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馗岩梦》夜翡

42、第 42 章 冤家路窄

　　再醒来的时候薛了依旧窝在一堆锦缎软枕里，熟悉的裘皮斗篷，熟悉的马车内饰。有些恍惚的她猛的掀开车帷，一个陌生的背影已经取代了毕安。

　　“姑娘终于醒了。”骑着马一直跟在车边的荣柯如释重负的说道。

　　“我睡了很久吗？”薛了疑问。

　　“你已经睡了整整两日了。”荣柯回答。

　　已经两天了？薛了重启的大脑在一点点恢复着之前的记忆，“他现在境况如何？”她突然抬头望向荣柯。

　　“姑娘放心吧，兰世子他已经到达了南渊，并与南渊太子里应外合绊倒了南渊的摄政王霍离，眼下估计已经到达孟和古城了。”荣柯像是早就知道薛了会问似的回答的一气呵成。

　　“南渊太子？他的伤好了？”薛了一时间没有捋顺这些消息的逻辑。

　　看着一脸疑惑的薛了，随着马身摇晃的荣柯抿着嘴难得的翘起了嘴角，“没想到兰世子竟把姑娘也都蒙在了鼓里，其实南渊太子并没有受伤，而是一直易容潜伏在太子卫队之中。”

　　荣柯的话好似醍醐灌顶，一语点破了整件事的核心问题。虽然薛了也知道他只是实事求是的说了个真相，但不知为什么刚刚那个浅浅的笑就是让她的心里很不舒服，于是她拉上了车帷又重新坐回了车厢里。

　　随手捞起一个软枕抱在怀里，薛了开始尝试着复盘整件事情的前因后果。

　　首先是兰宥的身份，作为一个亡国世子他一直被自己的仇人变相软禁在天镜山上，虽然身边一直有关心照顾他的师父，但身负血海深仇，他始终未曾忘记过自己的使命。于是他开始策划一个足以让自己重获自由并可以报仇雪恨的计划。另一方面，还记得赫连荇曾经说过，这个南渊太子一直被自己的亲叔叔，也就是南渊的摄政王霍离所压制，郁郁不得志才决定寄情于格物之术，所以才会每年都去天镜门找行衍祖师讨教。

　　这看似毫不相关的两件事如果把他们的时间顺序调换一下再关联到一起，那就有可能会是一个两全其美的完美计划。若兰宥在很早之前就已经认识了那个南渊太子霍延烈呢？那南渊太子年年都来天镜门就是这个完美计划的开始。天下人都知道堂堂南渊太子在自己的国家危机四伏被迫隐忍，所以他一次又一次的来天镜门散心也就不会被北聿朝廷怀疑，可也就是这最后一次，这个长达四年的计划终于等来了它收官的机会。

　　谁都没想到这一次，这个不得志的南渊太子不但易容躲到了幕后，而且还找了个替身在天镜门大张旗鼓的搞事情，虽然不知道他们原来计划用什么理由来重伤太子，可自己在这个关键节点的出现无非是给了他们一个最合适的理由，这个为女人争风吃醋的戏本子虽然老套，但足够好用。所以兰宥就顺理成章的被带出了天镜山带离了北聿。

　　而剩下的就到了这扮猪吃老虎的南渊太子表演的时候了，他在别国出了意外身受重伤，这个看似天赐的良机，他那个野心勃勃的摄政王叔叔怎么会轻易放过，也许那个从南渊来的使臣就是让他死在北聿的催命符，只要太子死在北聿，他不光可以直接胁迫他那个奄奄一息的南渊王大哥而继承大统，还可以借此向北聿宣战趁机敲竹杠，到时候占地赔款那都是板上钉钉的事，谁让人家的太子死在了你家呢。可谁承想这个南渊太子根本就是在演戏，他非但没死，还联合了南渊朝廷中支持自己的大臣，在摄政王胁迫南渊王的时候一举给他扣了一个乱臣贼子的帽子，借着绞杀叛军的名义，直接将其绊倒，自己坐上了王位。

　　也许再过不久南渊新君即位的消息就会传遍各国，到时候兰宥作为最大的功臣一定也会进入南渊朝廷的核心，只是不知道他亡国世子的身份会不会被他人忌惮。薛了再次撩起车帷时车外已是夕阳西下，天边丁达尔的光束格外漂亮。

　　“我饿了。”薛了趴在车窗上丝毫没有和荣柯客气。

　　“再有半个时辰我们就能到蠡城了，姑娘要是饿了车厢里的檀木匣子里有点心可以先垫垫肚子，等到了蠡城驿馆姑娘就能吃到地道的蠡城炙肉了。”荣柯微笑着解释。

　　一听到有点心，薛了立马回过身去翻车厢里的那几个木匣子，果然在其中一个里面看到了一盘子蝴蝶千层酥，于是抱着盘子就开始享用美食。

　　“我们这是要去京都府吗？”薛了透过车窗一边嚼着点心一边问。

　　“我们要去兖州城。”荣柯如实作答。

　　“兖州？去兖州干什么？”薛了警觉的看向荣柯。

　　“王爷领了圣命要去兖州城办差，所以我们要去与王爷汇合。”荣珂解释。

　　薛了再没说话，只是若有所思的坐在车窗前继续吃着点心。微寒的晚风吹拂着她鬓角的碎发，荣珂骑着马伴在一旁，一路上好似富家小姐出游般悠闲自在。

　　正如荣珂所言，就在夜幕降临之际，薛了一行人行至蠡城城下，本要落锁的城门守卫在看了荣珂亮出的手令后，便恭恭敬敬的把已经关了一半的城门重新推开。

　　谁知他们前脚刚进了城门，就听到城门外有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薛了闻声把头探出车窗向荣珂询问：

　　“你听到了吗？好像还有人要进城。”

　　闻言，荣珂转身向城门处看了一眼，由于半掩的城门正好挡住了视线，他没有看真切，但根据多年的经验，他猜测这些人多半也是朝廷的人，否则不会选择这个时间进城。

　　“无妨，估计也是朝廷在外办差的人，我们...”

　　然而荣珂的话还没有说完，那些人就已然进了城，哒哒的马蹄声响彻空荡荡的街道，正趴在车窗上的薛了好奇的向车后望去，岂料不远处的十来个骑马的人中她一眼就瞧见了一个熟悉的人影。只见那人御马迅速就到了荣珂的身侧，看到马车里的薛了先是明显一惊，但又很快漠视过去。

　　“琮王殿下也在？”程伯邑拉住马缰绳朝着荣珂一拱手，直接发问。

　　“王爷不在。”荣珂也拱手行礼，“程大人这是要回京？”

　　“不，我们要去兖州城。”程伯邑先是言简意赅的回答了荣珂，然后又疑惑的用下巴指了下车里的薛了，“她怎么和你在一起？”

　　“王爷担心姑娘的安危，所以派我早早就等在了庆丰关，两日前是南渊太子卫队的人把姑娘送到了我所住的驿站。”荣珂一脸诚恳，看不出一点儿顺嘴瞎说的痕迹。

　　就在程伯邑望向马车车窗的同时，薛了一把放下了车窗上的车帷。没想到会冤家路窄的又碰上，薛了现在一看到他就有点打怵。不过听刚刚荣珂的回答，他似乎不知道是赫连荇坏了他的好事，现在兰宥已经成功的到达了南渊，估计北聿皇帝心情不会太好，可他没有完成任务，按理来说应该是第一时间回京跟老板报告任务失败的原因，为什么也会去兖州城呢？

　　到达蠡城驿馆后薛了借口身体不舒服，也没有享受到蠡城炙肉就躲回进房间没再出来，简单的吃了点荣珂送来的饭菜就早早睡下了。然而让她崩溃的是第二天早上要出发时，荣珂竟告诉她程伯邑要和他们一起上路，原因是反正都是同路，一起走有个照应。更过分的是他说坐马车太慢，要薛了也骑马。

　　听听这说的是人话吗？你着急赶路你可以先走啊，我们又不着急，凭什么要强迫所有人都跟你一样？薛了咬着牙在心里疯狂吐槽。但迫于程伯邑可是北聿皇帝亲封的一等公爵，朝廷正二品大员，荣珂也不好违逆他的意思，所以薛了就顺理成章的被程伯邑拉上了他的马。

　　不出意外，薛了是又体会了一把什么叫人在前面飞，魂在后面追。早上迎着朝阳，街道上的百姓还不多时，他们就已经出了蠡城城门向着兖州城的方向赶去。同第一次与兰宥同乘一样，自从马儿开始跑起来，薛了就只能条件反射的死死抓着程伯邑的衣服，然后闭着眼睛就是一顿七荤八素的颠簸。这迫使她又想起了在箢篼山上的日子。那时候只是走的脚疼，现在倒好不但感觉脑子快要颠散了，关键是那硬邦邦的马鞍子非常的摩腿，像她这样没怎么骑过马的人，坚持不了多久就感觉自己的大腿内侧都要摩秃噜皮了，火烧火燎的疼。以至于她现在都有点开始想念跟赫连荇一起出门的日子了，最起码他是个懂得体谅女孩子的人。

　　经过一上午的奔波，正午时分一行人终于停在了官道边的茶棚休息，十几匹高头战马外加十几个凶神恶煞手持佩刀的御龙卫在路边一站，可是给来往的百姓和商旅带来了不小的威慑力。

　　好不容易可以缓解一下屁股疼的薛了邻着荣珂坐在茶棚下休息，看到走过来发干粮的毕安不由自主的笑着招了招手，这个关照过自己一段时间的御龙卫也回她了一个腼腆的微笑。

　　“姑娘与他相熟？”一边的荣珂看似不经意的问道。

　　“嗯，前几天去南渊的路上他帮我驾车，很照顾我。”薛了如实回答，但又觉得荣珂不是那种随意八卦的人，故而反问道：“你也知道他？”

　　“略有耳闻，程大人颇为器重此人。”荣珂一边回答一边浅酌了一口茶水。

　　颇为器重？是心腹的意思吗？薛了暗暗揣测。而就在她正胡思乱想的时候，茶棚外的一辆怪异的马车吸引了她的注意。

　　那马车的车厢要比普通马车大了许多，整个被一张满是补丁的巨布罩着，车前是两匹瘦骨嶙峋的老马。驾车的是一个满脸皱纹皮肤黝黑的中年人，满脸的络腮胡子感觉比脑后的头发还多。马车两侧各还有一名身材健硕的骑马汉子，那凶狠的面相比御龙卫也不乏多让。

　　马车慢悠悠的停在了茶棚对面的树林边，随即其中一个壮汉就拎着一个大水囊向茶棚这边走来。

　　“这马车好奇怪！车厢这么大，拉的是什么啊？”薛了凑到荣珂的身侧小声询问。

　　“姑娘竟不识馗奴贩子。”荣珂有些疑惑的反问。

　　“什么贩子？”薛了没有听明白。

　　“当年圣上将馗岩道纳入北聿后，便下令将所有馗岩国的百姓都录入了奴籍，而且世代不可脱籍，日子久了，在北聿境内贩卖馗奴便成了一项生意。”荣珂平静的给薛了解释。

　　“贩卖馗奴？人贩子？”薛了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她虽然知道这个时代落后，但没想到还会有这么光明正大贩卖奴隶的行为存在。

　　“你刚才说这些奴隶都是十几年前馗岩国百姓的后人？那北聿其他地方还有这样的奴隶吗？”薛了心情突然变的沉重起来。

　　“北聿是严禁贩卖人口的。”荣珂回答的理直气壮。

　　薛了一时都不知该如何反驳，微张着嘴半天才忍住对万恶皇权的吐槽。“北聿的百姓是百姓，馗岩的百姓就不是百姓吗？他们做错了什么要被你们残忍的奴役？”不知是不是想起了兰宥的身份，薛了竟强压着怒意反问荣珂。

　　“朝廷的政令如此，姑娘还是不要妄议皇令的好。”荣珂的眼睛里明显闪过一丝惊讶，而后又迅速恢复了以往的沉稳。

　　“那北聿皇帝为什么会下令将馗岩百姓都编入奴籍？”薛了压根没将荣珂的话听进去。

　　“姑娘，妄加揣测圣意是死罪。”

　　薛了看着已经有些怒意的荣珂虽然心中依旧是愤愤不平，但也觉得再说下去也没什么意思，故而选择了沉默。

　　在茶棚坐了也就一盏茶的功夫程伯邑就下令要重新出发。当薛了走出茶棚靠近那辆载着馗奴的马车时，她竟撇见那马车车厢的一角正有一只孩童的小脚伸了出来，那小脚丫黑黢黢的大冷的天竟然都没有穿鞋，还在一晃一晃的探在那布罩子的边缘处。

　　薛了下意识的刚向那马车迈了一步，身后的程伯邑便就开始催促，情急之下她又向荣珂投去求助的眼神，谁知荣珂回应的也只是个“少管闲事”的冷漠摇头。

　　程伯邑的马跑的很快，就算薛了再尽力的扭着脖子，那辆马车也很快的消失在了她的视野里。马儿依旧颠簸，但薛了的脑袋却一反常态的清明，“馗奴”，荣珂说北聿的皇帝把所有的北聿百姓都划进了奴籍，那兰宥呢？他也是奴籍吗？历史上大国灭小国的例子屡见不鲜，但像这样把被灭国的百姓通通变成奴隶的，还真是不多见。既然都已经将其征服了那为什么不能把他们当成自己的百姓看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