我想等你们再强一些,等局势再稳一些,才敢开口——可我没想到,寂寒比我预想的更早出手,这份'等待',到头来还是变成了另一种形式的隐瞒。"

      帐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药炉里的水汽咕嘟作响。

      杜月握着霁无舟的手,指尖微微用力,像是在给他,也在给自己一点支撑。她这些日子早已从旧档里拼凑出了大半真相,此刻听着他亲口一一确认,心中那份复杂的痛楚反而渐渐沉淀下来,化作一种更为清醒的、审视的目光。

      "还有一件事。"她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坚定,"你方才说,你从未主动害过任何人。可你有没有想过,正是因为你一次又一次地选择'不主动'、选择沉默、选择用别人的牺牲去换你想要的表面平静,才让这些悲剧一件接一件地发生?闻澜的六年冤屈,岑焚这六年活在谎言里的煎熬,我父母两代人的性命——这些事,你或许没有'主动'去做,可你的沉默,从来都不是无辜的。"

      霁无舟怔怔地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几次想要辩解,最终却没有辩解,只是缓缓垂下了头,像是终于彻底认下了这份罪责。

      "你说得对。"他低声道,声音里满是自我否定的沉痛,"我这六年,用'不主动害人'来安慰自己,却从未真正问过自己,我的沉默,我的克制,我的每一次'为了大局'的退让,究竟纵容了多少不该发生的事。"

      他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帐内三人,最后落在岑焚身上,眼底翻涌着一种终于放下重担般的、混杂着解脱与愧疚的复杂情绪。

      "我欠你们的,不是一句道歉能还清的。"他说,声音虽虚弱,却字字清晰,"但我答应你们,从今往后,我不会再用沉默去掩盖任何真相,也不会再用'保护'的名义,替任何人做他们本该自己选择的决定。"

      ---

      闻澜一直站在帐角,没有再说话。他看着霁无舟那张苍白得几乎透明的脸,看着这个人六年前在锁心台上抱着他、用尽了力气也说不出一句真心话的模样,忽然想起更早以前——想起自己第一次在风宗试选台上耍剑,霁无舟站在人群外沿,眼神淡淡地扫过来,却在他收剑那一瞬极轻地点了点头;想起那年铸剑归来,霁无舟亲手为他打磨剑鞘,指尖被磨具划破也不吭声,只说"这剑,往后要陪你很久";想起无数个他自以为只是"师兄弟情分"的瞬间,如今被重新摆在眼前,才发现底下藏着的,是一份被死死摁住、连他自己都不敢细看的深情。

      那些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一件一件地被重新照亮,露出他从未看清过的底色。

      他忽然觉得心口又酸又胀,说不清是恨,还是别的什么,只能死死咬着后槽牙,才没让眼眶里的水光落下来。

      "我这些年,"闻澜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发哑,"一直以为,你对我,最多不过是师兄弟之间的照拂。若那一夜锁心台,你说的都是真话——霁无舟,你知不知道,你这一份藏了半辈子的心思,比你做过的任何一件错事,都更让我难受。"

      "我知道。"霁无舟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这一生,最大的错,不是构陷、不是隐瞒,是从一开始,就没有勇气堂堂正正地告诉你,我喜欢你。若我早一点说出口,或许后面这些悲剧,都不会发生。"

      "或许吧。"闻澜别开脸,眼眶泛红,却倔强地不肯让眼泪掉下来,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的自嘲,"可惜世上没有'或许'能重来一次。"

      杜月看着这一幕,忽然轻轻叹了口气,起身走到岑焚身边,低声道:"这些话,他们两个之间,还有很多要说的。我们先出去,让你师尊好好歇一歇。"

      岑焚这才如梦初醒,望着榻上那个骤然苍老了许多的男人,心里那份翻涌的情绪终于渐渐沉淀下来,化作一种复杂到近乎麻木的疲惫。

      "师尊。"他在临出帐前,忽然又停下脚步,喉咙里像是压着千言万语,最终只吐出一句,"我需要一点时间,想清楚该怎么面对这一切。但……我不会现在就恨你,也不会现在就原谅你。"

      "这就够了。"霁无舟看着他,唇角扯出一个极浅、极虚弱的笑,"能听你说这句话,我已经很知足。"

      岑焚点了点头,转身掀帘而出,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湖畔特有的水汽与草木的清冷气息,吹得他紧绷了一夜的神经稍稍松弛下来,他站在帐外深深吸了一口气,才觉得那份堵在胸口的窒息感,稍稍散去了一些。

      营地外,祁渊、漪初与陆星岚都还守在不远处,篝火将他们的脸映得忽明忽暗,见他出来,纷纷迎上前来。

      "怎么样?"漪初担忧地问,声音里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宗主他……"

      "他会好起来的。"岑焚的声音有些沙哑,望着远处那顶亮着微光的主帐,"至于别的……容我以后再说。"

      三人对视一眼,都从他脸上看出了一种劫后余生般的、混杂着疲惫与释然的复杂神色,谁也没有再追问,只是默契地留出了一片沉默,陪他一同望着那片被夜色笼罩的、终于重归平静的泠水湖,湖面上倒映着天边稀疏的星光,波光粼粼,仿佛这一夜所有的血与泪,都被这片湖水悄悄吞下,又悄悄抚平。

      卷尾诗:
      一言认罪半生债,
      一诺重许旧年怀。
      沉默从来非无辜,
      真相说尽方能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0章 第七十九章 六年前的真相(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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