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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锦堂春(三) 少主的烦恼 ...

  •   宫苑前的牌匾上,用金笔题了字——康宁宫。

      想来这里,便是太皇太后崔明珍的居所。

      朱门紧锁,万籁俱寂,这是独属九重宫阙的漫漫长夜。月明星稀,无端静谧,红墙高万丈,尚不可测,唯见庭中树影婆娑,悄然探出墙面数尺。

      秋风萧索,层层卷过屋顶上的琉璃瓦,寒意袭人,飘飘然裹挟而至,在回廊里游荡不息。

      少年不由得打了个寒噤。

      跟随韦三绝来到宫苑内殿,依葫芦画瓢学着师父的样子,盘膝坐在蒲团上,笑意敛了几分,神情肃穆而端方,甚至可以说是虔诚。

      沐尧臣却如坐针毡,不明所以,心里暗自指摘殿内的沉香太过浓郁,险些让人喘不过气。

      韦三绝正襟危坐,不言也不语,似是在等什么人开口。

      少年倏然抬眼,打量起周围的一切:除去几位道家先祖的像,此处规制与寻常宫殿无异。

      前方设有拔步床,精致而华贵,月白的纱帘簌簌落下,半遮半掩,若隐若现的,平白无故浸染上几分莫测的幽深。

      他昂起头,凤眼里闪烁着狡黠的光,仿佛在揣测帘后人身份的真实与否。

      纱帘将其遮掩得很好,看不清面容,只能看见一只保养得宜的手,正缓缓拨弄着一串碧玉佛珠,行止有礼、恬静而娴雅,又有几分看淡世道的从容。

      “韦玄昭。”

      帘后响起一道久违的声音。

      妇人语气出乎意料的平和,甚至还带着一点轻浅的笑意,浑然不像众人口罹患癔症,几月前满口疯言疯语的崔太后。

      “多年不见,你倒是老了不少,看来玄清山的风,也不养人。”

      韦三绝遂站定,微微欠身,“娘娘凤体安好。”

      沐尧臣也跟着行礼,“小道玄清山弟子天星,见过娘娘。”

      “说不上好。”

      太皇太后轻轻嗤了一声,抬手,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如实说道,“我这里时常疼得厉害,一抽一抽的反复发作,像是有东西在咬……搅得人心慌意乱,精神失常,不得片刻安宁,着实是烦人的很。”

      “宫里的庸医瞧不出个所以然来,跟皇帝说哀家患了癔症,要日夜禁足在这里,留下一堆苦方子,予我活受罪。”

      “韦玄昭,你当年弃文从道,义无反顾地做了道士,听闻玄清宗珍宝无数,可有治我这病的良方?”

      不多时,夜风悄然而至,轻轻撩起纱帘一角,蓦然露出一张容貌未减的脸庞,床上的妇人约莫四十多岁,眉如远黛,含情凤眸宛转,秋水满泛眼眶。

      只是脸色苍白了些,眉心微微蹙起,带着点显而易见的病容。

      沐尧臣看在眼里,心里却暗暗想起。

      燕京城中良莠不齐的流言,关神婆的一面之词,几月前在玉章殿的经历,一点一点在他的脑海里回放。

      韦三绝几步上前,不卑不亢地答,“玄昭已是旧名,过往尘世,不必再提,老夫先前与娘娘说过很多次,如今该称惠明才是。”

      崔明珍笑道:“都是旧人了,还是循着旧人的叫法来吧,你若愿意,就唤哀家的字,席珍也是好的。”

      韦三绝轻捻白须,微微颔首:“也好。”

      “老夫观娘娘的头风,并非寻常病症,多番对症下药却毫无效用。”

      老道士语气稍顿,缓缓才谨慎地开口道,“不瞒你说,我一度怀疑是延僖先帝所为。”

      崔明珍眉头一皱:“哦?”

      “当然,只是初步怀疑。”

      韦三绝款款道来,“老夫到底不是医修出身,只会些许粗浅的医理,恐不及宫中太医。”

      “也罢。”

      崔明珍好像并不在意,自嘲地笑了,“十有八九是他的手笔,天底下坏事做尽的恶人,他慕容洵算一个人物。”

      “那厮早年便与前朝余孽勾结,有得益,便需要付出代价。而邪神党羽要求的代价,大抵是信徒的子嗣,以至亲眷好友。”

      “哀家的病,宣儿和凌川的身体孱弱,还有献王的女儿汀兰……还不是受了他的牵连!”

      想到这些,她长长舒了一口气,语气难得有了几分释然,自语道,“不说这些了,你难得来一次,我尚有问题要问。”

      话锋一转,她垂下凤眸,掩住眼底几不可察的悲戚之色。

      “我苦命的孩子,可还在人世?”

      韦三绝如实回答:“娘娘果真贵人多忘事,今夜我师徒二人入宫,正是为了超度高宗皇帝的亡灵。”

      崔明珍心头一紧,揉了揉眼睛,暗自神伤地说,“哀家知道。”

      “宣儿这孩子,生来就注定活不过三十,我还以为……会出现转机。”

      “韦玄昭,你当年竟然没算错。”

      韦三绝垂下眼,不由得慨叹道:“时也命也。太子宣是慕容洵的亲子,要想不受到影响,几乎没有可能。”

      崔明珍盘佛珠的手一滞,面露懊悔,“说到底,是我这个做母后的,对不住他。哀家原以为只要不去亲近他,就不会……”

      “他的相貌,和慕容洵实在太像了,像到我一看到他,就会想起那个卑鄙龌龊的小人!”

      她继而说道,“有其父必有其子,父亲是这样的物事,他的骨血也不会是什么好东西。”

      “我生下他时才十六岁,也就天真地这样以为,恨屋及乌,更害怕宣儿会变得跟他父亲一样。”

      韦三绝安慰她说:“娘娘也是受害者。”

      “唉。”

      崔明珍揉了揉眉心,微微叹了一声,让身边的宫女把帘子拉上去了。

      她看着韦三绝,又看了眼他身旁的少年,无端地问,“这位便是玄清宗的少主吧?”

      韦三绝笑道:“难得娘娘还记得老夫的徒弟。”

      “玄昭说笑了,这点小事我还是记得清楚的。”

      崔明珍很轻地“嗯”了一声,缓缓道,“可他貌似拿了我落在玉章殿的玉牌,一直没有还。”

      韦三绝一听,回头瞟了少年一眼,严肃地问,“青和,太皇太后问你话呢,可有此事啊?”

      沐尧臣心头骤然一紧,内心早已乱作一锅滚烫的热粥,七上八下的翻涌着,面上佯装若无其事。

      说话却是明显的语无伦次,“这,这怎么可能啊,定是旁人拿了,想要嫁祸于我。对,一定是这样。”

      今夜在这里发生的一切尽在他意料之外。

      崔太后怎么可能记得他,还亲眼看见他拿走了玉牌?

      他们明明还是第一次见面。

      那天在玉章殿,活着且清醒的人,除了他和孟千雪,还会有谁?

      呵呵,他现在都有理由怀疑玄清山出现了内鬼。

      等着吧,总有一天把那些人都揪出来处理干净。

      韦三绝见他做贼心虚的窝囊样儿,摇了摇头,当即掐了个诀,要引少年的小白猫出来对证。

      很快,阿尧咬着玉牌,连跑带跳地滚了过来。

      韦三绝呵呵直笑:“那这是什么?”

      沐尧臣心虚地低下了头:“师父,可不关我的事,定是阿尧贪嘴,偷偷拿的。”

      小白猫听了这话,可还得了,没好气地喵呜了好几声,似是在为自己打抱不平。

      沐尧臣把小白猫放在自己肩膀上,徐徐说来。

      “我也不是非得瞒着你们,这玉牌于查案有大用的。我本来打算用完就还回来,只,只是没想到今天这么突然。”

      老道长双手抱拳,眼里略有期待,看热闹似的望着他,“说,老夫看你能说出什么花来。”

      “就在淇县,我曾撞见有人也有一块这样的玉牌。娘娘这块上面刻的是喜鹊连枝,那块却是鸳鸯戏水的图样,所以我斗胆猜测,那人与娘娘或有渊源。”

      崔明珍打量了他好一会儿,从韦三绝手里接过玉牌,“那人可是一名姓叶的男子。”

      沐尧臣不置可否。

      崔明珍笑着望向他:“青和,你可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沐尧臣想了想,回答道:“叶初阳。”

      “……我有个朋友就在淇县,说他还是今年秋试的解元。”

      “姓叶,名字唤作初阳,二十来岁,今朝中了解元,来年开春会来燕京参加会试。”

      崔明珍思考了一瞬,对韦三绝道:“玄昭,你说这个叶初阳,有没有可能是哀家的宸儿?”

      “当年慕容洵醉心歪门邪道,要宸儿的命,我让叶郎在两头来回奔走,这才把孩子送出宫去。”

      “眼下这么多年没见,如若青和之言属实,那叶初阳十有八九就是哀家的儿子。”

      她这话说得很平静,眼底波澜不惊,像是在陈述什么证据确凿的事实。

      韦三绝抚了抚花白的胡子,忍不住驳道,“他怎么可能……”

      “这有什么不可能的。”

      崔明珍中途打断他的话,道,“算了玄昭,都这么晚了,你们还是先回去吧。”

      韦三绝只好妥协下来:“那老夫,便不扰娘娘雅兴了。”

      于是冷着脸,拍了拍徒弟的肩:“还愣着做什么,走。”

      回去的路上。

      沐尧臣问他,“师父,你和太皇太后认识?”

      韦三绝语气淡然:“年轻的时候读书,在诗会上认识的一个朋友。”

      “真的假的。”

      沐尧臣半信半疑:“我怎么有点不信呢,为什么外面的人都说她是疯子。”

      “不许胡说!”

      韦三绝语重心长地说,“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你既已见过太皇太后,想必心中对她也有了新的看法,就不该固执己见,屡教不改。”

      “好歹她也算是你的长辈,万不可无礼,可记住了?”

      “现在知道了。”沐尧臣点点头。

      “对了。”

      韦三绝话题一转,问道:“刚才在太皇太后那里,你说的那些,有关叶姓郎君的事情,可是真的?”

      沐尧臣想起孟千雪给他提的醒,怀疑过叶初阳的身份,于是拍了拍胸脯,斩钉截铁地说。

      “当然是真的,这种事我怎么好骗人。”

      韦三绝听了这话很满意,“那你就代为师把三皇子找回来,全头全尾地送到崔太后面前罢。”

      蓝衣少年板着脸,不可思议地问:“师父,你不去?”

      “你不是都亲眼看见了本人吗?”

      韦三绝语气漫不经心,“老夫又不认识那人,也不太方便。再者这段时间,还要去诡丘岭办事,哪还有时间找人。”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这种小事就交给你办就好。”

      沐尧臣追问:“师父,你不带我一起去诡丘岭吗?”

      韦三绝正色道:“兵分两路,方可事半功倍。”

      少年轻轻“哼”了一声,把小白猫抱回怀中,暗暗叹气,懒洋洋道,“那行,我先回去睡觉,您慢走,徒儿就不送了。”

      韦三绝没理他,径自拂袖而去。

      沐尧臣终于回到客栈,把小白猫也抱在床上,洗漱完毕,便打算睡去。

      他脑子里乱乱的,时不时想起崔太后。

      人人都说她是疯子,可实际上的她,却活得比谁都通透。

      起初,他只猜测叶初阳可能是崔太后那位情郎的子嗣,从来没想过三皇子慕容宸。

      叶初阳寒门出身,是个踏实肯干,好学上进的书生,才德和容貌两者俱全,如若有朝一日,成为皇亲贵族,放在整个大燕的朝廷,又会带来什么影响?

      听宁朔说,他好像喜欢孟千雪。

      沐尧臣越想越多,躺在床上,强迫自己闭上眼睛,再不去想那些东西。

      可他合上眼,还是睡不着。

      不知怎的,总感觉身后有一股挥之不去的阴寒之气,沿着他的后背,猛然灌了进去。

      他下意识盖紧了被子,还不忘把头带上了。

      慢慢地,胸腔里逐渐传来不属于自己的心跳声。

      扑通扑通的,轻且快,真像是被什么东西囚禁,终岁不得挣脱似的。

      少年的胸膛上下起伏着,呼吸快而乱,还伴着一丝潮湿的甜腻,宛如先贤诗句里“晓看红湿处,花重锦官城”,雨后花朵历经洗润,遗留下来的芳香。

      其实更像女子发间,茉莉头油的香味。

      沐尧臣感受到了脸颊上泪痕未干的触感,他习惯性地抚了上去,却什么也没有。

      好像有人在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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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随榜更,撒泼打滚求收藏、营养液~ 可以多留一点评论,很渴望互动的小作者一枚,预收古言《折江离》(伪骨兄妹,宿敌变夫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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