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馗岩梦》夜翡

45、第 45 章 抵达兖州

　　这日午时，黑云压城，寒风刺骨，丝毫感觉不到太阳的温度。赶在初冬的第一场雪前薛了一行人终于赶到了兖州境内。坐在程伯邑身后的薛了拢了拢身上的斗篷低声抱怨：

　　“这天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冷。”

　　“现下已进腊月，兖州虽算不上北疆但气候潮湿，故而你会觉得很冷。”程伯邑把马儿得速度降了下来，有一搭没一搭的给薛了解释。

　　不算宽的官道上，两侧都是光秃秃的土地，若不是还有一道道的地垄，根本看不出这些地其实是有人耕种的农田。自从进了兖州后薛了就发现路上赶路的百姓也变多了，三三两两成群结队的，扛着铺盖卷，拄着木杖，衣着单薄都不大精神的样子。见薛了这一行人经过立马都战战兢兢都躲到了路的两侧不敢抬头。

　　“毕安。”程伯邑突然高声唤道。

　　没一会儿就见一直在队伍最后面的毕安打马靠了过来。

　　“你先进城，莫要声张。”

　　因为薛了与程伯邑共乘一骑，所以很清楚的听到了程伯邑交待的话，就是简单的八个字但两人神神秘秘的表情，反而让薛了来了兴趣。

　　“你是让毕大哥先赶去兖州城吗？”薛了先是明知故问了一句作为试探。

　　意料之中，程伯邑并没有上钩，只是不甚在意的“嗯”了一声。

　　“兖州是出什么事吗？为什么你们都要来兖州？”薛了更进一步。

　　“你是想问为什么我和琮王都来了兖州是吧？”程伯邑微微侧头，薛了看到他的嘴角明显一挑。

　　“我就说嘛，跟聪明人说话就是轻松。”薛了也笑眯眯的恭维道。

　　“你没发现咱们这一路有好多灾民正涌向兖州城？”程伯邑也没有卖关子，直接了当的说出了原因。

　　“灾民？”薛了有点惊讶，下意识向周围看了看，突然反应过来怪不得路上会有那么多百姓，正常来讲这个时代的百姓若是有屋有田是绝不会轻易离家的，一下子这么多人背井离乡在官道上赶路，原来是遭了灾。

　　“是旱灾吗？”薛了轻声揣测。

　　“你怎么知道？”程伯邑有点惊讶的回头问道。

　　“这一路上我看到好几条干了的河床，还有这路两边的耕地，都这个时间了田里一根收割后的秸秆都看不到，那就证明今年这里就没有收成，还有那地里干裂的土坷垃，应该不难猜吧。”

　　“薛姑娘也是个聪明人。”程伯邑轻甩了一下马缰绳，幽幽说道，“今年兖州一场雨都未下，沛河的水位也下降的厉害，百姓喝的水都快不够了，更别说庄稼了，往年的产粮重地今天也几乎颗粒无收，朝廷正在兖州几个大一点的城邑施粥赈灾，所以百姓这才离家涌进附近的城邑。”

　　“那昀箬是被派来赈灾的？”薛了歪着头疑问，并没有看出程伯邑眼中的一丝异样。

　　“算是吧，因为前任兖州刺史冯乃安贪墨赈灾款已经被陛下斩了，这次派琮王殿下来也是为了敦促当地官员的赈灾事宜。”程伯邑解释。

　　一听到“贪官”两个字，薛了就一股无名火窜了出来，“这种社会的蛀虫还真是什么时代都少不了，斩的好！最好把他家也抄了把他贪的那些钱都用来赈灾。”薛了义愤填膺的一边小声念叨，一边用力扯着程伯邑的衣襟用来发泄内心的不满。

　　“放心吧，该斩的斩该流放的流放，一个都没放过，别生气了。”程伯邑听着身后薛了的抱怨莫名的有些想笑，于是便顺着安慰道。

　　“那你呢？不会也是去赈灾吧？”发泄过后的薛了微蹙着眉头接着问道。

　　程伯邑侧过头并没有直接回答薛了的问题，而是眉梢轻挑反问：“你这么聪明，那就猜猜我为什么要来兖州！”

　　看着程伯邑那张棱角分明的侧脸和那撇酷似陆小凤的一字胡，悻悻然的噘了噘嘴，“不说算了，反正也与我无关。”

　　程伯邑突然的笑声引的周围人都投来了疑惑的目光，这要是一个月前，薛了定是要如芒在背的尴尬，可如今她深知自己这坏女人的奇葩人设已经深入人心，脸丢的多了，也就觉不出什么了。

　　大概傍晚时分，薛了终于看到了兖州城的巍峨城墙，足有十几米高的巨大城门光远远看着就给人一种巨大的压迫感。估摸着快要宵禁了，城门口进进出出赶着回家得百姓行色匆匆，那些一路赶来的灾民并不让进城，而是被安排在城墙下的几大排帐篷里，几处官家派粥的棚子前有序的排着长长的队伍。

　　虽然天气寒冷，但看着袅袅的炊烟腾起，就算是灾民也能有个安身的地方，薛了心里竟泛起了一丝快意，不禁对那个早有耳闻却从未谋面的北聿皇帝产生了浓浓的好奇，这么一个能心系百姓的皇帝，为什么会颁布一条让一国百姓都沦为奴隶的政令呢？

　　薛了一行十几个人都骑在壮硕得战马之上，在人群中很是鹤立鸡群，坐在程伯邑的身后薛了看着他向守门士兵出示的御龙卫令牌后，便大摇大摆的进了城。

　　这是薛了第一次见识这个时代的大城市，从刚进城门开始就在不停的左顾右盼。自从从天镜门出来，她这一路也经过了不少城池，但大多数都是些不入流的小城，就像峄城一样，虽然也很热闹，但也着实比不上眼前这座肉眼可见的繁华，青砖铺地的宽阔街道，鳞次栉比的临街店铺，还有一眼望不到头的各种店铺招牌，即便是已经快要宵禁了，也能让人感受到白日里整个城的鼎盛与繁荣。

　　队伍一路骑马小跑足走了两刻钟才进了兖州驿馆所在的巷子，可还没有到驿馆门口所有人就开始纷纷下了马，薛了因坐在程伯邑的身后被挡了视线，直到下了马才发现原来是赫连荇正站在驿馆门口。

　　时隔将近一个月的时间，再一次见到赫连荇，薛了心里反而有些不太自在。虽然一切都是计划好的，但还是总感觉自己像一只走投无路又回到旧主人身边摇尾乞怜的狗。依旧是穿着那件从天镜山离开时赫连荇给的裘皮披风，薛了硬着头皮一瘸一拐的走到了其身前，同其他御龙卫一样毕恭毕敬的行礼，甚至都没勇气抬头看他。

　　“了了，你腿怎么了？受伤了？”赫连荇猛然看向一边的荣柯。

　　薛了当然已经习惯了赫连荇这种分不清是真是假的关心，只是一句“没关系”都还没有说出口就被他突然一把抱起来转身进了驿馆，一路上又是嚷嚷着叫大夫，又是让驿丞准备晚饭和干净衣服，那叫一个高调张扬。

　　自己这奇怪的身份本来一路上就被人暗中蛐蛐的够呛，如今赫连荇的这个举动更是引得整个兖州驿馆的人都开始浮想联翩。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薛了把头深埋在赫连荇的胸前，不停的小声要求他放自己下来，可他就像没听见一样，干脆直接把人抱进了厢房。

　　温暖明亮的驿馆厢房，穿过前厅又绕过一面雕花隔断，赫连荇把薛了轻轻放在了窗下的软榻上，又屏退了屋里的婢女。

　　“你想干什么？”

　　薛了见赫连荇把自己放下后还依旧停在她身前，还一副笑眯眯的诡异表情盯着自己，心里直发毛。

　　“不想干什么，就是看看你，一个月不见，我还真有点想你了。”

　　说着就一副浪荡子模样的用手轻抚上薛了的面颊，吓得薛了过电似的向后一躲，与其拉开了些许距离。

　　“你正常点，别动手动脚的。”薛了有点心虚，小声念叨了一句，为掩饰尴尬紧接着又反问道：“听说你是来兖州赈灾的？你什么时候到的？为何会等在驿馆门口？”

　　赫连荇把薛了的紧张全都瞧在了眼里，嘴角不自觉的微微上扬，还是不死心的站在原地用食指拨弄着她头上的一朵绒花簪子。

　　“你一下问这么多问题，我都不知该先回答哪个了。”赫连荇的声音越发的亲昵了，眼神里也满是不可言说的情感，让薛了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不知道回答哪个就不用回答了，今天时间也不早了，天都黑了，你先回房休息，我们明天再聊如何？”薛了灵机一动转头看了一眼窗户的方向，十分婉转的下了逐客令。

　　“嗯，确实。”赫连荇微微点了下头表示肯定，“本王也是下午的时候才到，得知你们今日也会到，故而又在驿馆门口等了你一个时辰，现在着实有些乏了。”说着，便顺势也坐在了软榻上。

　　等了一个时辰？堂堂一个北聿王爷，会等自己的婢女一个时辰？谁信啊！薛了在心里暗暗吐槽。但又不敢表现得太过明显，于是干脆起身准备把人往门口引。可就在这时门外突然响起了荣柯得声音。

　　“王爷，郎中来了。”

　　薛了心里一咯噔，这郎中来得可真是时候，一会儿要是问起她哪里不舒服，她总不能说自己连骑了几天马把屁股磨烂了吧！

　　“让他进来！”

　　还没等薛了想好怎么开口拒绝，郎中就已经被赫连荇一嗓子喊了进来。荣柯把人带进屋后就又退了出去，剩下一名续着山羊胡得老郎中低着头战战兢兢得站在雕花隔断前等着召唤。

　　“还愣着干什么？快来给姑娘瞧瞧啊！”赫连荇坐在软榻上眉头微皱的催促那名老郎中。

　　“不用了，我好的很，就不用麻烦老先生了。”

　　薛了趁那老者反应慢，还没还得及靠过来，就先一步果断拒绝。整的那老郎中站在原地一阵发懵，看看她又看看赫连荇不知如何行动。

　　“我看你一瘸一拐的怎么会没事，再说了你身子本来就弱，又跟着程伯邑他们风餐露宿了那么多天，需赶快让郎中看看才是。”赫连荇索性直接招手把郎中叫到了软榻前。

　　薛了见避无可避只能一边低声念叨着自己没事，一边又坐回了软榻上老实的把胳膊伸到了郎中面前。话说薛了本就有点害怕中医把脉这个操作，无论什么病都能直接从脉象上看出个一二，再搭配上医生把脉时那一脸变幻莫测的小表情，心脏立马就像坐过山车似的。

　　结果也是不出所料，那老郎中再反复搭了几次脉后，终是一脸焦虑得说出了最后得诊断，“姑娘年纪轻轻身体为何就如此虚弱，气血双亏不说，而且本源虚浮脉若游丝，若再不加注意恐是会有损寿元啊。”

　　“你说什么？”还没等薛了这个当事人发问，赫连荇倒是先剑眉倒竖的怒问，“你是哪里来的野郎中？到底会不会看病？”

　　赫连荇的说话声调一提高，本来就有些胆战心惊的老郎中被吓得扑通一下就跪在了地上，一个劲儿得磕头念叨着什么该死恕罪的。看着眼前这一幕，本来还有些在意刚刚郎中诊断的薛了直接抓住机会，起身把那老郎中扶了起来，在赫连荇连连的责骂声中将人送了出去。那仿佛劫后余生的老先生在临走时还十分负责的反复提醒着薛了一定要爱惜身体，避免劳累，好生调养。

　　重新回到厢房后，赫连荇依旧还坐在软榻上没有要走的意思。看着他额头上深深的川字纹，薛了的心莫名的一下子软了下来。

　　“放心吧，我离死远着呢。”她走到赫连荇身前，“你也累了一天了，把你的赤霞御冰散留下就快去休息吧。我走路一瘸一拐是因为这几天骑马把我的腿磨破了，等养好了，耽误不了日后给王爷办差。”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本来薛了也只是想赶快把赫连荇劝走，然后自己洗洗涮涮处理了伤口后就美美的睡觉了。可谁知许是自己突然婉转的态度，赫连荇竟一把将薛了大力拉进了怀里，忽然跌坐在赫连荇腿上的她，看着猛地凑过来的脸，下意识就又向后躲了一下，完美的避开了赫连荇突如其来的吻。

　　气氛尴尬又暧昧，薛了虽然躲开了那个吻，但赫连荇的脸还依旧停在她的眼前，温润的气息一阵阵的喷在她的脸上，眼前人微皱着眉头似乎有些生气她的躲闪，可就在他想再次尝试凑过来的时候，薛了决绝的将头扭到了一侧。

　　“我们之间不是可以亲吻的关系。”薛了强压着快要跳出嘴巴的心脏，趁着赫连荇手下一松挣扎着起身与之拉开了距离。

　　“不是可以亲吻的关系？”赫连荇轻声重复着薛了的话，像是在揣度这句话里的另一层意思，嘴角似笑非笑，看不出是喜是怒。

　　“那依你看我们是什么关系？”

　　赫连荇目不转睛的盯着薛了突然发问，虽然语气平和但依然让她有些后背发凉，她深知如今自己身处的这个时代，面对一个身份如此贵重的人，任何一个不当的言论都有可能让自己一命呜呼。即使自己还有被利用的价值，也绝不能自恃过高。

　　“当然是利用和被利用的关系。”薛了反复斟酌了半天，坐到了软榻对面的八仙桌旁，面对着赫连荇说出了最后的结论：“王爷您自从遇见我的第一天不就是打的这个注意吗？虽然不知道我能具体为您做什么，但与您相处了这么久，这点自知之明我还是有的。”

　　“很好。既已知晓自己的本分，那日后就莫要再朝三暮四了。”赫连荇终于从软榻上站了起来，不痛不痒的叮嘱了一句便出了屋子，从面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的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