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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第 74 章 ...


  •   翌日,墨娟用过早膳便唤嬷嬷留步。

      “我想与陛下见上一面。”

      嬷嬷神色犹豫,这几天眼前这位娘娘过于安静,与来时情形变化颇大,不免觉得她是不是别有用心。

      “回娘娘,待老奴请奏。”

      墨娟点了点头,这几日殿内总是寂静无声,她歪坐在软榻上,衣衫松松垮垮地拢着,发髻半散,几缕碎发垂在颊边,也懒得去理,窗外日光明明大好,她却只能困在屋内,眼神空茫地落在地面上的某块青砖,半天也不挪一下,就这样不知今夕何夕。

      她抬手覆在小腹上,那里已经微微隆起,一条生命正安静的藏在她的身子里,“你来的时候不巧……,要是晚一阵子就好了。”若昨日她的想法没错,等她将某些事做完,她想她就会恢复“正常”,那股子执念便会消失。

      只是现在她早已撑不住那股从脑子里翻涌上来的疼。不是伤感也不是愤怒,是一种慢火熬煮般啃噬的钝痛,从头蔓至四肢,缠得她连呼吸都发紧。明明静坐着,灵魂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往外拉扯再放回反复不休。

      这种感觉令她疲惫不已,可那股力量偏生不放过她,直压得她胸口发闷,太阳穴突突直跳,这几日症状已愈加明显,她不能再等,无论结果如何她必须要与穆伬坦诚言明。

      不知过了多久,青砖上投出的细长光影,像一根把光阴碾成的线,一寸寸挪到了另一边,墨娟仍僵坐在原地,任由那啃咬般的撕扯蚕食神智,这时候,殿门传来声响。

      那位传话的嬷嬷踩着碎步上前躬身请安,“娘娘,老奴得陛下口谕,今儿是传召各路地方官员入宫之日,陛下要询问今夏粮价、河防、赋税诸事,朝事未曾稍歇,一时难以抽身,还请娘娘待陛下处理完要务。”

      “大概何时陛下有说吗?”

      嬷嬷抬眼看她脸色灰白,有些担忧,“娘娘也不必着急,陛下朝议后定会来的。”又挪眼看到旁边铺满一桌的饭菜均未动,她回身对另一位嬷嬷说道,“娘娘怎么没用食?”

      另一位嬷嬷上前,“娘娘说没什么食欲,我想是不是夏气难消,等你回来再去吩咐膳食房,做些清润消热的吃食来,再多备些鲜果和蜜水。”

      “嗯。”

      又转脸对上墨娟,“娘娘,老奴为您搭脉看看吧?”

      “多谢。”

      几乎日日如此,她的症状用脉络根本看不出来,所以更加印证了她的想法,但穆伬忙于政务她就且等等吧。

      -----------------

      朝会冗长,暑气又重,穆伬自承乾殿出来时,龙袍都浸了层薄汗,未来得及换,屏退身后一众宫人,沉默着前往寝宫,心念墨娟居然要见他,又不知为何,想到两人之间的隔阂,也许又会有一番冷言相对,两败俱伤的争执,他便连脚步都沉了几分。

      入殿时,内静无声。

      墨娟安静地坐在那里,他目光落过去时,她只淡淡抬了一眼,无波无澜,既无欢喜,也无怨怼。

      “你来了。”

      他本想冷着心,不欲多言,只随口问了句,“何事?”

      “先坐,还有……能不能先让嬷嬷们出去候着。”

      穆伬抬手准备让一旁伺候的嬷嬷下去,目光扫过案上纹丝未动的膳食,眉峰压了下去,“还未用膳吗?”

      嬷嬷们闻言脸色瞬间泛白,不敢作答。

      “朕问你们话呢?!”

      嬷嬷们见状慌忙跪倒叩头请罪,颤着声音解释,“娘娘……今日天热厌食,午膳几乎未曾动过箸……”

      “几乎未曾动?”

      穆伬重复一遍,再看向墨娟苍白清瘦的侧脸,心头那点刻意压下的淡漠,瞬间被冲散,眼里全是藏不住的疼惜。

      他将怒气泄到嬷嬷身上,厉声斥道,“朕要你们是做什么的?天热不思饮食,便不会劝,不会备些清润消暑的汤水?眼睁睁看着她不进食,难不成这几日你们都如此待她?!”

      嬷嬷们自是吓得连连叩首,直言罪该万死。他怒声训斥旁人,视线却始终落在她身上,带着连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关切。

      两人闹得再凶,吵的再僵,看见她这般模样,他还是忍不住。

      “陛下别怪罪她们,是我的问题,先让她们下去吧,我确实有很重要的事要同你说。”

      穆伬烦躁的挥挥手,两位嬷嬷就势快速退了下去。

      这是两人自那日后第一次面对面相处,没有外人在场,气氛稍显微妙,穆伬还在斟酌如何开口问她,墨娟侧身扣住塌沿,原本微垂的身子缓缓挺直,直面穆伬的神色一片肃然。

      “陛下,我后面说的话句句属实。”

      墨娟坦荡陈述过往。

      “我本不是凡胎。前世,我不过是阴曹地府其中一支蘸尽血墨写遍善恶的判官笔。因日日判别不甘和人间功过,便生出一段生灵执念,不知过了多久,竟然凝成人形。”

      “灵成形,违天规。但判官念我执笔陪伴,只将我上报给阎王,阎王本要打散我的灵识,重归为笔,可经几次都未能成功,阎王认为我执念太深,心有不甘,不肯就此湮灭,便有心对我网开一面,废我灵体看我造化,渡一丝残魂入轮回投到人间走这一遭。”

      话完,她目光追逐穆伬脸上神色,原本端坐在榻前之人,在听她前几句时还只当她是编排借口胡言,可当听到“执念化形”“判官笔”一句句砸下来,穆伬神色翻起震惊,目光沉沉压在墨娟面上,扫过她眼底那份不似作伪的冷静,转而目光又是一震,一片浓重的怀疑覆了上去。

      普天之下,鬼神之说本就缥缈无凭,却也自古流传。身处帝王之家亦未能全然超脱此等虚妄,也不算作不可提及之事,只是……托鬼神谕或故弄玄虚的伎俩也最易滋生,如今墨娟这般说辞,一旦偏听偏信,便足以蛊惑人心,难道……又是为离开皇宫新寻的借口?

      他缓缓倾身,离墨娟更近,反问出口,“你说你是判官笔下之灵,因执念渡你入凡。”穆伬目光如刀,直逼她内心深处,“你既有这般前尘,又有何凭据?”

      “我知道陛下初闻不会相信,也是常理之中。”墨娟迎上穆伬目光,非但未退,反倒落落大方。

      “前尘往事我本想隐瞒的,还记的当初与您初识我跟您说我有一个绝对说不出口的秘密吗?还有我为何怕见到血水和闻到血腥气?以及我为何能未卜先知般了解赵乘方与王响之事,并对此那么上心。”

      “因我前世书写时蘸尽血墨,对那种气味有着根深蒂固的抵触。又因我写的是一本名叫《功过录》之册,那里面包含人间诸多历经功过之人的故事,其中有一篇就是赵乘方与王响之间发生的事,但不知为何那时的记载与我遇到他们得知的真相出现了偏差,导致我对其好奇,没想到竟一步步反顺理成章做了修正,并且这一切好像都有冥冥之中的指引。”

      墨娟撑身下榻,不再细辩,缓步走向镜台,抬手拉开下面的屉匣,从中取出一本小札,册子不厚,只是边角已经被磨得微微发毛,一看便是珍藏许久的旧物。

      回身再度直面穆伬,她将手中那本小札递给穆伬。

      “陛下要的凭证,这便是。”

      穆伬目色沉凝,目光在墨娟眉眼与那本旧札之间转了一圈,最终伸手接过。

      扉页空无一字。

      再翻一页,墨字入眼,这般字迹,断不可能出自一个农女之手,便是饱读诗书的闺阁女子,也未必有这般气韵。并且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清瘦冷峭字体,笔锋如刀,透着一种狠厉。

      那上面记得是赵乘方与王响的故事,穆伬一字一顿慢慢看着,字里行间皆是一段过往。直到最后一句,【惜交如金兰,纵蒙千般屈,誓不背旧盟,重缔若往昔。——新金兰背刺录】

      原本眼底的怀疑与冷厉,在这一行行陌生的字迹中,被彻底瓦解动摇。穆伬合上小札,抬眼看向墨娟,沉默片刻,再开口时,声音似有轻颤。

      “这些.......你是何时记下的?”

      墨娟继续坐回榻中,“是在我帮助赵乘方他们之后。”

      这眼前的事实不由让穆伬抬手按上眉头,脑海中不断回溯过往,一切都对的上。怪不得她见血会晕,还有她当初对赵乘方这个人的特别关注,原来这一切都源于她前世接触过的那本《功过录》,并且她会遇到的,极可能都是《功过录》中存有记载偏失的故事。

      “想必你对人间道的执着也源于此是不是?”穆伬忍不住问出。

      “是。而且我怀疑在我身边还会出现类似的事。”

      穆伬猛抬头看向她,“难道又出现了那里面记载之人?”

      墨娟摇摇头,正是因为还未遇到,所以她才更为焦灼烦躁,“陛下,我近日......愈加的难受,是那种脑子里反复拉扯不休的感觉,它令我......头痛不已,似慢火啃食,我......”

      不等她将余下的话说完,胸腔里那股隐忍许久的惊痛便不断翻涌,再也撑不下去,下一瞬,穆伬伸手便将她揽进怀里,尚未散去暑气的龙袍依旧温热,裹上她单薄的素衣,他将脸埋进她颈侧,满是心疼与自责,“你为何.....为何总是在忍?”

      “若不是我们走到这步,这么重的前尘,你是不是还不肯说,还要一个人扛到最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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