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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卫严 “陛下,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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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光渐渐沉了下去,巍峨的太极殿印在一片黄澄澄的夕阳光影中,大殿之内的金砖镀上一层淡淡的暖光,可落在殿中人眼中那暖光却像极了深秋时节结了霜的湖面。
日头早已彻底沉了下去,殿角那几盏巨大的铜鹤灯被内侍一一点亮,烛火毕剥作响,将大殿中央几个人的影子拉得极长,交错在一起,像是一局还没下完的残棋。
大朝会散去已有一个时辰,殿内却并未清静下来。永嘉帝摒退了左右闲杂,只留下了中书令长孙弘、吏部尚书崔涯,以及刚刚加封的太子太师卫严。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沉闷的龙涎香气,压得人胸口发闷。
永嘉帝坐在御案后,颇有些疲惫地半倚在隐囊上。
“卫卿。”
永嘉帝没有抬头,目光落在那跳动的烛火上,声音有些发沉,“今日朕在朝堂之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让太子拜你为师,你是个聪明人,可知朕的深意?”
卫严垂着手,面容冷肃,在那昏黄的烛火下像是一尊不苟言笑的石像。他不说话,只是微微欠身,那是洗耳恭听的姿态。
永嘉帝似乎也习惯了他这副德行,自顾自地叹了口气,身子微微前倾,语气里带了几分推心置腹的味道:“太子虽也是朕看着长大的,性子温厚,可这几年终究是有些太‘软’了。尤其是坠马之后,更是全然无了生气。朕让他拜你为师,是想让你那一身硬骨头,去撑一撑他的脊梁。”
说到这,永嘉帝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朕今日虽未明说,但也是想借此机会敲打敲打他。贺今安一案,朕准他私下去查,便是要看看他在绝境之中,能不能生出几分雷霆手段来。若是连这等小风浪都经受不住,日后如何执掌这万里江山?”
“陛下错了。”
一道冷硬的声音突兀地响起,瞬间切断了永嘉帝的话头。
殿内的气氛陡然一凝。
长孙弘眼皮子猛地一跳,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半步,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影子里。崔涯则是倒吸一口凉气,手里捏着的笏板都紧了几分。
以他多年的经验,卫严要开始发力了。
永嘉帝愣了一下,用手搓了搓鼻子,脸色有些挂不住,但还是耐着性子说道:“错了?卫卿是觉得,朕不该纵容太子私下审问贺今安?确实,按大齐律例,此举有些不合规矩,也有违程序正义。但事急从权,太子如今被杜荷逼到了墙角,朕若是不开这个口子……”
“臣说的不是这个。”
卫严再次打断了永嘉帝,这次连声音都抬高了几分,他抬起头,那双平日里总是半阖着的眼睛此刻精光四射,直直地刺向高高在上的帝王。
“陛下!您今日在朝堂上的一出厚此薄彼,简直是荒唐至极!”
永嘉帝眉头狠狠一皱,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语气森然:“卫严,你放肆!”
“臣若再不放肆,怕是大鄢又会出现一个兄弟相惨的太子。”卫严非但没退,反而步步紧逼,气势汹汹,言语之间的烈火燎原之势直逼永嘉帝。
“陛下今日在朝堂之上,先是准了魏王参与朝政,又当众斥责太子‘御下不严’,最后才是一个巴掌一颗枣,给了太子查案的权柄。这一抬一贬,陛下自以为是帝王心术,是磨刀石,可在臣看来,这就是在玩火!”
“你……”永嘉帝气得胡子都在抖,猛地一拍桌子,“朕是为了激励太子!魏王虽有野心,但也是太子的磨刀石。若无危机感,太子如何能成大器?”
“陛下要把魏王当磨刀石?”
卫严冷笑一声,觉得此言甚谬,“陛下只想着把刀磨快,就不怕这石头太硬,最后把刀给崩断了?亦或是这石头尝了血,成了精,反噬其刀?”
此言一出,殿内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长孙弘和崔涯两人的脸色煞白,连大气都不敢喘。
这话太重了。
卫严却还在继续加柴添火。
“陛下抬举魏王,给了他希望,也就滋长了他的野心。魏王本就聪慧,如今陛下又在他手里塞了一把刀,陛下,人心如何能经得起这样的试探!”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变得悲凉而沉痛:“欲望就像滚石下山,一旦开了头,就再也停不下来了。今日陛下给了魏王三分颜色,明日他就要开染坊。等到他觉得那把椅子离他只有一步之遥的时候,陛下觉得,他还会顾念什么手足之情吗?”
永嘉帝的呼吸变得急促,胸口剧烈起伏。
“卫严,你太危言耸听了。”永嘉帝咬着牙,一字一顿道,“魏王和太子,都是朕看着长大的。他们兄弟二人,虽有争执,但绝不会走到那一步。”
“陛下当真信这话?”
卫严往前逼近一步,目光如炬,“当年的隐太子和齐王,在没走到那一步之前,谁不是兄友弟恭?谁不是一桌吃饭长大的?陛下,您如今所作所为,和当年高祖皇帝晚年的犹豫不决,又有何异?!”
“卫严!!”
永嘉帝猛地站起身,案上的茶盏被宽大的龙袍袖摆扫落在地,“啪”的一声摔得粉碎。瓷片飞溅,滚烫的茶水泼了一地。
“你给朕闭嘴!”
永嘉帝双目赤红,指着卫严的手都在颤抖,“你竟敢……你真的以为朕不敢杀了你吗!”
殿内齐刷刷跪了一地。
长孙弘头埋首恳求道:“陛下息怒!卫大人他是一时糊涂,口不择言……”
“臣没有糊涂。”
卫严依旧站着,在一群跪着的人中间,突兀又决绝。他看着暴怒的永嘉帝,毫无退缩之意。
“陛下,臣不怕死。今日这话,臣若是烂在肚子里,日后看着魏王与太子兄弟阋墙,看着东宫喋血,臣才是真的百死莫赎!”
他缓缓跪下,却并未低头,而是仰视着那个高高在上却又无比孤独的帝王:“陛下,您不仅是君,也是父啊。太子与魏王,并非是那等无情无义的天家子弟。太子仁厚,魏王虽傲却也敬重兄长。他们本可以做一对相互扶持的好兄弟,可陛下您……您为何非要用这种冰冷的帝王权术,去把他们变成两头必须斗个你死我活的困兽?”
永嘉帝僵在原地,指着卫严的手缓缓垂了下来。
卫严见状,声音也软了下来,带上了一丝哽咽:“陛下可还记得大行皇后?”
听到这四个字,永嘉帝的身子猛地一颤。
卫严并没有停下,他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也是最锋利的刀。
“当年皇后娘娘在世时,最疼惜的就是这几个孩子,不然也不会在听到武烈长公主战殁之时悲痛难挡,以致于英年之时离陛下而去。”
卫严说着,眼眶微红,声音沙哑:“陛下今日这一手平衡术,确实高明,确实能逼出太子的潜力。可陛下有没有想过,若是娘娘在天有灵,看到您把魏王当成磨刀石,把太子当成被磨的刀,看着他们兄弟二人在朝堂上剑拔弩张,看着他们为了活命而不得不向对方举起屠刀,娘娘的心里……该有多疼?”
大殿里静得可怕,只有烛芯爆裂的轻微声响。
长孙弘偷偷抬起头,只见那位向来以铁腕著称的帝王,此刻正用手捂着脸,肩膀微微颤抖。
过了许久,久到崔涯觉得自己的膝盖都要跪麻了,永嘉帝才缓缓放下手。他的眼角有些湿润,神情却变得前所未有的柔和与懊悔。他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君王,而只是一个失去了妻子、又险些毁了儿子的鳏夫。
“是朕……魔怔了。”
永嘉帝沙哑着嗓子开口,声音里透着一股子苍老,“朕总想着,朕是一国之君,要为大齐选出最强的继承人。朕怕太子太软,怕他守不住这江山,所以才想用一记猛药……”
他看向卫严,目光复杂,却流露出一丝庆幸。
“卫严啊卫严,这满朝文武,也就只有你这块又臭又硬的石头,敢这么指着朕的鼻子骂,还骂到了朕的心坎里。”
卫严伏在地上,沉声道:“臣该死。”
“你若是该死,那朕身边就真的全是瞎子和哑巴了。”永嘉帝苦笑一声,摆了摆手,“都起来吧。”
待众人起身,永嘉帝站起来,负手走到台阶下,来到卫严面前。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背着手,在这空旷的大殿里走了两步。
“朕今日这事儿,确实做得欠妥。魏王的野心已经被朕撩拨起来了,太子的心……怕是也被朕伤着了。这裂痕既已生出,想要弥补,难如登天。君无戏言,朕也不能明日就下旨把魏王的权给收回来,那样只会让朝局更乱。”
永嘉帝停下脚步,转过身,盯着卫严,眼神变得郑重无比,“卫卿,朕问你,既然你今日骂醒了朕,那你可愿替朕去收拾这个烂摊子?”
卫严一怔,有些没反应过来:“陛下的意思是……”
“朕让你做太子太师,不是让你去教他怎么读死书的。”永嘉帝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卫严的肩膀,力道之大,仿佛是将这大齐的半壁江山都压在了他的肩头。
“朕是严父,是君王,有些话朕说不出口,有些软朕服不得。你去了东宫,替朕好好看着他,护着他。告诉他,这把椅子不好坐,但他若真能坐稳了,朕比谁都高兴。”
永嘉帝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痛色。
“若是朕以后再犯糊涂,再想用这种偏激的法子去试探他,你就站在太子身前,替他挡一挡朕的‘帝王心术’。别让朕太伤了他”
卫严看着眼前这位有些佝偻的帝王,心中五味杂陈。
他深吸一口气,退后一步,整肃衣冠,然后郑重地行了一个大礼。
“臣,领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