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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有苦难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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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医熟练剪开肃风的衣衫,南槿立在一旁,没有回避。
血肉外翻,一指宽、近十公分长的两道伤,像两条长满毛边的粗绳,在他左肩打上一个狰狞可怖的结。一道延至胸口,一道贯穿后背,鲜红滚烫,还在汩汩往外渗血。黑色的衣料碎布嵌在肉中,当真是惨不忍睹。
南槿头皮发麻,看着军医刮骨疗毒似的,将伤口里的碎布刮出来,她渐渐呼吸急促、天旋地转,险些栽倒时,被旁边拿着火折子和棉帕辅助军医的孟莱一把扶住。
“你怎的了?”
听见孟莱问话,肃风抬眸看来。南槿慌乱避开视线,声音发虚:“我、我晕血。”
孟莱皱着眉头,满脸茫然,“何为晕血?”
“那便是看到鲜血两眼一黑、双腿发软,乃恐血之症。”军医头也不抬,手上动作极稳。
肃风见南槿嘴唇发白、额角冒汗,沉声提醒:“回去歇息。”
南槿猛地站直,“不走!”
孟莱见她无碍,便松手继续搓洗血帕,给军医换用,“将军,我等不累,留在此处也好给军医搭个手。”
军医瞥了眼搁在军案上的药箱,言简意赅:“取止血粉来,上药。”
南槿连忙过去翻找。军医的药箱整洁有序,她一眼便瞧见那用细绳捆扎的药包,打开是浅褐色药粉,闻来略带苦涩。她细看药箱里的器具,拿了一把竹勺样式的出来。
军医淡声道:“治恐惧最有效之法,便是反复观摩实操,直至成为习惯。”
南槿点头,“我会习惯。”
她配合军医缝合伤口、上药、包扎,最后取来干净里衣,给肃风仔细穿好。待军医背上药箱准备离开时,南槿上前一步,郑重开口:“老伯,您收徒弟吗?”
孟莱端着血水的手一顿,“你不随我一道守城门了?”
“真打起来,我肩不能挑手不能提,我站什么城门?我要学医,救死扶伤!”
军医偏头与肃风对视一眼,见肃风微微颔首,便笑着摸了摸自己的山羊胡,“专注、细致,又勇于克服己身——随我走吧。”
南槿自觉接过药箱挎在自己肩上,扭头看向肃风,“将军好生歇息,我之后过来看、给你换药。”
肃风淡淡勾唇,“好。”
孟莱难以置信地看人离开,指着她,“将军,这人是个没良心的,我和他也算出生入死一遭,他转头便抛下我!”
肃风眼底满是笑意,脸上却毫无波澜,“她让我歇,你且出去。”
南槿随军医一头扎进伤兵大帐,浓郁的血腥气与汗臭扑面而来,她几欲作呕,可看清帐内伤员或残肢断臂、或奄奄一息的惨状,她咬牙将那点私人不适强压了下去。
她生于和平年代,一个偏安的小镇,毕业进了大公司,见过最惨烈的灾难是交通事故。如眼前这般,没有哀嚎却满目疮痍的场面——她没有见过。
悲悯、痛苦是本能生发的情愫,现代纵使竞争激烈、生活压力缠身,至少社会在努力维护每一位合法公民的人生安全。
待师徒二人忙完,日已中天。惊心动魄的一夜,总算过去了。
南槿惦记着肃风,与师父分开,一人前往将军小院。院中格外安静,她猜他失血过多,应该还在休息。
她瘫坐在石坎上,靠着门槛发呆。胃里已经鬼哭狼嚎好几轮了,可帐中那些创伤不断在脑海里回放,她没有胃口。
疲惫与饥饿交织,她很快便昏睡了过去。
醒来时,她惊觉自己是在屋里,光线昏暗,已然过了午后。转眼,肃风逆光端坐的侧影映入眼帘。
“醒了,饿不饿?”肃风放下手里的书卷,起身朝她走来。
南槿缓缓坐起。熹微的光线中,仅着里衣的男人干净修长,挺拔的身姿在光里被重塑,他每走一步,那种不动声色的耀眼和威慑力便压境而来,并非凶悍,是一种向内的、浑然天成的强者气场。
南槿自问,真没在她的时代里亲眼见过这么完美的男人。武力逆天、性情却温和冷淡,年纪轻轻稳如深岳,能镇三军;脱下一身铠甲,又清隽得极具辨识度。
一出现,不必看脸你也知道,他是肃风——
走路的姿势、肩线的弧度、身上独一无二的淡淡苦涩清香。
南槿心跳骤然乱了节拍,呼吸也轻微急促起来。她下意识低头,在床里轻轻挪了挪。原本没打算与她并肩坐床边的肃风,竟真的缓步过来,静静坐下。
午后的凉风恰从窗缝钻进来,拂过肃风如墨的长发,几缕轻扫南槿发烫的脸颊。
南槿努力找回自己的声音,“你,刚刚在看什么书?”
“本草纲目。对你学医有用。”说着,肃风微微侧脸,“王爷来信了。”
所以,肃风当真不是王爷吗?
王爷身上有诅咒,他的脸是看不清的。南槿一眼不眨看着肃风这张清冷俊美的脸,血肉肌理每一寸都清晰无比,上面的小破口已经结痂。
她在摄政王府见过王爷本人,他的脸部一团黑雾。他们不可能是同一个人,若是如此,她便——
“南宫将军死于剧毒,给他投毒的侍卫自尽了,线索全断。”
南槿拉回自己的思绪,眼下肃风说的人是南宫槿,也就是她这具身体的亲哥。就算是演她也要演出关切,否则她不是真正的南宫槿就暴露了。在这皇权至上、命如草芥的乱世,她需要这样一个强悍有力的身份。
“所以,那具面目全非的尸体他……真是我哥哥?”
肃风望着眼神急切的南槿,点头。
“既已置他于死地,为何还要毁坏他的尸身?难道是在拖延时间?”这是真的不明白,南槿没有在演。
肃风移开视线,“这一点,王爷还在查。”
想到什么,南槿急切道,“你之前不是说,我哥哥月余之前就给王爷写信,疑似托孤,那否说明我哥知晓自己的处境?若是已然知晓,那我哥绝对会留下线索。”
肃风看回她,有些犹豫,但还是开口,“未留线索。”
南槿嘀咕道,“这就难办了,按理来说冤死之人一定会留下凶手的线索给别人。还有一种可能是,我哥根本不知道害他的是什么人。不知道,或者没有查出来,自然无法留下线索。”
肃风看着她皱眉推理,有些不忍说出可能性更大,也是最可怕的一种情况,只淡淡回应,“嗯。”
南槿想到什么,凑近肃风,盯着他的眼睛,“我哥临死托孤,我是他唯一的牵挂,你们王爷对此没有任何表示?”
肃风眸光闪烁,手指攥紧又慢慢松开。
南槿见他默认,收回身子轻轻叹了口气,“果然,他从来没有把我这个王妃看在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