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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红伞与火化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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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去死吧!”
冰冷的手掐住林依依的脖颈,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喉骨。
是厉鬼。
怨气化作实质的黑色丝线,缠上她的四肢,将她死死的纠缠住,呼吸越来越困难,视野边缘开始泛黑。
原来……要被鬼杀死的感觉是这样的。
就在意识即将消散的瞬间——一道红光劈开黑暗。
不是光,是一把撑开的红伞。伞骨猩红如血,伞面流转着暗金色的符纹。
持伞的男人从天而降,落地无声。
他甚至没有多看林依依一眼,只是抬手,掌心按在厉鬼扭曲的躯体上。
“我的人,”男人声音平静得可怕,“你也敢动?”
“嘭——!”
厉鬼炸裂成漫天黑雾,又在红伞的微光中迅速消融,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走廊重归寂静。
只有林依依剧烈的咳嗽声,和她捂着脖子瘫坐在地的狼狈模样。
男人收起红伞。伞柄在他手中化作一截暗红色的长剑,被他随意插回腰间。
这时林依依才看清他的脸——正是昨天那个暴力收服小男孩魂魄的火化师。依旧穿着白大褂,戴着那枚黑钻戒指。
“你……”林依依艰难开口,喉咙火辣辣地疼,“你说‘你的人’……是什么意思?”
男人俯视她,眼神像在看一件不太趁手的工具。
“字面意思。”他转身,“从现在起,你引来的所有麻烦,都由我处理。”
“等等!”林依依挣扎着站起来,“谁同意了?而且刚才那个厉鬼不是我引来的,它是——”
“是被我收服的那个小男孩的怨气吸引来的同类。”男人打断她,“怨气会吸引怨气,厉鬼会聚集厉鬼。你以为昨天我杀了他就结束了?恰恰相反,那只是个开始。”
林依依愣住。
“你强行收服他,让他变成厉鬼……所以才会引来其他厉鬼?”她声音发颤,“这是你的责任!”
“是我的责任。”男人居然点了点头,“所以我来处理。有什么问题?”
林依依被这理直气壮的无耻噎得说不出话。
男人却已经迈步离开,白大褂下摆扫过积灰的地面。
“跟上。”他头也不回,“还是你想留在这里,等下一个厉鬼来找你叙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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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小时前,殡仪馆主任办公室。
“新人林依依前来报到。”
正在看报纸的主任吓得一哆嗦,手里的茶杯险些打翻。他扶了扶老花镜,打量门口站着的女孩——瘦瘦小小,脸色苍白,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桑姨的女儿?”主任放下报纸,“为什么想来殡仪馆工作?”
“我……”林依依顿了顿,“喜欢安静。而且……不害怕和死亡打交道。”
主任笑了,啤酒肚跟着颤动:“每个新人都这么说。等半夜在停尸房听见哭声,或者镜子里的自己对你咧嘴笑的时候,可别哭着要回家。”
“我不会。”林依依轻声说,“我见过比那更可怕的东西。”
主任多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在这里工作久了,谁都有点秘密。
“正好缺个入殓师,就你吧。”他挥挥手,“去换衣服,今天有三场告别仪式,够你忙的。”
林依依转身要走,又被叫住。
“对了,”主任状似无意地说,“我们这儿有个火化师,姓傅,脾气怪得很。没事别往偏院跑,他可不喜欢被人打扰。”
“傅师傅?”林依依记下。
“也别叫他师傅,他年轻得很,就是……”主任摸了摸下巴,“就是看着不像活人。”
林依依心跳漏了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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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依依终于在更衣室里找到了护身符——一枚用红绳系着的褪色铜钱,边缘被摩挲得光滑。母亲说这是外婆传下来的,能镇魂。
她刚把铜钱握进掌心,一滴粘稠的液体就滴在了手背上。
血。
抬头,窗帘的阴影里,蜷缩着一团青黑色的身影。
是小男孩。
不,已经不能称他为“小男孩”了。厉鬼化的魂魄呈现半融化状,皮肤青黑溃烂,只有那双眼睛还保留着生前的轮廓——此刻正惊恐地看着她。
“姐……姐……”声音嘶哑断续,“我……控制不住……”
林依依没有后退。她握紧铜钱,缓慢靠近。
“别怕,”她轻声说,“你还记得我是谁,对吗?”
厉鬼点头,腐烂的手指抓紧窗帘:“弟弟……小狗……我想……”
“你想保护他们,”林依依替他说完,“但你身上的怨气太重,会伤害到他们,对吗?”
厉鬼发出呜咽般的哭声。
林依依心脏抽紧。她昨天就该告诉他的——小狗活下来了,弟弟抱着小狗说“哥哥变成狗狗来陪我了”,父母把他的房间原封不动地保留着,每天都会去打扫。
可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呢?他已经听不进去了。厉鬼的怨气会蚕食生前记忆,最终只剩下憎恨与毁灭欲。
除非……
“我可以帮你。”林依依说,“但你得信任我。”
厉鬼茫然地看着她。
“我认识一个人,他也许有办法化解你的怨气,让你以另一种形式……去陪伴弟弟。”林依依说出这句话时,自己都觉得荒谬。
可她别无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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殡仪馆前台。
“依依,你刚才看见傅组长了吗?”同事小周凑过来,神秘兮兮地说,“他今天居然从偏院出来了!还去了后院!”
“傅组长?”林依依装傻,“是谁?”
“就是咱们殡仪馆的‘头牌’啊!”小周眼睛发亮,“长得那叫一个绝,可惜是个冰山,只跟死人说话。不过话说回来,火化师不跟死人说话,难道跟活人唠嗑吗?”
林依依捕捉到关键信息:火化师、偏院、只跟死人打交道。
“他住偏院?”
“工作也在那儿。火化场嘛,总不能建在前厅吧?”小周撇嘴,“不过你可别去打主意,上一个想追他的女同事,被他一个眼神吓得连做三天噩梦——”
林依依已经跑了出去。
“诶!你去哪儿啊!”
“找头牌!”林依依头也不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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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院火化场泛起了浓烟。
林依依捂着口鼻冲进火化间时,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这里简直像刚发生过爆炸。机器冒着黑烟,地上散落着未燃尽的纸钱,空气里弥漫着焦糊和……某种甜腥的气味。
“有人吗?傅——”
她绊到了什么。
低头,一个男人倒在地上,白大褂沾满烟灰,脸上黑一道白一道,只剩那双眼睛还睁着,正冷冷地看着她。
“水……”他嘴唇干裂。
林依依手忙脚乱地找到半瓶矿泉水,扶起他喂了几口。男人剧烈咳嗽,喷出的水混着暗红色的血丝。
“你受伤了?”林依依去掀他衣服。
手腕被抓住,力道大得她腕骨生疼。
“放手。”男人声音沙哑,“死不了。”
“你这是怎么了?火化炉爆炸?”
男人没回答,只是盯着她看了几秒,突然说:“依依相伴,谷雨之期。”
林依依一愣:“什么?”
“没什么。”男人推开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找我什么事?如果是为昨天那个小鬼,免谈。”
“他变成厉鬼了,”林依依直接说,“但他不想伤害任何人,只想消失。你有办法化解他的怨气吗?”
男人擦掉嘴角的血迹,笑了:“我是收服师,不是救世主。厉鬼只有两个结局——被我杀,或者被其他厉鬼吞噬。没有第三条路。”
“可怨气会吸引怨气!你杀了他,只会引来更多厉鬼!”
“所以呢?”男人转身,背对着她调试火化炉的控制面板,“你打算一个个去感化?小姑娘,这世上的怨气比你想象的多得多。你救不过来。”
林依依咬牙:“至少这一个,我想救。”
沉默,只有机器运转的低鸣。
“为什么?”男人忽然问,“他和你非亲非故,昨天还想杀你。”
“因为他本该是个好孩子。”林依依说,“他救了一只小狗。一个会拼死去救小动物的孩子,不该变成厉鬼,不该魂飞魄散。”
男人停下了动作。“天真。”他评价道,却转过身,“我可以试试。但有两个条件。”
“你说。”
“第一,我需要你的血。”男人指向她手臂上昨天被小男孩抓伤的伤口——今早刚结痂,“修复师的血,对怨气有净化作用。”
林依依毫不犹豫地卷起袖子:“多少?”
“一滴就够了。”男人走近,从口袋里取出一枚细长的银针,“忍着。”
针尖刺破痂皮,血珠渗出。
男人用指尖沾取,迅速在掌心画下一个复杂的符纹。血符亮起微光,又暗下去。
“第二,”他收起银针,“从今天起,你引来的所有鬼魂,我来处理。你不许再单独行动。”
“为什么?”
“因为刚才那个掐你的厉鬼,”男人平静地说,“只是开胃菜。你这种体质,在鬼魂眼里就是行走的唐僧肉。没有我,你活不过三天。”
林依依想反驳,却想起脖颈上尚未消退的指痕。
“那……合作?”她试探着问。
“不是合作。”男人纠正,“是雇佣。我保护你,你替我引鬼——各取所需。”
很公平,也很冷漠。
林依依点头:“成交。不过你怎么称呼?总不能一直叫你‘火化师’。”
男人顿了顿。
“傅铂羽。”他说。
“林依依。”她伸出手。
他没握,只是看了眼窗外渐暗的天色。
“天快黑了,”他说,“厉鬼的活动时间要到了。你那个小朋友,带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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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火化间时,林依依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傅铂羽正在清洗手上的血污,侧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苍白,她忽然想起主任的话。
“看着不像活人。”
还有他自己说的——“我还有一年就要死了,今年九十九了。”
骗人的吧。
可如果是真的呢?
林依依摇摇头,甩开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现在最重要的是救那个小男孩的魂魄。
她加快脚步,朝更衣室走去。
却不知道,在她转身的瞬间,傅铂羽抬起了头。
他望着她离去的方向,左手无意识地按在胸口——那里,一枚黑钻戒指正隔着衣料微微发烫。
戒指内侧,刻着一行小字:
依依相伴,谷雨为期。
而窗外,树影摇晃。
几只残缺的鬼影匍匐在暗处,猩红的眼睛紧紧盯着殡仪馆的灯光,窃窃私语:
“找到了……”
“那个女孩,还有他……”
“时间……快到了……”
夜风卷起地上的纸灰,像一场无声的葬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