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血帐初醒 ...
-
耳鸣先回来了。
像是谁在她耳边不停摇一个旧铁罐子,里面装着玻璃碎片,哗啦哗啦响,又压着厚厚一层棉花,闷得慌。
紧接着是味道。
不是酒精,不是碘伏,不是医院里那种冷冰冰的消毒水味。
是一股又重又杂的感觉——热腥的血味,闷在衣服里汗酸,烂肉味儿,还有一丝苦的发涩的草药味,全部都压在一起,从鼻孔直冲到脑门。
沈念安本能想侧头躲一下,这个动作刚起,后脑勺就像被人用砖头狠狠砸了一下,疼的眼前一黑,整个人又重重往后一栽。
……不对。
她刚刚不是在手术室吗?
手底下不是应该是塑胶床单、手术洞巾和温热的皮肤质感吗?为什么现在摸到的是一块扎手的粗布,硬得跟麻袋一样?
沈念安艰难的眨了眨眼。
头顶没有手术灯,没有熟悉的无影灯白光,只有一盏晃动的油灯吊在横梁下面,火苗不安分地抖动,把布帐顶上熏的一片乌黑。
视线再往下,一根根粗糙的木杆撑起一圈圈灰黄的粗布帘子,帘子被血水、泥点子、手印子弄得花花拉拉的,边缘还挂着线头。帘子下面,是一条条木板床,床上全是人:有人裹着满是血的破被子,有人干脆躺在草垫上,身上盖着一块脏毯子,脸是灰白的,嘴角是发青的。
呻吟声此起彼伏,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绝望。
沈念安呼吸猛地急了两下。
这不是ICU。
这不是任何一个她知道的现代病房。这里甚至连一个像样的监护仪、输液架都没有。
可是,这里的一切沈念安又感到莫名的熟悉,像是她梦里常反复出现的地方和场景。可是这次竟然比每一次梦境都真实,真实的可怕。
“……这边的,还活着没?”
“热水呢?谁去烧热水了?”
“快,抬过来,许郎中要看——”
声音从四面八方传过来。音节都很熟悉,可语调古怪,语序也怪怪的,像某种介于“古装剧台词”和“老一辈方言”之间的东西。
沈念安努力把其中的词拆开,勉强抓住几个:“活着”“热水”“郎中”。
……郎中?
沈念安觉得喉咙干的厉害,试着咽了咽口水,瞬间觉得喉咙像被砂纸磨过一样,火辣辣的。正挣扎着像撑起上身,一只粗糙的大手突然拍到她的肩膀上。
“哎,这位游方娘子,醒了没啊?再不醒就得挪地方了。”
那一巴掌正好拍在她爆炸是撞伤的一侧肩头,疼的她眼前一白,反手就扣住了那只手腕,干脆利落一个反关节,把人压回半跪姿势。
“你干什么?”那人疼得叫了一嗓子,“放、放开——”
声音带着实实在在的痛感,不像梦。
沈念安的手指微微发抖,却死死扣住那人的手腕:骨质粗大,有老茧,皮肤干燥,浸了汗之后一股酸味。这样的触感,就和她平时在医院抓住拼命挣扎的醉酒病人没什么差别。
不太像梦。
沈念安强迫自己深吸一口气,把那只手放开:“……你谁?”
那人揉着腕子,瞪了她一眼。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皮肤被太阳晒得黝黑,脸上糊着两道血印子,也不知道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身上穿着一件破旧短炮,腰带上挂着一块木牌。
“我是……军营里打杂的小吏。”他抱怨,“你这娘子力气也忒大些了。前头许郎中说你是个游方郎中,让你在这歇歇,我怕你真昏死过去,来叫一叫。”
他说得一串儿快话,沈念安只听清了“军营”“郎中”几个词,中间夹杂些发音奇怪的字眼,脑子里一时半会儿对不上号。
“你说……什么?”她皱眉,艰难的换成更慢一点的语速,“这里是……哪儿?”
“营中伤兵营帐啊。”小吏被她那句标准的官话噎了一下,愣了愣,怀疑的看了她几眼,“你不是行走四方的郎中?怎么连咱们在哪儿都不知道?”
行走四方的郎中。
沈念安迟了一拍,才反应过来他说得“行走四方”大概就是“游方”的意思。
脑子里一阵嗡嗡的乱响。
爆炸、火光、手术灯砸下来,她扑过去护着病人……那之后应该是——ICU?急救恢复室?至少也是医院的地板,而不是这幅“古装影视基地”的场景。
沈念安忍不住抬手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
痛的眼泪都冒出来了。
好,很真。
“……你们说话,能不能慢一点?”沈念安手压着头,像缓解一些头痛,尽量把每个字都吐清楚,“我不是本地人,你们方言太重。”
“方、方言?”小吏一脸茫然,“你这口音才怪呢,倒像是在县学里念过书的。”
他的话她半懂不懂,只勉强抓到一个“念过书”。
沈念安咽了咽口水,索性不纠结这一段,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平时面对情绪激烈的家属那样镇定:“好。这里是……军营里的伤兵帐对么?你们把重伤的士兵都往这里送?”
“对啊。”小吏觉得总算有一句话对得上的,连连点头,“这几天打仗,前头抬回来的人多,我们人手不够,主公下令重金招募城中大夫和游方郎中前来军营共诊,小娘子你说你是游方郎中,我们就想先把你安顿在军营里,谁知道还没等你搭把手呢,你就突然晕倒了,我们就只能把你也抬进来了。”
大夫,郎中,军营,打仗,晕倒。
每一个词都像钉子一样往她脑子里钉,她却来不及一颗一颗理清楚。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叫突然从旁边一张床上传过来,把沈念安所有的混乱思绪硬生生拉成一条线。
“快、快——这位要不行了!”
“许郎中!许郎中!”
小吏吓了一跳,“哎呀”一声,拔腿往那边跑。沈念安愣了不到一秒,下意识也跟着站起来。
双脚刚落地,一股冰冷的湿意从脚底直窜上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才发现自己光着脚,脚下是被踩烂的黄泥,夹着血水和污水,踩下去发出“噗嗤”一声。沈念安低头看下去,自己的鞋袜都没有了,白大褂也不见了,身上只有一件长到脚背的粗布长衫。
……这梦也太讲究了。沈念安心里某个角落发出一句很不体面的吐槽,随即被下一声加重的呻吟淹没。
她拨开挡在眼前的一块帘子。
视野里,是一张被血染透的木板床。
床上躺着一个大汉,身材高大,胸口被粗暴地剪开了一道口子,血还在往外涌。伤口周围污血和泥沙已经结了一层黑红色的壳,上面被人硬生生的抹了一把不知什么药糊,糊里糊涂的压在上面,像一滩长霉的稀泥。
已给须发皆白的老者正弓着腰,用一把铜钳子在里面摸来摸去,一边嘴里念念有词:“邪气入里,攻心犯肺,需行针破痈,引毒外出——”
那大汉喘得很急,胸廓起伏乱七八糟,喉咙深处发出劈里啪啦的湿响,唇边泡着一圈血沫子。糊着药糊的地方皮肤已经发亮发肿,边缘隐隐有坏死的颜色。
沈念安心里“咯噔”一下。
这画面太熟悉了。
不是古装熟,而是“临床见过一百遍”的熟悉——
典型的开放性胸外伤处理不当,外头堵一层,里面该流不流、该放不放,很快就会一命呜呼。
她的手心冒了一层汗,脑子里“我这是穿越了”“也许我还是在梦里”“我要疯了”的声音还在吵,可另一边的训练已经先一步接管了身体。
有几个男人围在床边,那小吏也挤在其中,看见她,忙招呼:“娘子,你快看看,这可是前头的偏将军,许郎中说——”
“让开。”她脱口而出。
周围人没反应过来,盯着她看。
“让一让。”她换了个说法,语速放慢,“我……是大夫。”
她下意识想说“医生”,话出口时硬生生扭了一下,“会救人。”
“你?”许郎中终于抬眼,眉毛几乎拧成一团,“娘子可是哪里来的?这伤乃肺痈邪热,非寻常刀伤可比,贫道正在施针行药,你胡乱插手可是要担责的。”
他口音更重,夹了几个古怪词,沈念安只听懂“哪里来的”“刀伤”“胡乱”,勉强拼出意思来。
“什么意思,大概是质疑我。”沈念安在自己心里翻译了一遍,胸腔起伏的有点快,小声嘀咕一句:“在我梦里我还能让你给欺负了?等着吧!看姐姐我现代医学大战古代庸医!!!!”
“你嘀嘀咕咕说什么呢?”许郎中探头问了一句:“小娘子莫要逞强,这是人命关天的大事。”
“没什么,质疑我可以等会儿,先把人救活。”沈念安一边低头说话,一边伸手去掀那层糊药。
许郎中一惊,手抬过去,想拦。
“别动!”她大喝了一声。
这一嗓子喝出去,喊惯了急诊抢救室的人都被她吓了一跳,何况是一堆没见过这种阵仗的小兵。围观的人本能的往后锁了半步,许郎中也愣了愣,手顿在半空。
沈念安趁着这个空挡,一把掀开那一团药糊。
先是铺面而来的恶臭,然后是更清楚的伤口——伤口方向很利落,是自上而下斜着割开的一道,边缘不规则,像被长兵器挑穿。肋骨断的地方隐约可见,夹在血肉间,随着呼吸轻微晃动。沈念安没工具,只能用手指沿着伤口边缘轻轻探过去,试着避开最明显的污染。指尖滑过残存的血块,触到那截骨头时,她手还是抖了一下。
“小娘子,你——”许郎中的声音里带了一丝真切的愤怒,“这可不是儿戏!”
“你让他胸腔里全是血才是儿戏。”沈念安抬眼看着许郎中,目光一下子冷下来,“他现在这样,下一步就是呼吸不行,心跳失常。你要是真郎中,就该知道他命悬一线。”
她这一句话里扔了太多现代概念,对方自然听不懂,只抓到“命悬一线。”
“我需要——”她顿了一下,强迫自己把措辞换成他们听得懂的,“我需要滚烫的开水,干净的布,越干净越好。还有——”
“干净?”小吏迷茫,“娘子,这布都洗过了……”
“没沾血的。”她简化,“没擦过桌子,没擦过脚的,刚洗出来的。实在没有,就你这身衣服也行,看着还算干净。”
沈念安说着,目光扫了一圈账内,指了指角落里的一个木桶,“那桶水能烧么?拿去烧开。”
帐里一片沉默。
他们大概是第一次见到有人这样毫不客气的指挥他们,态度还不算太坏,但一句一句砸下来,谁也不敢先出声反驳。
半晌,小吏嗫嚅着问了一句:“烧、烧开了,干嘛?”
“烫手用。”她没时间给他们科普无菌概念,干脆省略,“总之,现在按照我说得去做,快一点。”
许郎中上前一步,伸手欲再拦,他身后药童摸样的小哥拉住他,低声道:“师傅莫要再言语了,就让这位娘子试一试吧,偏将军这伤本就是凶多吉少,要将军死了,前头那个主公怪罪下来,我们正好借此推脱。不然那位的怒火,我们是谁都承受不住的”
许郎中闻言沉默下来,看着沈念安,沈念安环视了一圈,心里微微凛了一下,“主、公……”这两个字她听的尤为清楚,“听不见他说得话么?还不快去烧水!”沈念安低喊了一声。
小吏脸色变了几变,终于咬咬牙:“好!我去烧水!”说完就扛起木桶往外冲。
沈念安心里长出一口气——紧绷的那根弦稍微松了一点,又被伤者的一声闷哼绷了回去。
“娘子。”许郎中还是不服气,“即便要行的你法子,也该先认个师承,你若是来历不明——”
“我师承……”她本能想说自己的导师名讳,话到嘴边立刻意识到说了也没有意义,硬生生的换了个说法,“江边城里一间医馆。”
许郎中狐疑地盯着她看了两眼,最终没有再拦,只哼了一声,往旁边挪了一小步:“那你且试试。”
他退开的同时,其他原本围得很紧的人也顺着往外挪,让出一点窄窄的空间。帐顶的油灯晃了晃,微弱的光落在伤者胸口,照出一小片惨白的皮肤和深红的血色。
沈念安吸了口气。
心里其实还是乱的——爆炸、奇怪的帐篷、方言一样的古话、光着脚的泥地……任何一个都够一个正常人崩溃一场。
但她的训练和无数次抢救经验告诉她:不可以崩溃,要时刻保持冷静,做出正确的决定。
至少现在,这张床上的人比她更接近死。
她试着让自己的声音恢复到熟悉的节奏:“来,两个人,力气大的,帮我按住他肩膀和腿。待会儿他要是乱动,会把自己的骨头戳得更深。”
她用手拍了拍自己肩膀和大腿,示意位置,把“按住”做成动作。那几个小兵互相看了看,终于有两个握紧拳头站了出来,分别站在床左右。
“按住。”她又重复了一遍,这次语速慢一点。
两人总算领会了意思,咬牙把手放在将军的肩上和大腿上,指节绷得发白。
帐篷外隐隐有鼓声传来,不知道是风声还是战鼓。那声音透过土坡和帆布,变得钝钝的、闷闷的,像是世界另一头还在打仗。这里也在打仗,只不过是另一种。她弯下腰,再摸了一遍伤口的深浅,确认断骨位置,抬头对许郎中说:“老先生,待会儿我需要缝合,用你刚才说的针线。我们配合,你坐在这里,看着这层皮,别让它再烂了。”
许郎中被她吩咐得一愣,脸上挤出一点难以言喻的表情:又不服,又出乎意料有点被尊重的感觉,最后只能闷声答了一句:“……罢了。”
沈念安没再说什么。她伸手,把自己宽大的粗布袖子往上一挽,露出被血水染过还没洗干净的手腕。指尖还有一点炸伤落下的青紫,关节处隐隐疼,她忽略过去。
眼前是一个她完全不熟悉的世界,一堆她听不大懂的话,一群只认识“郎中”和“邪气”的人。这些都可以之后再问。
她盯着那张胸口起伏越来越费力的躯体,喉咙里滚了一下。
——先把这条命从鬼门关边缘拖回来。
“抓紧了。”她对按住病人的两人说道,声音干脆,“现在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