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如梦令（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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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了，起来吧。”
“母后，洵儿知错。”回话的青年一身藏青锦缎常服，腰系玉革带，衬得他身姿端方挺拔。却始终长跪于地，不动分毫。
皇后面容沉重，无奈地叹了口气，低声道，“儿啊，你也知道，平洲一战，鄢王主动请缨，亲率白虎军进犯显都平阳，大获全胜。年岁不及二十，已是战功赫赫的少将，皇帝眼下，是越发看重他了。”
鄢王慕容瀚，应天高祖皇帝弘德第二子，母萧淑妃，延僖帝洵之弟也。
“瀚弟勇武善战，上处乱世，能随父皇御驾出征开疆扩土，下为贤王，可安顿流民守卫山河，少年英杰如此，是我朝之幸。”
太子抬起头，一字一顿地说。
“我呸！他慕容瀚一介乡野蠢妇生的庶子，上梁不正下梁歪，生来便是卑贱下流的孽种，会是什么好货色，怎么能与你相提并论呢！”
皇后向来端庄自持，如今却一反常态地，变了脸色，差点将唾沫星子一口喷到他脸上，嗤笑出声骂道，“萧伊湄那个狐媚惑主的贱胚子，仗着母凭子贵，在宫里愈发嚣张起来，哪里还把本宫这个皇后放在眼里！”
“瀚弟和淑妃娘娘，都是极好的人，母后此言过矣。”
太子低下头，迟迟不肯起，接连磕了好几个响头，语气里带着深深的内疚，缓缓开口道，“是儿子无能，让母后忧心了。”
“刘美人前夜吊死在冷芳宫，尸骨未寒，后半夜就有人把小献王抱了去。萧伊湄那贱婢次日便给皇帝吹了枕边风，当天献王就成了她的亲子。你说荒不荒谬，这世上哪会有，那么多巧合呢。”
“萧伊湄迟早会骑到咱们母子头上！她眼巴巴地，密谋鸠占鹊巢，惦记着你的太子之位呢，洵儿！”
“母后，儿……儿子非要做这个太子吗？”
太子沉声道，“孤空长年岁，资质平庸，文武未有所成，难当社稷重任，倒是吾弟，颇有尧舜之风。”
不想做皇帝的太子不是好太子。
古往今来，初为储君而未即帝位之徒，大多死于夺嫡祸乱，善终者盖鲜。或有幸焉，褫夺封号，贬为庶人，远离故土，终岁不得还京。
渐渐地，坤宁宫的这段画面变得模糊起来，叫人瞧不清真切，母子二人说话的声音，被压得很低，很沉。
孟千雪闭上双眼，隐隐约约地听着，却只抓住“崔氏”，“权势”，“皇孙”几个字眼。
“孟千雪，你快来看。”沐尧臣喊她，示意她朝宫殿外看去。
这里的天，原是万里无云的。午时刚过，天边浮起一片七彩祥云，光彩夺目。云间隐隐有金龙飞舞虚影，只一瞬，须臾散作莹莹金光，一撒了之。
蓦然回首，只觉身体一轻，他们便出现在皇帝的昭和殿里。
有宫人从东宫出，脚步匆匆，一路传报至殿内：“启禀陛下，皇后娘娘，太子殿下，太子妃娘娘生了！是位皇孙，哭声洪亮着呢。”
“出生时天降祥瑞，又逢紫阶天师来访，远远地算了一卦。说来也怪，他只说了两个字，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哪两个字？”
“贵极。”
皇帝闻言龙颜大悦，说什么都要到东宫去，见见他那天生真龙命格的好圣孙。
又逢东宫，圣驾亲临。
乳娘抱着襁褓上前，应天帝伸手抱过，望着怀里稚嫩可爱的皇孙，面上露出慈祥的笑颜，大喜道，“天佑大燕，遗我圣孙。《尔雅》曰宣为布，《诗经》言秉心宣犹，朕却道宣承天命，德佑万民。”
“这个孩子就叫宣吧，慕容宣。”
果不其然，这个被寄予厚望的好圣孙，成了燕朝独一份礼贤下士，爱民如子的崇元帝。
“多谢父皇赐名。”太子接过孩子，温柔地把他抱在怀里，忍不住抚过孩子细嫩的脸颊，有些喜不自胜。
皇后特意嘱咐太子好生照顾太子妃，待众人离去，他眼底才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太子稳稳地抱着孩子，走进寝殿。
沐尧臣刚想踏进去，却被孟千雪一把拽住衣襟。
“你想怎……”沐尧臣话还没说出口，便听见里面传来器物破碎的清脆声响。
二人抬眼望去，地上一片狼藉，零散的玉片掉得到处都是，玉枕被砸得稀碎，剧烈的声响使婴孩受到惊吓，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太子捡起藏在玉枕里的信笺，只粗略扫了一眼，就将其撕得稀烂，顺手丢入火盆，任烈火焚烧，彻底燃成灰烬。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她，声音因为情绪激动，有些发颤，“珍珍，你心里还念着他，对吗？”
“是。”她答得干脆，白了他一眼，恶狠狠地吐出几个字，“殿下不及他半分。”
孩子被他孤零零地放在床边，崔明珍扶着腰，强撑着坐起来，望向眼前的男人，眼神冷得惊人，语气带着诘问意味，“殿下莫不是忘了，我从一开始便说过，今生今世，我永远都不可能喜欢你！更不会喜欢你的骨肉！”
“珍珍，你说的不算。”
太子俯下身，顺势坐在床边，把孩子抱了过来，软声轻哄道，“宣儿是我们的亲骨肉，你是他的母亲，怎么会不喜欢他呢？”
崔明珍刻意避开他的接触，太子反把那人揽得更紧，一刻也不想放开。
“珍珍，孤是真的喜欢你。”
太子附声耳语道，眼神里倒真有几分深情，“真的，很喜欢很喜欢。我不在乎你心里曾经念着过谁，可现在你是我的太子妃，是与我同床共枕，共育子女的结发妻子，为何就不能想一想我，喜欢我呢？”
“慕容洵，你的喜欢，真让人恶心。”崔明珍深痛恶绝地说。
“珍珍。”太子轻声唤道，企求道，“别离开孤，好吗？”
“孤会努力做一个德才兼备的好皇帝，你也终将母仪天下，受万民敬仰，我们的儿子会成为大燕建朝以来，地位最稳固，唯一的皇太子。”
“不……不可能！”崔明珍反抗道，声音却气若游丝，“我会离开，离开这里！永远都不再回来！”
彼时宫人来报，宣太子入昭和殿议事。他抱起孩子，动作轻柔地放在她身侧，声线明明那般温柔，却总能说出让她揪心的话语，“珍珍，我早就离不开你了。我要你，时时刻刻，长长久久，一直念着我，想着我，爱我。”
这般肉麻黏腻的情话，前世周晏清也不知和她说过多少句，许下的诺言更是不计其数。如今回头再想，孟千雪只觉平常。
沐尧臣心里百感交集，拳头下意识攥得很紧。到底是未经人事的少年，听着那些缠绵悱恻的情话，免不了胡思乱想，一抹绯红悄然爬上耳根。
这老头也忒坏了！还颇不正经。强扭的瓜不甜，这个理儿，连他沐尧臣都懂。
沐尧臣想好了，他以后要是喜欢上一个人，便要一心一意对她好。玄清山就勉强算作聘礼了，反正连带自己这个人，都会是独属她的。
若是那人不喜欢他怎么办？
嗯，那就当他没说。
孟千雪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提醒道，“想什么呢这么出神，正事要紧。”
先帝的记忆碎片漂浮在半空中，除却他们今日看到的那些画面，还有一些模糊的，四分五裂的破旧碎片。损坏程度可见一斑，着实是，看不出什么花样来了。
沐尧臣径自收了记忆碎片，暂且注入黄金缕，容后再议。
“沐尧臣，公主和你那两位朋友，都困在这些气泡里了。”
孟千雪指着地上几个泛着灵光的小气泡，从容不迫地说，“我们得想办法救她们出来。”
地上堆积的彩色气泡不少，里面有人的却只有三个。
沐尧臣蹲下身子，随手拿起一个，仔细打量了眼。
气泡里面的人被困在一间漆黑的小密室里，独自盘腿坐在石阶上，手里拿着一根树枝似的木棍，奋笔疾书地，不知在地上写了什么。
沐尧臣心下好奇，动用元力，慢慢放大了上面的字。
沐青黎天下第一美。
沐青黎天下第一强。
沐青黎天下第一帅。
沐尧臣当场愣住：“……”。
孟千雪小心谨慎地拿起剩下两个气泡，动作轻得像是托着一团棉花，生怕把它弄破。
沐尧臣心领神会，利用元力将三个气泡悬浮起来。
很快，气泡间相互吸引，来回触动牵引，逐渐融为一体。
那张焕彩流光的传送门再次与二人见面。
“跟我来。”沐尧臣走在前面，嘴角不自觉扬起一抹不羁的坏笑。
孟千雪倒也无暇顾及，一整夜的惊吓与折腾下来，她已经累坏了。
心口闷闷的，有种说不上来的痛，压着她喘不过气来，背后出了好些汗。孟千雪只偏觉得冷，好似坠入冰窟窿一般。
她本能地放缓步伐，走得愈来愈慢，半清醒半昏迷地踱步，也不知走到哪里去了。后面实在难以支撑，干脆就不动了。
那一刻，孟千雪真的很想倒头睡去。但又怕，就这么随地一倒，她可能就永远醒不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如梦令（一）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