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如梦令（二）【大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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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肢瘫软得不像话，头重脚轻的失衡迫使她停下脚步，意志与病魔对抗未果。
孟千雪眼前昏黑，脑海里搅起一片混沌，耳边伴着嗡嗡的鸣声，意识像被抽离，身体的五感也随之变弱，陷入昏沉。
她困于梦魇，是被鬼魅惊醒的。
孟千雪勉强睁开眼，淡淡的安神香萦绕鼻口，闺房熟悉的陈设映入眼帘，青纱帐，红妆台，小方桌。
原先穿的那条，沾染血污的浅蓝襦裙没了踪影，玉佩也不知掉在哪里去了，彼时她身上已然换好素净的月白里衣。
她这是睡了多久？
宫廷夜宴，废殿惊魂。还有适才鬼差索魂的噩梦，孟千雪都一一记得。
案上的古籍被整齐地摆放好，因着年岁久远，主人家又有反复翻阅的习惯，书页已有些泛黄，发皱。
她微微侧头，瞧见了母亲。
苏敏傍着床边，慵懒地靠在梨花木椅上，轻闭双眸，眉眼间略有倦意。
苏敏见她醒了，眼中先是一喜，随即又压下心中急切，伸手探了探女儿的额角，温柔地说，“醒了？现下感觉如何，若还有不适，母亲再替你寻宫里的御医来。”
“母亲。”孟千雪扶着床头，强撑着坐起身来，“我已经好很多了。”
苏敏看在眼里，疼在心里。深知自家女儿要强，倒也没急着点破。只是帮她紧了紧滑落的锦被，又取来一床柔软的绒毯，盖在女儿背后。
孟千雪下意识拢了拢被子，把自己裹得更紧。
“阿遥，你好生同母亲说，昨夜可是去了玉章殿？”苏敏轻声问道。
“嗯。”孟千雪坦然应下。从始至终，她也没打算瞒着母亲。
“那玉章殿荒废多年，本就邪门得很，里头尽是些不干净的东西。你在里面待的久了，难免受其影响，心生恐慌，是会吓出病来的。”
苏敏眼底闪过一丝担忧，把她的手放在自己掌心捂着，道，佯装生气道，“若非有好心人及时传信过来，我和你阿兄，怕是还被蒙在鼓里。早知你铁了心要进去送死，我当时就不该插手。”
“母亲，你别生气，我知道错了。”
孟千雪往她怀里轻轻靠了靠，声音柔软，带着几分愧意，“阿遥真的知道错了。”
“好了好了。”苏敏拍了拍她的背，笑道，“我哪真舍得怪你。”
孟千雪抬眸，浅声问道，“母亲，你方才说的那位好心人是？”
“是个小娘子,看着比你还小两岁，瞧着有些面生，也不知是哪家的贵女。”
苏敏回想道，“我去接你的时候，她背着你，刚从玉章殿出来。”
孟千雪心下了然。
难不成又是沐尧臣。
毕竟他的实力远不容小觑，幻形的本事非同凡响，她甚至都有理由怀疑，他现在那副好看的皮囊，不是自身本来的模样。
蛊惑人心，精擅哄骗，沐尧臣，当真是好手段。
“夫人，二娘子，主君回来了。”房外传来女使芙蓉通传的声音。
“母亲，妹妹。”
孟千里心里记挂着妹妹，下朝后，连官袍也来不及换下，径自去了梧桐院。
苏敏微微颔首，示意他进来。
他身上穿着崭新的绯色䙆袍，附于其上的獬豸绣纹让人心生敬畏，头戴乌纱帽，腰间系着金玉銙带，衬得身姿愈发俊挺。
青年眉目清亮，还带着英气。一双桃花眼生得周正，眼尾微扬却无半分魅色，待人接物总是温柔有耐心。
“阿遥今日可好些了？”孟千里关切地问道。
“劳阿兄牵挂，我已经大好了。”孟千雪道。
“如此甚好。”
孟千里松了一口气，笑得温润，“等你身子痊愈，阿兄带你去郊外骑马打猎，也好练练你的胆子，顺便捕只上好的狐，回来做两件大裘，你和母亲各自一件。”
孟千雪微微一怔，望着兄长温和含笑的眉眼，只得先淡淡应下。
苏敏闻言笑道，“不必给我留，余的那件，还是留给你未来的新妇吧。”
“这怎么行。”孟千里连忙道，“母亲，我离家多年，还不曾送过什么像样的东西。这好歹也算儿子的一番心意，您还是收着吧，莫要再推拒了。”
“家里什么好物没有？”
苏敏嗔怪地看了他一眼，期许道，“你若真想着尽孝，倒不如早些把亲事定下来，了却老母亲一桩心事。”
孟千雪忍俊不禁。
孟千里面露难色，内心阵脚自乱，抬手讪讪地摘下乌纱帽，坐在玫瑰椅上，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母亲，儿不过弱冠之年，功业未有所成，还不想那么早成亲。”
“倒也不急。”苏敏道。
一听事情略有转机，孟千里心中窃喜。
“功业不急于一时。”
苏敏顿了顿，故作深思熟虑的神情，又道，“古之谓成家立业，应解为治家而后治天下。不为小家，何管九州？”
“况且，这成家还摆在前头，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两不耽误，我觉着挺好的，何乐而不为呢？”
孟千里心里一急，“母亲，那分明是欲成家，先立业。”
“好了。”
苏敏干脆打断他的话，“你妹妹身子还未好全，甭打扰她休息了，陪我出去走走吧。”
孟千里无奈地点点头，仔细叮嘱了妹妹两三句，安心休养之类的话，便随苏敏一同出了房门。
母子二人行至庭院，阶下时有三两只鸟雀，驻留啄食，头一点一点，灵动极了。
苏敏忽然开口，语气沉了几分，“江儿，当年一别，已近十年。其间虽有来返，奈何聚少离多，不及五次。今日复而得见，观吾儿长成，心甚慰焉。”
“你现在，越发像你父亲了。”
说到这里，她声音一梗，掺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思绪，“我想，他应该会很高兴。”
“母亲。”孟千里温声道，“父亲他……他一定能看到我们的。”
苏敏微微颔首，展颜一笑。
“江儿，你可知，我当年为何执意让你跟着苏家舅父。”
“舅父清正端方，博闻强识，能跟在他身边求学，耳濡目染些，总归是好的。”孟千里回答道。
“其实不然。”
苏敏笑意慈和，眉眼弯成了月牙，感慨道，“你幼时太过顽劣，平日没少给我惹祸，实在是令人生嫌。有一次，竟敢与二房的苌弘合起伙来，捉了一只血肉模糊，死透了的麻雀去吓唬阿遥。”
孟千里闻言一怔，“这怎么可能呢。”
着实是判若两人。
孟苌弘是兄妹俩的堂兄，只比孟晚榆小一岁。更是二叔孟芳祁的长子。
在孟千雪的印象里，这个堂兄不爱读书，吃喝玩乐样样精通，一掷千金的风流韵事名满京城。小时候经常撺掇孟千里和他一起逃学。
当然，每次受罚的只有阿兄。孟苌弘是二房的命根子，平日里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叔婶二人是舍不得打骂半句的。
“母亲，阿兄又逃学了。”小阿遥踮起脚，大声朝里屋喊道。
彼时身着宝蓝色锦袍的少年，早已急红了眼眶，一把捂住妹妹的嘴，没好气道，“阿遥小点声，阿兄以后每次回来都给你带糖葫芦，好不好？”
“不好。”
小阿遥一字一顿地说，瞳仁黑得发亮，圆溜溜的，那张天真的小脸上，此时却写满了认真，声音软乎乎的，“母亲也给买糖葫芦，买很多，阿兄只会欺负人，阿兄坏。”
……
“哥，你和那位漂亮姐姐，到底什么时候认识的？”沐青黎打趣道，语气耐人寻味，偏她又故意放慢语调，“你们看起来很是熟络。”
“快说说，你们进展到哪一步了？”
“我可太喜欢她了。哥你要早说燕京城里，有这么些好看的姐姐，我就不等宁朔，直接跟着你去了。”
沐尧臣：“……”
他可没宁朔那么心软，仅凭只言片语，就由着小娘子胡来。
沐尧臣现在就想把人捆了，连夜塞回玄清山。
“哥，你就告诉我嘛，我……我保证不告诉宁朔，也不告诉爹娘，求求你了。”沐青黎好奇三连问，给沐尧臣打了一个措手不及。
“我们不熟，谈不上认识。”沐尧臣无奈地看着她，“沐青黎，你要我说几遍？”
“不熟，却互相认识的陌生人。昨夜我被困在密室那么久，连句关心的话都没有？她晕了，你还叫我背回去，这叫不熟？”
“你要是晕了，我也会让她背你出去。”沐尧臣道。
“不听不听。”沐青黎摇摇头，双手撑着下颚，软声道，“可我就是很喜欢她。”
“哥，你要是对人家娘子有意思，就得拿出点实际行动，让人家看看你的诚心。这门婚事呢，我沐青黎先代爹娘，同意了。”
沐尧臣现在就想送她回去，很想很想。再晚一点，一世英名怕是都保不住了。
“再不济，我还可以做军师，为你出谋划策，赴汤蹈火，在所不辞。”沐青黎拍了拍胸脯，信誓旦旦地说。
“宁朔，你说是不是？”她习惯性望向身后，想要博得同伙的肯定，却扑了个空。
宁朔好像不在。
又去哪里鬼混了！！？
这家伙嘴是毒了点，可平日里有什么事，总是随叫随到，鲜少有误，比她哥好使唤多了。
“这次可没人帮你说话。”
沐尧臣无可奈何道，“等宁朔从宫里回来，我即刻叫他送你回玄清山，没得商量。”
“这怎么行。”沐青黎扯了扯他的衣角，苦苦央求道，“哥，我真不能走，孟……”
沐尧臣不耐烦道，“孟什么孟，你倒是给我把话说完清楚。”
“是孟……孟夫人，她要请我到府里做客。”沐青黎从衣兜里拿出一张请柬，郑重其事地说。
“好端端的，她找你做甚？”沐尧臣不解。
“自然是我，英勇无畏，挺身而出，不费吹灰之力救出了孟家姐姐罢，孟夫人邀我前去，定是想好好感谢我。”
“不是，真要算起来，她还是我救的，你什么时候又挺身而出了？”沐尧臣据理力争。
“不熟的人少来沾边。”沐青黎回怼道，“你就是嫉妒我聪明又可爱，还招人喜欢。”
“谁稀罕。”沐尧臣没好气地说，“我看你是被人惦记上了，也不怕被骗，心态倒是不错。”
“别被男人骗走就行。”他说得云淡风轻。
“哥，你说什么呢？”沐青黎没听清。
“没说什么，我就想问，孟夫人邀你何时去？”
“明日！”沐青黎兴高采烈地说。
“这么快？她可有说，能否带上家眷？”
“哥，你想去直说，何必整些弯弯绕绕。”
“我不能去吗？”沐尧臣道，“沐青黎，我好歹是你哥，有责任关照你的安危。”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沐青黎对他做鬼脸，“哥哥，你还是让宁朔，送你回玄清山吧。”
青衣少女风风火火地跑了出去，鹅蛋脸上挂满了得意的笑颜。想着要去街上置办些物件，登门送礼，才能给人家留下好印象。
沐尧臣把请柬放回桌上，口中自说自话，“你不让我去，我非要去。”
翌日，辰时。
孟千雪蹑手蹑脚地下了床，轻手轻脚的，走到装有七星灯的木匣旁，悄悄打开了。
她拿来抹布，仔细擦去上面的灰尘。也不知是什么缘故，七星灯自那次熄灭以后，竟再也没有亮过。
真会与沐尧臣有关吗？
孟千雪记得清清楚楚，惜儿的满月宴，她第一次见到沐尧臣。
回来以后，七星灯便唤不起光晕了。
她犹豫，要不要告诉他七星灯存在的事？
“二娘子，府上来贵客了。夫人让我过来同您讲一声，身子若好些了，不如先过去吧。”孙嬷嬷道。
“那客人是？”
“瞧老奴糊涂，忘了与娘子说，那位客人啊，就是前夜救您的那位娘子，听说是姓沐，应当唤作沐娘子。”
沐尧臣！
这可不是一个好念头。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如梦令（二）【大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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