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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流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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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晏辞被沈薇的笑迷了眼。
头晕。
全然忘了自己来意。
原路翻窗而出,夜风一吹,恍然回神。
急忙回身,拦下正要拢窗的手。
沈薇盯着毫不客气握住自己手腕,比自己大了好几个尺寸的手。
这人伸狗爪子似乎越来越不客气了。
“等等。”陆晏辞迎上沈薇略显惊讶的目光,开口有些磕巴,咽了咽口水,“我,我请母亲来议亲可好。你,你信我,绝不会让那人扰了你我二人安稳日子。”
“你信我。”
眼神恳切,可怜巴巴。
沈薇不妨他还记得,深思一会,轻叹一口气,面上是无可奈何的妥协之色。
包容温柔,秋波一送,含羞带嗔,“随你。”
陆晏辞欣喜不止,回了自己院子,辗转反侧,一夜无眠。
与他一同无眠的,却不是沈薇。
香茗被自家姑娘糊弄几句,连哄带吓,不敢声张,却又惴惴不安。
窝在脚踏,还不敢肆意翻身,弄出过多动静,难熬一宿。
次日清晨,沈薇让漱玉拉香茗下去补眠,免了因青黑神色招母亲察觉。
陆夫人向来是个爽利的。
自家儿子求了来。没什么不答应的理由。
也不给自家老爷递信,掐准他没意见。
她亲自去请了京中素有名望的宝郡王妃来保媒。
满载礼物而去,空手归府的陆夫人,瞧着在自己跟前,鞍前马后打转的儿子:
“呦,这时辰能在内院见着,案牍如山的小陆大人,可真稀罕。”
面对打趣,陆晏辞说不出粉丝太平的瞎话,但也不想露怯。
绷着面皮,一脸任尔风吹浪打,我自归然不动的模样。
陆夫人深感无趣,“下月初,王妃来府拜访沈夫人。滚吧。”
摆手轰他。
半大小子,要成亲的人了,杵在房里,她想更衣都不方便。
怎么要等下月?
陆晏辞的第一个念头。
哦,今日已经是九月末了。
陆晏辞自持已成人,不可行撒娇缠磨之事,庄重虔诚规规矩矩行一大礼,给母亲问安告退。
还未纳采,只是打算先请个中间人代为问询女方长辈意愿。
这消息也如春天的柳絮拂过,四处散落,无有遗漏。
适龄的俊秀儿郎,不论身上要袭承的爵位,单是自身官职,便高不可及。
多少臣子为着三品升二品,熬白了头。
哪怕平日告诫自家女儿,“别盯着陆晏辞那样的相看。”
他们自己的眼睛又哪里真的移开过。
比楚静仪先打翻杯盏的是姜氏。
比王妃先到侯府的,是京中四起的流言。
关于“陆世子频繁出入某别院,金屋藏娇”的流言渐渐在京城悄然传开。
少年持重不浮,天之骄子,在将要议婚时传出香艳秘闻,往日美誉成了浇火的油、下酒的小菜,让人茶余饭后更是津津乐道。
流言却不是出自姜婵之手。
源头要回溯到几日前的,三皇子出席的最后一次朝会。
公主府宴会上丑闻后续的波及之深远,超众人判断。
自太子薨后,太子生前所涉政务逐渐分担出去,皇帝默许,令诸子分担政务,以观其能。
有先太子珠玉在前,此时第一个行事出差错的皇子,便越发显得不堪大任。
李恒不巧就是这一个。
些许时日过去,李恒在朝堂中还是处处碰壁。
兄弟更是落井下石,父皇忌讳。
往日,李恒素有贤名,人缘不算差,甚至有些时候还能在太子和臣子之间做些转圜之事。
可时下出面保举他的朝臣寥寥无几。
偶有几人为他说话,话头也总被不阴不阳地同僚挡回去,场面颇有些尴尬。
又是一日朝会,有保三皇子的大臣上书举荐李恒协理枢密院时,被向来执拗出名的御史老臣一番喝骂,之言要去太子灵前哭诉。
“老臣虽年纪大了,但耳不聋来眼不花。”他声音沙哑苍老,慢条斯理,惯来让众人头疼的做派,“太子殿下昔日总说,为君者,当以德行为先,以持身为要。如今看看这闹出来的种种事情……哼。”
语气已转,便是颤巍巍的嚎啕哭腔,“若是枢密院出了纰漏,老臣……愧对先太子托付啊~”
呕哑的哭腔萦绕厅堂,听得人脊背发凉,不吉至极。
听得皇帝脸色铁青,三皇子李恒立在堂下更是羞愤欲死。
他宽袖下的手紧握成拳,指甲深陷进掌心。
胸膛几番起伏,勉强压下后,咬牙上前,跪地叩首,“儿臣愚钝,不堪重任。恳请父皇,此类要职,不必再议于儿臣。”
手心,额头皆触及冰凉的地砖,寒意给了心火如焚,面皮震颤的他一丝安慰。
高高端坐的皇帝,目光扫过脚下闹剧,面容面沉如水。日常的朝会,没有带冕旒的帝王,也无人敢直视龙颜。
及至退朝,御书房内,三步一内侍,却没有第二人的声响。
太监陈丰来给皇帝汇报暗中调查太子之事和其他几桩臣子家宅查访的进展,声音低低絮絮。
直到陈丰说完,垂手侍立一旁,御书房内陷入长久的沉寂。
良久,皇帝才轻轻叹了口气,目光有些空茫的望着窗外已经升高的日头,似是自言自语,又似是无限感慨:
“以往只知太子被重臣爱戴,竟不想,已经到了非他莫属,其他儿子都不堪之流的份上。”
饶是太监陈丰,听闻此言,不敢细想皇帝心思,背上就已经出了一层细汗。
此话,只是作为三皇子父亲身份,为臣子不尊儿子而发的护犊心声,还是真的升起了迟来的忌惮。
朝会后,李恒便称内省自罚,闭门禁足,告假休朝。
皇子府高高的院墙形成的一条巷子,巷子深处,朱门紧闭,谢绝一切访客,静得仿佛无人居住。
书房密室,满地烂瓷碎瓦。
昏暗烛火,因密闭室内气流微晃。
太子太子。
李恒觉得自己仿佛陷入无法挣脱的梦魇。
明明已经死了!
李恒对着石墙嘶吼,脖颈间青筋蹦出,眼珠血丝满布。
“你已经死了!死了!”
吼完有呵呵呵的笑了起来。
语气轻忽,又有了外人面前的温言细语,对着石墙,神色都温柔起来,
“我的好哥哥~哈哈哈哈哈”
这个笑,迟来的太久,它应该在死讯传来时就改来的。
可是,那段时间,他却笑不出来。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
李恒因幼年失母,曾得太子庇护,在东宫住过三年。
正是这与少年储君朝夕相对的日子,让他看到了自认为最刺目的真相。
他眼中看到的太子:
天不亮就要起来,提前背诵枯燥的祭祀礼文。
也会打哈欠,流眼泪。
世人只夸,太子神童现世,神佑我朝。
写的策论被太傅批改得满篇朱红,被太傅于无人处轻敲额头,打回来重写。
最后写好的文章,还需要工笔规整的重抄三遍。
传阅出去,只说太子工整灵气兼备,不可多得。
太子入朝后的第一年,李恒在东宫偏殿温书至深夜,看见隔壁书房灯也还亮着。
他假装路过,听见太子正对着一份治水奏章喃喃试探,语气不见对外时的胸有成足:
“……若在此处筑坝,下游州县便可免于水患,但上游的皇庄……”
这时,太子太傅,那位老阁老咳嗽几声,语气严肃:“殿下,治水当以苍生为念。皇庄可迁,百姓良田,安身立命之本,不可毁。”
太子沉默片刻,展颜一笑:“先生教训的是,是学生存了私心。”
随即提笔修改方案。
李恒在暗处,后背紧紧贴着墙壁,心中翻涌着不服之气:
“看,他也会错,有私心。不过是,有人及时纠正他罢了。”
这份折子呈上去,又是一番赞叹。
这一幕幕,经意的,不经意的,太子在世人背后的汗水,落入他还带着稚嫩的眼中。
小小的他,就在心里得出了结论:
大哥哪里是天生的储君?他分明和我一样,会累、会错、会出丑。
他也不是下笔成文,还是要修改,哪怕次数不多;他也不是句句珠玑,还要请教老臣,只是记性好,这些人说过的话,他都记住罢了。
他也不是言出法随,思虑周全,不过是身边有父皇给的辅政大臣劝阻进谏,他采纳了而已,没有让错误的政令发出。
他身边永远有人。
所有人都在帮他成为一个完美的太子。
换了他,他也愿意勤勉,他也可以听臣子建议。
他是能听劝,他对赵先生就言听计从就知道。
他的错处也会被修饰成美谈。
然后美名也会是他的。
回忆和美好的想象,让他平静下来。
砸碎手边最后一件瓷器,清脆声响,似乎磨平了最后一丝从太极殿带来的郁气。
李恒眼睛冰冷,面容笑含阴狠,一字一顿,“陆,晏,辞。”
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嘴角勾起一丝寒凉的笑意。
李恒整衣震袖,轻理领口,确认无失仪之处后,施施然迈出内室。
眉目温润,言辞温和的吩咐书房角落侍立的贴身小厮,“辛苦你进去收拾,别让别人进去。”
“赵先生呢?”
小厮恭敬躬身,语气没有因温和而随意,态度紧绷,“赵先生在湖边抱厦,说等您空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