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风歌》锦瑟十七弦

8、暗流涌动 从元旦假期

　　从元旦假期回来一直到期末考试，两人都没有过多的交集。顾言晏一如既往地和所有人打成一片，经常课间只是坐在座位上，在文若川身边也能自然而然蹙着那双桃花眼对女生招蜂引蝶，半点看不出两人之间有什么密切或疏离的迹象。
　　一切回到了起点，应该说比起点还要低一些。
　　考完试又上了一个星期的课就放假了，放假前的上午简单做了结业式，打扫卫生，中午就放了学。文若川看顾言晏和几个相熟的同学一一打过招呼，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要走，他急步上前将人拦了下来。
　　“顾言晏，考完试要不要一起吃个午饭？”
　　“没空。”顾言晏平静地回了他一句，定定地看着他，文若川不想让开，两人尴尬地僵持了几秒。
　　正巧这时顾言晏的手机响了，他看了眼来电人皱了皱眉，接起。楼道里没人了，安静的环境里即使顾言晏不开免提也能听见电话那头呜呜咧咧的声音，顾言晏皱着眉听了半天，又看看四下无人，提了提声音开始回话。
　　文若川听不懂顾言晏在说什么，顾言晏的普通话是很标准的，带着淡淡的北京口音，又不刻意，但眼前顾言晏在说的明显是南方方言，只能听得一串跟电报似的发音飞快地从左耳滑到右耳，然后顾言晏很快结束了这番加密通话。
　　“现在有空了。”顾言晏无奈一笑。
　　两人把行李放在了保安室，去了离学校最近的一家兰州拉面。这附近商业不多，这家店听说在居民区开了有几年，很多走读的学生放了学都会去吃。今天中午店里人不多，学生都欢天喜地地放寒假去远一些的商业街逛去了，只有几桌工地的工头在那儿喝酒吹牛。
　　顾言晏翻了翻菜本，点了几个烧烤和一盘凉菜，又叫老板拿了一瓶扁二，他把菜本搁在一旁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看着文若川专注地阅读了半天菜本，加了个烤鱼，又问他吃什么主食，“随你。”
　　“你很喜欢吃辣？”
　　“嗯。”
　　“那再要一个辣皮子拌面。”文若川斯斯文文地跟服务员对单子，穿着校服，满脸透着学生的清俊纯良，服务员小姑娘一边抄单子，时不时悄悄看他两眼。
　　等小姑娘把小瓶装的二锅头和杯子拿上来的时候，文若川才知道顾言晏点的是酒，他看着顾言晏熟练地拧开，倒了一半到杯子里，灌上一口，整个人浑身上下透出一种地痞流氓的样子。
　　文若川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你这么喝酒，对身体不好吧？”
　　“不用管。”
　　文若川好像没听出他话里的不耐烦，只是冷着一张脸，像是劝诫，更像是训斥“你还是学生，这样不好。”
　　顾言晏看着他那谨慎又偏执的眼神，睨了睨眼，嘴里一字一顿“你少他妈管我的闲事。”
　　“你觉得你的事对我来说是闲事吗？”文若川抬起眼，幽幽地看着他，他的喉结滑动，脖子上的青筋隐隐鼓起，“顾言晏，我从来没有资格管你，但你的事是我在意的事。”
　　顾言晏觉得自己的心脏被狠狠揪了一下，胸中升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憋闷和烦躁，他从书包口袋里掏出烟盒，打开盒盖，修长的手指随便拨弄了两下，挑出一支咬在嘴上。他没顾及文若川在旁边，也懒得去想文若川怎么看他，自顾自拿出防风打火机把烟点上。上回跨年的时候他出门抽烟，结果风太大打火机怎么打都打不着，章卓一给他淘了一个质量很好的防风打火机，作为期末补课的报酬。
　　冬日干燥的风卷携着城市的尘霾，一股完全不健康的气息进入身体，顾言晏抽了两口，把烟夹在指间，转头看了文若川一眼。
　　文若川讨厌抽烟的人，烟雾缭绕之中，顾言晏口中吐出的白烟，因疲惫而放空的眼神，竟让他悠然之间生出一种颓废的性感。文若川皱着眉，却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让人厌恶的行为使人远离，让人着迷的神态使人又情不自禁地靠近。
　　“怎么，对我很有意见？”顾言晏戏谑地看着他，又吸了一口，这次没避着人，一口烟擦着文若川的脸直直飘了过去。
　　挑衅，顾言晏自认为这就是一种赤裸裸的挑衅，他浑身的血液有些按捺不住，雄性生物的好斗，对强烈自尊心的维护，以及那种对危险事物跃跃欲试的兴奋，让他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他要和文若川酣畅淋漓地打一架。
　　“您好上下菜。”服务员及时打断了两人之间微妙的气氛，文若川抽了两张纸巾放到顾言晏手边，淡道“吃饭吧，等会儿再抽。”
　　顾言晏把烟头扔进垃圾桶里，也没跟他客气，挑了一串比较瘦的羊肉串吃了起来。文若川这个人本身就寡言，吃饭的时候更是安静，连咀嚼的声音都轻微，两人之间冰冷的气氛在一桌热气腾腾的辣菜的衬托下显得更加滑稽可笑。顾言晏胸口发闷，一瓶酒喝完又加了一瓶，直到两人吃完饭出门，他的脸色早已发红。北风吹在顾言晏的脸上，苍白的皮肤映衬之下，那抹红色透着颓唐的病态。
　　顾言晏低头看手机发消息，神色急躁，他不耐烦地又点了一根烟，一口接一口地过肺，那股气味让文若川胃里有点犯恶心，他本身就不太能吃辣，陪顾言晏吃了一桌子辣菜，烧烤油腻，又闻着烟味，他都分不清顾言晏到底是真的有烟瘾还是纯粹想挤兑他。
　　顾言晏就这么讨厌他是吗。
　　人的猜疑一旦出现苗头，就会迅速在脑中蔓延生长，他不禁开始回顾他第一次见到顾言晏时他身上那种游刃有余，风流又热烈的样子，然后他和周围所有人一样被他的外在吸引，试图改变自己过往十六年的冷漠，主动接触一个人，同他成为朋友，想和他交心。
　　现在看来，顾言晏身边从不缺有趣的人，无论是富贵仗义的章卓一还是才貌双全的胡恩怡，年级组长或是保安大爷，顾言晏对所有人都那么热情。文若川只是因为和所有人一样，是顾言晏认识的人，就可以平等地得到他的一分关注，并不因为他是文若川而有什么不同。
　　所以一切就说得通了，顾言晏会因为文若川的无心之言而愤怒，因为他不能接受一个自己施以普通善意的，仅仅只是认识的人，看见他的脆弱。顾言晏是完美的、强大的，也是不可玷污的。
　　那顾言晏为什么又会做出今天这幅破罐子破摔的样子来刺激他呢？
　　文若川越想脑子越乱，可能这就是一种警告吧，警告他不要打扰私人边界，警告他不要窥探自己不该知道的事。
　　“我车到了，先走了。”顾言晏早就扔了烟头，刚停在路边的黑色商务车打开了后备箱，驾驶室上的人下了车，帮顾言晏把行李放了进去，随后他关好后盖按开了自动门，昏暗的车厢里似乎还坐着一个人，顾言晏走了两步刚要上车，忽然转头冲他礼貌地微微一笑“多保重，节后见。”
　　文若川下意识地回应了一声，就见那辆车缓缓关门，扬长而去。
　　文若川有些怔愣，这几个月只有偶尔在梦中能梦见的，如此完美，甜美的笑容，居然在彼时彼刻得见一瞬。
　　他被宽恕了吗？文若川不知道。
　　往家走的路上，文若川脑中忽然一闪而过了一张脸，那人坐在前排左侧的位置上，在阴影里看不真切，但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也足够让人印象深刻，一张冷峻又凌厉的脸。顾言晏那张俊美，甚至可以说艳丽的脸和他真像啊，哪怕神态如此不同，文若川也能想到，这个人是顾言晏的父亲。
　　文若川控制不住地想下去，想那两张脸对坐在餐桌前吃饭的场景，恐怕不会像自己家里一样充满欢声笑语，每个人都味同嚼蜡地吃着碗里的食物，像雕塑一样咀嚼，像诺兰的某部电影里的主角那样麻木……他鲜少这么发散自己的大脑，但思绪一旦飘散，就很难收回来。
　　他照常回家，和父母聊天做家务，一起吃晚饭看电视，然后洗漱上床看书睡觉。
　　他闭上眼睛，居然看见顾言晏穿着元旦联欢会那天穿的那件黑色毛衣，在一个洒满阳光的书房里，顾言晏正专注地看着书，手指翻书页的样子格外优雅，整个人透着阳光的温暖，文若川甚至能闻到顾言晏身上那种混杂着男士香水的淡淡的体香。
　　顾言晏突然抬头看了他一眼，文若川这才发觉，似乎这个顾言晏没有那么年轻。他的脸长开了，变得更成熟，也更英俊，浑身透着一种真正的男性的气质，而在立体硬朗的眉骨下，那双桃花眼保留着只有少年人才有的柔情。
　　文若川昏沉几许，又看见今天那个男人，那个男人眉头紧皱，抬手扇了顾言晏一巴掌，顾言晏摸了摸脸颊，很淡漠地看着他的父亲。
　　文若川冲上去扳过顾言晏的身体，看见的依旧是那个年轻的顾言晏，顾言晏苍白的脸上红色的掌印格外明显，那双眼睛悲悯地直直看到人心底，仿佛洞悉万物，却又无可奈何。
　　顾言晏的脸，是美丽的、坚韧的、凄切的、妖冶的……
　　天光从窗帘的缝隙射进一缕，文若川惊醒，身下的反常让他大脑空白了一瞬，他掀开床单看了一眼，无奈地搓了搓头发下床清洗。
　　他爸妈还没醒，文若川清洁完又欲盖弥彰地下楼买了早餐，他也想吹吹风让自己清醒一下。最近发生的一切都太反常，他认为是自己学习压力有些大，加之头一次在人际交往上出现这么大的纰漏，才导致他无处排解。
　　文若川决定寒假加强一下锻炼以缓解压力，至于顾言晏的事，他急切地想分析出一个答案，但他似乎又不想那么快地得到那个答案。文若川隐隐觉得，这背后又是一片惊涛骇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