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七章 ...
-
暗河在经过一番近乎残酷的清洗与重塑后,慢慢褪去了那层常年萦绕不散的血腥与阴霾。思想极端、固守陈旧规则的那批人,已随着提魂殿三官与旧大家长时代一同被埋葬。如今留存下来的,多是年轻一辈的子弟,他们心中怀揣着对光明的向往,对自由的渴望,渴望能挣脱杀手身份的枷锁,活出与前辈截然不同的人生。
苏暮雨心中那始终未泯的善念,给了所有暗河子弟选择的权利:想要去江湖闯荡、见识广阔天地的,他赠予盘缠与告诫;想要享受寻常安宁生活的,他划出田地屋舍,允其自给自足;想要继续精进武艺的,暗河的武库与训练场依旧为他们敞开。
“暗河在,我便在。”苏暮雨曾站在所有子弟面前,声音清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此处,永远是你们的家。无论在外是累了,倦了,或是受了委屈,随时都可以回来。”
这句话,如同一颗定心丸,也如同一盏引路的灯。暗河不再是一个冰冷残酷的杀手组织,它开始像一个真正的、庞大的家族。子弟之间,虽无血缘,却多了几分相互扶持的温情。炊烟袅袅,田垄青翠,练武场上呼喝声依旧,却少了几分戾气,多了几分朝气。苏暮雨贯彻了他的理想,初步实现了最初的期望。
唐怜月的到来与离去,对于苏暮雨而言,不过是这变革之路上的一段小插曲,并未在他心中掀起太多波澜。他有更重要的事情,一件埋藏在心底十几年,从未有一刻敢忘怀的血海深仇,需要去了结。
无剑城,卓月安。
这是他早已尘封在记忆深处的名字和身份。昔日的无剑城少城主,本该在父亲的庇护下安稳成长,却在那个雨夜,毁于一旦。
他记得自己是如何在父亲的拼死护送下,乘着一艘破旧的小舟,撑着一把父亲最后塞给他的油纸伞,在冰冷的雨夜中,顺着水流,漂到了那个改变他一生命运的地方——暗河。从此,卓月安死了,活下来的是在血腥与残酷中挣扎求存、最终执伞的鬼,苏暮雨。
十几载学艺,无数次的生死搏杀,他一步步走到今天,登上暗河之巅,成就剑仙之位,从未有一刻忘记过那夜的雨、那夜的火、那夜父亲倒下的身影。前世,他已查明真相,正是无双城与暗河的勾结,导致了无剑城的覆灭。而此时,他已拥有了足够的力量,是时候,去讨还这笔血债了。
在动身前往无双城之前,苏暮雨心中最记挂的,仍是还在闭关的苏昌河。他信步来到那间紧闭的石室门前,并未出声打扰,只是静静站立,凝神感知着门内气息的流转。
起初,气息虽有些躁动不安,但尚在可控范围内。苏暮雨微微松了口气,正欲悄然离开,不去惊扰。
然而,就在他转身的刹那——
“噗!”
石室内,气息猛然如同沸水般炸开!一股狂暴紊乱的内力波动传出,紧接着便是一声压抑的、喷吐血液的声音!
苏暮雨心中骤然一紧,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袍袖一挥,内力汹涌而出,一把震开了沉重的石门!
石室内的景象让他瞳孔微缩。苏昌河盘坐在石阶上,脸色苍白,唇角沾染着刺目的嫣红,身前的地面上,是一小滩尚未凝固的殷红血迹。
“昌河!”苏暮雨一个闪身便来到他身后,毫不犹豫地伸出手掌,抵在他背心要穴之上。精纯磅礴的内力,如同温润的溪流,缓缓注入苏昌河体内。
苏昌河身体微微一颤,感受到那熟悉而令人安心的内力,立刻收敛心神,顺势引导这股外来之力,梳理着自己体内那如同脱缰野马般乱窜的狂暴真气。他闭着眼,眉头紧锁,全力调息。
几刻钟过后,苏昌河体内翻腾的气血终于渐渐平复,紊乱的内息也被强行导回正轨。他长长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缓缓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苏暮雨那张近在咫尺、一向清冷此刻却写满担忧的俊逸面容,以及他那只依旧扶在自己背后、持续输送着温和内力稳定他伤势的手。
“……暮雨,我没事。”苏昌河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一个惯有的、满不在乎的笑容,却因内腑的抽痛而显得有些勉强。
苏暮雨见他气息稳定下来,这才缓缓收回手掌,停止输送内力。他看着苏昌河苍白的脸和唇角的血迹,温和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昌河,武道突破,欲速则不达。尤其是阎魔掌这等刚猛霸道的功法,更忌心浮气躁,急于求成。否则,隐患无穷。”
这是他自身进阶剑仙的体悟。突破并非简单的内力积累,更是心性、感悟与机缘的契合。昌河如此强求,只怕第九重未成,反而先伤及自身根本,甚至可能加剧阎魔掌对心性的侵蚀。想到此处,苏暮雨的眉头蹙得更紧,心中修补阎魔掌缺陷的念头愈发迫切。
苏昌河见他这副模样,反而笑了,尽管气息还有些虚弱,语气却恢复了往日的调侃:“喂喂喂,苏暮雨,你这什么表情啊?我还没死呢!我是谁啊?我可是苏昌河啊!区区阎魔掌第九重,我就不信了,我……”
他话未说完,便被苏暮雨的一个眼神打断。那眼神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制力。
“昌河,正好我要外出,你跟我一起去。”苏暮雨语气肯定,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你此次闭关已被打断,内息初定,不宜再强行冲击。随我出行,亦可平复心境,稳固修为。”
苏昌河看着他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知道自己再坚持也无用,而且方才确实凶险,还好暮雨及时出手。他也不再硬撑,索性放松下来,往旁边的椅座扶手上一歪,整个人透着一股懒洋洋的痞气,直接问道:“行,听你的。去哪?”
苏暮雨眼神微暗,吐出三个字,带着冰冷的杀意与积年的沉重:“无双城。”
苏昌河眉梢一挑,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却没有追问任何缘由。无双城与苏暮雨(或者说卓月安)的恩怨,他隐约知道一些,但并不详尽。不过这无关紧要,苏暮雨说去哪,要做什么,他只需要跟着,帮他扫平一切障碍即可。
“得,那就出发。”苏昌河说得干脆利落,仿佛只是决定去郊游一般。
苏暮雨转头,目光落在他还残留着血迹的嘴角和略显苍白的脸上,摇了摇头:“不急。你先将内伤养好,我们再动身。”
接下来的几天,苏昌河算是体会到了什么叫“甜蜜的负担”。他被苏暮雨强制要求待在房间里静养,严禁动用内力,更别提练功了。每日除了吃饭、喝药(依旧是苏暮雨亲手煎的,味道……一言难尽),就是无所事事地躺着,简直快要闲出鸟来。
好不容易等到内伤痊愈,气血充盈,苏昌河一刻也待不住,立刻蹿出房间去找苏暮雨。却在庭院中的石桌旁,看到苏暮雨正襟危坐,手持毛笔,在一张制作精美的洒金笺上,认真地书写着什么。
苏昌河好奇地凑过去,随手拿起一张写好的帖子。只见上面字迹飘逸,内容却让他微微一愣。
“兹闻无双城剑术超群,名动江湖。今暗河苏暮雨,心向往之,特于X月X日,登门问剑。既分高下,亦……了恩怨。”
落款是“暗河大家长,苏暮雨”。
苏昌河抬起头,有些无语又觉得好笑地看着苏暮雨:“暮雨,你这每次跟人打架还要先问好的毛病,竟然还没改?”他晃了晃手中的帖子,“不过这战帖写得如此正式,还要‘了恩怨’,这下子,岂不是要让整个江湖,都跟着热闹上一番了?”
苏暮雨抬起头,面容依旧平和内敛,但那双清冷的眸子深处,却仿佛有冰封的火焰在燃烧,语句森然,一字一句道:“我不仅要问剑无双,更要让无双城,为昔日所为,付出代价。”
苏昌河看着他这般模样,非但不觉得可怕,反而觉得一股久违的热血自心底涌起。他喜欢看到苏暮雨如此鲜活、如此目标明确的样子,哪怕是为了复仇。他重重一拍石桌,震得笔墨纸砚都跳了跳:“好!暮雨!我们一起去!管他什么无双城,敢挡你的路,老子先送他们来喂掌!”
苏暮雨眼中闪过一丝暖意,微微颔首。
很快,下人被召来,将数份措辞严谨、却暗藏刀锋的战帖,通过暗河驯养的快鸽,飞往无双城以及江湖上几个重要的情报枢纽。
做完这一切,苏暮雨与苏昌河相视一眼,无需多言,各自回房稍作准备,便牵出骏马,背负行囊,无遮无掩,大马金刀地踏上了前往无双城的道路。他们并未隐藏行踪,甚至可以说是刻意张扬,仿佛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要去哪里,要做什么。
……
而此时的无双城,气氛却是一片凝重。
城主宋燕回手中捏着那份刚刚收到的、措辞客气却字字千钧的战帖,眉头紧锁,脸上写满了忧虑与不解。他身为一城之主,性格正直稳重,内心自有丘壑,并非怯战之人。但他更清楚如今无双城的现状——青黄不接,人才凋零。他自己因囿于繁杂的城中事务,剑道修为停滞多年,始终无法突破那层瓶颈,更别提进阶那传说中的剑仙之境。
他新收的弟子,那个被他寄予厚望、改名为“无双”的孩子,虽然天赋异禀,机缘巧合下竟能打开无双城传承数百年的无双剑匣,但年纪实在太小,尚未正式开始系统习剑,根本不堪大用。
此次暗河大家长,剑仙苏暮雨,指名道姓问剑无双城,他身为城主,避无可避,必须出战。可这一战的结局,几乎可以预见。若胜?希望何其渺茫。若败?本就声誉日下的无双城,必将遭受更沉重的打击,甚至可能一蹶不振。
他实在想不通,这位新晋的暗河剑仙,为何不去找其他成名已久的剑仙印证武道,偏偏要来找他无双城的麻烦?还特意在战帖中点明“了恩怨”?这恩怨,从何而来?宋燕回搜肠刮肚,也不记得无双城何时与这位执伞鬼结下过如此深仇。
然而,风暴并不会因他的困惑而止息。
百晓堂,江湖中最灵通的消息集散地。堂主姬若风把玩着手中那份暗河战帖的抄录本,脸上露出了唯恐天下不乱的兴奋笑容。
“妙啊!真是妙啊!”姬若风抚掌轻笑,“江湖这才安静了几天?先是天启万卷楼一把大火烧得人心惶惶,这紧接着,执伞鬼苏大家长就要问剑无双城!这热闹,岂能不让它烧得更旺些?”
他作为百晓堂之主,自然知晓苏暮雨的真实身份与无双城那段血海深仇。苏暮雨此举,既是复仇,也是要借天下人之口,将无剑城覆灭的真相公之于众。他姬若风,不介意暗中推波助澜,帮这位有趣的剑仙,把这场戏的台子,搭得更大,观众,请得更多!
“传令下去!”姬若风对手下弟子吩咐道,“将暗河大家长苏暮雨问剑无双城之事,详细‘告知’雪月剑仙李寒衣、孤剑仙洛青阳……凡是江湖上排得上号的用剑高手,有一个算一个,都给我把消息送到!特别是要强调,苏暮雨乃是以剑仙身份,正式问剑!”
他顿了顿,补充道:“还有,将消息散播出去,让整个江湖都知道这件事!我倒要看看,有多少人会坐不住,赶往无双城去凑这个热闹!”
百晓堂的弟子领命而去,效率极高。很快,一道道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飞向了江湖的各个角落。
雪月城,山巅。
李寒衣听着百晓堂弟子的禀报,面具下的眼眸闪过一丝兴趣。
“问剑无双城?苏暮雨……”她轻声自语,“他的剑,我倒是也想试试。不过,先看看他与宋燕回一战,他的剑,究竟到了何种地步。”一股隐晦的剑意在她周身流转,显然,她已动了前往观战之心。
不仅仅是李寒衣,孤剑仙洛青阳、怒剑仙颜战天……乃至许多隐居多年、名声不显的剑道名家,在接到百晓堂“热情”的通知后,都或多或少被吸引了注意力。一位新晋剑仙的公开问剑,尤其是针对曾经以剑闻名的无双城,这其中蕴含的武道印证价值和可能牵扯出的隐秘,足以让任何习武之人,特别是练剑之人心动。
一时间,江湖这潭看似平静的死水,被彻底搅动!
无数江湖客,无论用不用剑,都开始热议此事。茶楼酒肆,街头巷尾,人人都在谈论“执伞鬼”苏暮雨,谈论“问剑无双”,谈论那神秘的“剑仙之剑”。仿佛一夜之间,佩剑成了一种风尚,谈剑成了一种潮流。更有数不清的人,怀着各种目的——观摩、学习、凑热闹、或是别有用心——从四面八方,如同百川归海般,纷纷涌向无双城。
一场席卷整个江湖的风暴,以无双城为中心,正在缓缓成型。而这场风暴的两位主角,苏暮雨与苏昌河,正骑着骏马,不疾不徐地,朝着风暴眼,坚定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