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七年》卦卦周

19、蠢货 霍狄还是回

　　霍狄还是回去了。
　　他刚翻过围墙，又踩着几个花圃装饰用的木箱扒上自己房间的阳台，就听见下面传来一阵非常做作的咳嗽声。
　　他闻声望过去，霍辞背着手，背对着他，往面前的园艺师还没修剪完的灌木看着，好像是能看见上边突然开出花来，他也没转过来，也不知道话是对谁说的，“咳咳，多大的人了。老翻墙爬窗的算怎么回事。从正门走。”
　　霍狄看看他，又看看近在咫尺的阳台，犹豫了一下，说：“我房间门锁了。”
　　霍辞转过身一脸不理解地看着他。
　　霍辞：“……”
　　他在心里告诫自己，霍辞，你不要急，这弟弟是真的傻。
　　他绷着脸，不满地对霍狄使眼色，“动作快点，该吃早饭了。”
　　霍狄哦了一声，就见他两手一使劲，动作轻巧地翻上阳台，进了房间。
　　早饭吃得很安生，霍家人没有在饭桌上谈事的习惯。因此，当霍狄放下筷子，就听见霍文德叫他的名字。
　　霍辞和霍淑谊都对他使眼色，霍辞意思是让他机灵点，霍淑谊安抚的笑容是要告诉他放宽心不用担心。
　　霍狄坐到霍文德对面的沙发上，搭在膝盖上手指没忍住扣了扣手下的布料，他不快不慢地开口：“爸，您叫我有事吗？”
　　霍文德：“你们年轻人呢，性子野，贪玩。我一向是不干涉你们的，但是疯玩也得有个度。出个门也偷偷摸摸的是怎么回事？有什么见不得的人的事情吗？嗯？有没有考虑过自己的安全问题，有没有考虑过家里人会担心？你母亲昨晚担心你喝多了不舒服，结果人不翼而飞了，人也联系不到。她担心了一晚上。你知道吗？”
　　“你昨晚干什么去了，你自己说还是等我去查出来。”
　　“没那么严重吧，爸。”霍淑谊在旁边帮腔，“我们家霍狄从小就懂事，才不是个会干坏事的孩子。你不能先入为主把他当犯人审啊。”
　　“对啊。”霍辞也跟着说，“杜家那个儿子，比霍狄还大一岁呢。从小不学好就算了，前两天都惹上人命官司了。咱霍狄比起来多乖啊。”
　　“他哪还是个孩——”
　　“我约会去了。”霍狄说。
　　“啊？！”“嗯？！”“什么？！”三个人整齐划一扭头看向他。
　　霍狄清清嗓子，又字字清晰地说了一遍：“我昨晚约会去了。爸你别派人去调查我，没什么好查的。我妈呢？我去看看她。”
　　霍淑谊指了指楼上，“楼上呢。”
　　霍文德对着霍狄上楼的背影，好半晌才憋出一句，“你才十九岁！你心里有数没数啊？！”
　　霍狄潇洒地摆摆手，回敬了一句铿锵有力的“有数！”。
　　霍辞端起面前的茶水，喃喃道：“真是长大了哈。”
　　巫越接到那通电话的时候正在和几个朋友视频连线改报告。
　　他盯着那串熟悉的号码，沉默了两秒钟，然后按掉了声音。
　　会议结束后，巫越摩挲这手机，对着那串号码犹豫良久。
　　这两年以来，他推掉了随叫随到的司机，随行的保镖和按时打过来的生活费。除了逢年过节有人联系他，他才会回宁家，在饭桌的角落坐上几个小时，扮演一个眼盲耳聋嘴哑巴的漂亮摆件。
　　他几乎已经要完全地脱离宁家和这个名号带来的阴影了。
　　巫越动动手指，把电话拨了回去。
　　对面传来薛老的声音：“巫越少爷。”
　　这称呼喊得巫越浑身汗毛都不受控制地直立起来。
　　没等巫越把汗毛捋下去，对面就说完了来意。
　　宁海臣计划在初冬的时候带着一家人去南半球的某个小岛度假，蒋光慈夫人想起了这孩子几年前那无疾而终的申请，顺嘴问了一句他要不要去。
　　薛老这就把电话打到了他这里。
　　“替我谢谢夫人的好意，最近在学校的课程繁重，恐怕没有时间。祝他们旅途愉快。”巫越客气地回复。
　　薛老在那边说了解了，挂断了电话。
　　没过两天薛老又来了电话，语焉不详地说：“您毕竟是宁家的人，平时处事也该考虑着点宁家的身份。不清不楚不干净的事情还是不要做比较好。”
　　巫越听着，心里骂出了声，宁家和我大概就是猴子和香蕉的关系。
　　有需要抓过来啃一口，没需要就扔一边，谁管他好不好烂不烂的。
　　操。
　　操操操操操！
　　关你们屁事！
　　他反应过来了，薛老这是在敲打他和霍狄谈恋爱的事情。
　　他闭了闭眼，喉结非常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像是被逼着咽下了一颗巨大的药丸，药丸表涂满了黄连汁，扎满了细密的银针，在嗓子眼里扎得他又苦又疼。他紧紧掐着手心，镇定地说：“您老说什么呢，我有点听不懂。但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我是知道的。”
　　电话被挂断，巫越看着电话，心里的愤怒像是潮水，一波又一波地涌上来，永无止境，永不停歇，潮水漫过沙滩，没过土地，浪花卷起数米的高度，把岸边的巫越打得连连后退，一身狼狈。
　　“操！”巫越扬起手机，像是想把这电话连同它对面的那些人全都砸个稀巴烂。
　　但他顿住，他的目光停在这款白色的、最新款的手机上。
　　他还能清楚地回忆起霍狄把手机献宝似的递到他面前的场景。
　　……
　　周末，霍狄一反常态，行迹不再鬼鬼祟祟。他穿着一套精心搭配过的衣服，走下楼来，不经意地在所有人面前晃了一圈。
　　终于听到霍淑谊和邓茹月夸赞他今天帅得很突出的评价后，在霍文德的储物柜了摸了两罐好茶叶，放进自己的包里，十分张扬地对他们挥手，说：“我今晚可能不回来啦，晚饭不要等我啊。”
　　霍文德看着那两罐茶叶，眉心直抽抽，指着霍狄的背影对邓茹月问道：“他不是说他有数吗？”
　　邓茹月眉开眼笑：“抠门成了精的，那是你儿子，拿你两罐茶叶怎么了？”
　　他抬眼望去，霍辞正跟在儿媳妇后边尾巴似的在厨房进进出出；霍淑谊在接着一个电话，对面不知道说了什么，把霍淑谊逗笑了。
　　她这通电话打了半小时了还没有打完。
　　霍狄到公寓的时候，巫越不在。
　　他把茶叶放到茶水吧台上，自己又慢慢悠悠把每个房间都走了一遍，在沙发上坐下来，摸出手机开始给巫越发消息。
　　巫越没回消息，嗯，可能是在忙吧。
　　可是今天周六啊，他应该没什么事吧。大早上的他去哪里了。该不会昨天晚上就没回来吧。他到底去哪了。他怎么还不回我消息。不应该吧，他也不至于忙到连手机都没空看吧……
　　霍狄啃着曲起的手指指节，手指在没有响动的聊天界面划拉个不停。
　　滴滴滴——
　　门开传来输密码的声音，然后门锁丝滑解锁的声音。
　　霍狄立刻从沙发上蹦起来，跑到玄关和拎着购物袋的巫越大眼瞪小眼。
　　巫越脸色苍白，眼下有一点淡青色，他还没来得及问霍狄怎么来得这么早，就被霍狄捧着脸问：“怎么啦？你看起来没睡好，忙什么呢怎么把自己整得这么累？”
　　巫越把钥匙挂好，换了拖鞋，把购物袋里的东西拿出来准备收拾放好。霍狄不依不饶地跟在他身后，什么事情都抢着干。
　　巫越只好放手让他把食材和饮料都在冰箱里码好，抱着手靠在餐桌上。他知道自己有点没控制好情绪，无奈的揉揉眉心，希望自己可以调整好状态。
　　温热的手指覆盖上他的手，轻柔地帮他按摩舒缓精神的穴位，他听见霍狄小心翼翼地问：“嗯？头疼吗？还是有人惹你不开心了？你和我说说嘛。”
　　巫越摸摸他的脸，笑着说：“没事，就是有点没睡好。”
　　骗子，你分明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忽然，霍狄的鼻尖抽动几下，狐疑地凑过来在他身上四处闻了闻，拧着眉说：“你身上有别人的香水味，你去见谁了？”
　　巫越无语，强压着性子，好声说道：“我没去见谁，我只是去了趟超市。”
　　霍狄执拗道：“不对，这个香水很熟悉，你肯定和他走得很近。”
　　巫越想了想：“萧思远？”
　　霍狄点头：“就是他的香水味。”
　　巫越仔细地看他的神色，发现他的确是一副十分认真固执的审问模样，憋了半晌的气爆发了：“你有病吧。就是路上遇到打了个招呼啊！你在想什么呢？在你心里我到底什么样的人啊？嗯？”
　　“你心里就认定了我是个三心二意随时随地和别人滚在一起然后出轨的王八蛋是吧？！”巫越一把推开他，表情很烦躁。
　　巫越冷着脸指着他，说：“我告诉你，我不会出轨，不会随便喜欢上别人。我没有你想的那么无耻恶心！这恋爱你能谈谈，不能谈就滚行吗？”
　　霍狄有点发懵，像是没明白为什么巫越会突然吼他，又像是没听明白巫越在说些什么。
　　也可能是两者都没弄明白，他的大脑运转地很慢，还没有把现在的情况理清楚，但他的身体先一步做出了动作，他伸手去拉巫越的手腕，有点无措地说：“不是，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巫越，你知道的，我就是——”
　　“你不是那个意思是什么意思？”巫越静静地看着他，一巴掌打在他伸过来的手背上，把那只手拍开了。
　　霍狄有些口不择言：“我只是很担心你，嗯，不对。是我有问题。对！是我有问题，我再去看医生就好了。你别生气。”他声音低下来，继续说，“也不要说气话，好不好？”
　　操。
　　巫越心里的愤怒和恼怒泄了大半，看着他这幅天真固执得可怜的脸蛋，又生出一些奇怪的情绪，这情绪别扭又酸涩，把心口堵得喘不过气来。
　　“霍狄。”巫越摆正他的脸，让他直视自己，“两个人谈恋爱，一起居住，一起生活，不是在过家家。你明白不明白，你不能总是这样，我……我”他喉头哽了哽，逼着自己平静地说完，“我很喜欢你，我也很想和你在一起，一直在一起。但是我也挺累的，我也不是每次都能纵容你的无理取闹，你不能这样。”
　　“对不起。”霍狄紧紧把他抱住，把他的脑袋往自己肩膀上按，他双臂紧紧地勒着巫越的身体，逼得两个人都喘不上气来，他慌乱地说：“对不起，我知道的。我不说了，你别生气。”
　　巫越把手放在他后脊背上，从上往下的抚摸拍打，沉默而温柔地帮他调整情绪。
　　霍狄被巫越从身上撕下来的时候，鼻尖和眼睛是通红的，睫毛是湿的，他努力对着巫越牵起嘴角。
　　看上去简直有点可怜。
　　巫越往下巴往厨房一点，道：“做饭。”
　　霍狄说哦，又说好，一步三回头地往厨房走，浑身肢体动作都在发出“你不过来吗？”的询问。
　　巫越进卫生间用冷水冲了把脸，水珠从脸颊上滑落，他和镜子里的自己对视。
　　混蛋。他对着镜子里的人骂道，你就是个无能的蠢货。你贪婪又虚伪，软弱又无能，只能把脾气攒着回来对着爱你的人发。
　　啪。
　　一声脆响。
　　白皙的脸颊上多了鲜红的巴掌印。
　　他目光深沉阴鸷，刻薄又锋利的仔细扫视过镜子里那个人的每一寸肌肤皮肉。
　　巫越走出卫生间的时候已经恢复如常，他额角的发丝被水打湿，有几缕头发要翘不翘的支在额前。
　　霍狄的厨艺很一般，毕竟做饭这事情在两年前对他而言还是很陌生的。
　　他看着巫越挑了一筷子素菜，紧张地问：“好吃吗？”
　　平时里，他吃饭时也是不肯安分的，非要亲亲热热地和巫越挤在一起坐，今天他安分了一些，还是坐在巫越身边，却没敢粘太近。
　　巫越往他碗里夹了菜，在他嘴角吻了一下，安抚道：“很好吃。”他又亲昵地拍拍霍狄的脸，手指挠了挠他的下巴催促道：“快吃饭。”
　　饭后，霍狄从厨房端着一杯橙汁出来，看见巫越在沙发上静坐着发呆。
　　玻璃相碰的声响很清脆，橙汁被放在巫越面前。
　　霍狄坐下，搂着巫越，用脸颊贴着巫越的脸，“你的脸怎么冰冰的？”
　　巫越微微转过脸，用嘴唇贴着霍狄温热的皮肤，扑出的热气都在霍狄脸上，他缓慢细致地亲吻，说：“我最近遇到点事，烦躁得很，我不想对你发脾气的。”他捞起霍狄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又喃喃道：“事情有点麻烦，但你相信我，我会解决的。我们俩会好好的，相信我好不好。”
　　霍狄鼻根酸酸的，他默默“嗯”一声，又小心地看着巫越的脸色问：“什么麻烦啊？你愿意告诉我吗？嗯……我能帮上什么忙吗？”
　　他从来都不是个需要看别人脸色的人，也看不出现在巫越现在平静的神色的掩盖下心里的真实想法。
　　“抱歉。我会解决的。”他听见巫越带着歉意说。
　　霍狄心里还是不可避免的装满猜忌和愤怒，但他勉强笑笑，说了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