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梦》活泼的瓷砖萝卜

87、朋友

　　“姜拟疏，春天了，我来看你了。”

　　姜拟疏离开之后，我也随之离开了沄城，去往国外。

　　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没有再回沄城，也没有去看过她。

　　我无法说服自己这个人已经离开了，在国外的很多很多瞬间，我总会想到她。

　　她的离开让我太过于痛苦，我们认识的太早，她占据了我生命将近十年的时间，似乎早已成为我生命中不可割舍的一部分。

　　***

　　我们认识的时候，还是在她刚治疗完白血病康复的那段时间。

　　妈妈带着我去看她，她躺在病房里，很瘦很瘦，跟她打招呼她会很愉快的笑着招手。

　　我总以为她一个人在病房里待着会无聊，于是总是抽出自己空闲下来的时间过来看她，给她带很多小玩意儿。

　　但是年少的姜拟疏其实是个很不会表达情绪，很拧巴的笨蛋。

　　年幼的经历让她在拥有严阿姨的爱时总是惶恐不安，因为她太过于害怕失去。

　　她其实一点都不喜欢我，也不喜欢我送的玩具。

　　我带过去的吃的她也有很多都不喜欢。

　　给她带玩具对她来说是一种负担，对于那个时候的她来说，给予和期待本身就是一种负担。

　　我们已经玩的足够好的时候，曾经说到过这段记忆。

　　我当时抱着一种“我是来把她从孤独的病房中拯救出来”的英雄主义，自以为带给她的全部是欢乐，但其实在她眼里全是厌烦。

　　而她讨厌我的理由里，最大的一个理由是，我当时总是喊严阿姨“妈妈”。

　　严阿姨跟我妈妈是年少好友，她因为身体问题无法生育，于是我刚一出生，就拥有了两个妈妈。

　　我从小时候识字会叫人开始，就一直这样喊她。

　　我早已习惯了这个称呼，也从来不觉得这个称呼有什么不对，但是对于被抛弃过一次的姜拟疏来说，这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因为我的存在，让她不再是那个必选项里的唯一。

　　被抛弃共一次的姜拟疏很胆小和敏感，于是她必须要妈妈是全心全意爱着她，只爱她。

　　她讨厌我的出现，尤其是在她和严阿姨独自待着的时候的出现。

　　而我从来没有注意到过她的不喜欢，只是自顾自的陪着她。

　　后来的争吵也无非是带着自己心意的小孩子发现了对方随意扔掉自己费心思带过来的东西。

　　姜拟疏不敢把不喜欢的东西直接扔掉，玩具总是放到书包里，其实后来她跟我说，她当时把那个书包认定为这个病房里最最最不喜欢的东西，恨不得有人能过来把这个书包偷走。

　　她很少扔掉玩具，但是也不是没有，因为我是一个心大的人，在给她很多玩具之后，再往前有一些小玩意我早已经忘记了，于是她会偷偷把它扔掉。

　　而我发现她那次，我给她带了我自己尝试做的饼干，我当时花费了很长时间，带给她以为她一定会喜欢，离开时，我在走廊尽头那边上厕所时，发现她偷偷把我带的所有饼干倒进了厕所的垃圾桶里。

　　我生气的质问她为什么这么做，我拽着她的衣服问她，她生气的拍开我，推搡着，大喊着“我讨厌你！”“我讨厌你！”

　　她的身体还很瘦弱，病也没有完全养好，激动的情绪让她就要往地上倒，我虽然很难过，但是还是抱住了她。

　　她真的很轻，我都能把她抱起来。

　　她怎么这么瘦，我当时想，她是被严阿姨找到的，在这之前一定有很多人欺负她，才让她生病，让她受伤。

　　我把她抱起来出去后遇到了巡视的护士，我大喊护士姐姐让她来扶着姜拟疏。

　　后来严阿姨问我这件事情，我一开始真的很生气，我想着她真的太坏了，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讨厌我，但是她浪费了我花了好几个晚上才学会的饼干。

　　我想告诉严阿姨她的恶劣行径，甚至还想添油加醋，但是看到躺在病床上的姜拟疏，又突然觉得她真的好瘦，去到外面一定会被欺负吧？如果我告诉严阿姨她做的事情，严阿姨不会不要她吧？

　　所以我开始编谎，但是我的谎话水平确实不怎么样，严阿姨一下子就拆穿了我，我当时就害怕了，一下子抱住她，更不敢说了。

　　她问了我好久，我才说：“那我说了，你不能不要她。”

　　她有些奇怪的看着我，然后点了点头。

　　我把这件事情全部告诉了严阿姨，一开始还只是在担心她，后来越说越委屈，说到后面我自己都哭了出来。

　　我问她姜拟疏为什么讨厌我，我说我很生气。

　　严阿姨很耐心地哄我，和我说了好多好多关于姜拟疏的事情。

　　后来，姜拟疏给我道了歉，她很可爱，我当然原谅了她。

　　我还是会经常去找她，我很细心地观察她，小时候的姜拟疏很少主动表达自己的喜恶，对于想要和不想要的事情总是不会轻易去说，教这样的姜拟疏是一件很费力的事情。

　　但是其实她是一个很可爱的小孩，只要她确定你对她足够好，就会对你有很多很多的喜欢和包容。

　　后来她病好之后，我们一起去上学，初中时候我们一直是一个班，她最开始很胆小，我带着她认识很多朋友，玩游戏，吃好吃的，对待这样的姜拟疏简直很累人，需要比学习和写很难的卷子还多出几百倍的耐心。

　　要一遍一遍地询问她是否真的喜欢某些东西，要加上很多很多前提，比如：我不会生气，所以你要认真告诉我；我不会因为你不喜欢就不理你，所以你不喜欢一定要跟我说；我们是好朋友，之后还会一直一直是好朋友，所以你有喜欢的东西要和我分享，我有喜欢的也会跟你分享，好吗？你不能不同意等等等等。

　　总之，在我，严阿姨，姜叔叔还有安安和更多更多人的耐心下，她才慢慢明白，这些人很爱很爱她，她可以去表达自己的喜恶和各种想法，她会被爱，被保护，被支持，永远永远不会被抛弃。

　　我们从初中一直走到高中，然后考入一样的大学。

　　她学习了很多喜欢的东西，会跟我分享很多很多的事情，也会因为一些小事难过抱着我哭。

　　最开始陪她过生日的时候还很早，我们也还很小，姜拟疏对于收到礼物会有些害怕，因为受到礼物往往意味着在送礼物的人的期待下表示喜欢，但是有些可能并不是她喜欢的。

　　我那个时候还很不了解她，对于她的很多习惯和小爱好也是一知半解，于是我想了很久，在她生日那天送了她好几张彩票。

　　然后跟她说，如果中了，那就是她的好运气，好彩头，如果没中，那就是把这一年的霉运都刮走了。

　　她果然很高兴。

　　一直到后来她中了一次大奖，虽然也没有太大，但是我很羡慕，于是后来就变成了她每年都给我买。

　　这中间一年都没有落下过，即使她在国外那一年，也给我买了。

　　她离开后第一年我生日，其实收到了好多礼物，和妈妈严阿姨一起过的，严阿姨拿出彩票的那一刻，我哭了好久好久。

　　我讨厌她就这样离开，我讨厌她说每年都要亲手买彩票送给我但是没有，我讨厌她的食言，我讨厌她说要跟我做一辈子好朋友但是就这样抛下我。

　　她出现的那么早，跟我相识又那么长，又那么那么好，这怎么让人忘得掉放得下，又怎么去交新的朋友呢？

　　姜拟疏太坏了。

　　但是，我很想你，我又看了一本很好看的书，是俄语的，你一定看不懂，那就让我说给你听吧。

　　已经把你的玩偶全部接回了我家，我给他们每个人都拍了照，我还记得每个人的名字，等我回去说给你听。

　　春天快乐，姜拟疏。

　　在书中冒险的时候，别忘记偶尔来看看我。

　　**

　　给佳佳：

　　原谅我写下这封信的时候字写的很丑很丑。

　　时间过了好久啊。

　　好像也没有办法写出哪怕一些安慰的话，我知道你一定会很难过很难过，但其实我也不想要离开的。

　　但是对不起。

　　你一定是除了妈妈之外陪我时间最多的人，我们认识快十年，几乎占据了我生命一半的时间，可是还是好短，还是好短啊。

　　但是还是感谢你能够出现在我的生命里，一直一直陪着我，爱着我，在我最执拗和胆怯的时候，一遍遍不厌其烦地问我是不是喜欢，是不是讨厌，一遍遍告诉我不会生气，不会讨厌我，更不会离开我。

　　我很讨厌冬天，因为有太多不好的记忆了，于是每次下雪我都不愿意出门，下完雪之后，会有很多人在外面玩雪，我也总不喜欢去，你会起很早很早，悄悄来书店去到天台上给我堆雪人，然后来屋里拉着我去看。

　　还会起好早好早去楼下堆雪人，然后喊我看，给我拍照。

　　那一刻，我会觉得，短暂的喜欢一下冬天也没什么关系。

　　于是好多好多好多几乎全是讨厌冬天的理由里又不知不觉多了很多因为你而出现的喜欢的原因。

　　好多喜欢冬天的瞬间都是你给我的。有很多很多的惊喜，突然出现在冬天，出现在我因为寒冷感到厌烦的日子里。

　　很温暖。

　　要做好多好多食言的事情，天呐，你一定会很生气然后很讨厌我，但是不许骂我哦，生气也不能骂我好吗，求求你啦。

　　之后都没有办法亲自在你生日的时候给你买彩票了，但是我托严女士给你买。

　　我如果能拥有让所有人永远开心的魔法就好了，这样就不让你们因为我的离开而难过。

　　但是对不起。

　　原谅我好吗？

　　我有好多玩偶，所以也喜欢毛茸茸的佳佳可以把他们接回家里嘛，求求求求你，好吗好吗？

　　我不能陪伴你的时候，让他们多多陪着你吧。

　　我会一直一直想你。

　　林代也答应帮我写书，嗯，你知道的那个神秘的想法，嗯，所以你可以偷偷看看他有没有在书里说你不好呢，你可以骂回去，这我不管。

　　如果你有什么想要告诉我的，可以夹在那本书里，或者放到旁边，我会看见。

　　多来看看我，然后，请一定要快乐、幸福、健康地活下去，要很好很好，然后更好更好。

　　我已经向神明许过愿了。

　　未来的你好啊，祝佳佳一切顺利。

　　23年12月1日

　　姜拟疏

　　于沄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