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喀戎的请求 俄瑞斯忒斯 ...
-
身边的监护机器发出规律的声响,蔺晚坐在床边呆滞地看着氧气面罩上一下一下出现的白色雾气。
她有点恶心。
不知道是不是咽下了太多铁锈腥甜的血味口水。
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如果说有人生来就是轻松的,那么她算是这个“有人”范畴。
长相漂亮,家境优渥。上有继承家里事业的能干的姐姐和医学研究颇有建树的哥哥,下也没有了。于是她不需要被任何人事物比较或者束缚,蔺晚只需要随心所欲地过自己的生活,就会被家里的所有人千娇万宠,夸奖赞赏。
所以,她后悔了。
如果有如果,她不会乞求任何。
不远处的输液杆金属反射出变形扭曲,相互折磨的两人。
蔺晚看着自己的手,想,如果几年前成燃那样死掉就好了。
成燃那张安静俊美的瘦削脸庞依旧被氧气面罩盖住大半,浓黑的睫毛蜷在卧蚕。如果就那样死掉,她也不算出轨了?
如果就那样死掉,她也不至于日日夜夜被负罪感勾连缠绕,好像被水鬼拉入深渊溺毙前又给予几口氧气,让她反复濒死,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她回过神来,被自己恶毒的想法吓了一跳。但却也是两年以来,她的所有感受堆积所致。惊觉自己毫无道德的想法,于是嘲讽地扬起嘴角。
成燃果真是个倒霉鬼,农夫与蛇不过如此。
她看着成燃微弱的呼吸起伏,感觉有点累了。
垂眸转着自己无名指上的戒指,想,等成燃醒来,如果他旧事重提,就随他去吧。
她也活够了,迄今为止的一辈子已经有了一切好东西,回本了。
所有人都说,成燃受伤后,蔺晚像是变了个人。
不无道理。
蔺晚在家里,如果要星星,父母兄姐便不会给她月亮。所以她娇气顽劣,并以此为荣。
可这些年,她学着做一个逆来顺受的沉默哑巴。
一年前,成燃出院回家的第五个晚上,从电动轮椅摔下。
原因是手机掉在地上,他以为“身手矫健”的自己哪怕瘫痪也可以凭借过人的身体素质基础,通过某个特定的方式和姿势捡起手机。
结果是他高估了自己的能力,低估了自己的残疾。于是一头栽在地上,磕破了额角,蹭开了尿袋开关,情绪激动,体位变化,两闸大开,痉挛随着额角不断渗出的血液一起攀附到他的残躯,最后晕死过去。
被护工发现的时候,他躺在地上,闭着眼睛。空气浑浊,鲜血满地,一片狼藉。
成燃家里请了私人医生专门看护他的身体问题,于是逃出去喝咖啡的蔺晚和收到消息的医生一起回到别墅。看到的就是正在被清理包扎的成燃,死气沉沉。
蔺晚忍耐了一整个住院和转院夏洛特医院的复健时间,半年过去,她终于没有忍住。一切落听,所有人都离开之后,她站在被塞满各种医疗仪器的卧室门口,语气极差:“你到底要干什么?”
闻言,成燃掀起眼皮:“捡手机。”
蔺晚不可置信,她只当成燃是故意找茬:“你为什么不让护工去捡?!你为什么一定要自己做这么危险的动作?我就只有今天出了几小时门,你就一定要这样欺负人吗!?”
“因为我以为我可以。”被冤枉的成燃胸口开始急促起伏,“但事实证明我不行,我是个废物,可以了吗?得到你想要的回答了吗?满意了吗?”
“你能不能不要这么混蛋?”蔺晚没忍住走到靠在床头的成燃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非要吵架是吗?”
“我有什么资格跟你吵架,我有什么资格跟我的救命恩人吵......”
阴阳怪气的“架”字没说出口,他先闭了嘴。
因为成燃意识到,蔺晚一份份病危通知和手术同意的签字救回他一条烂命的同时,他也是蔺晚的救命恩人。
在挡风玻璃尽数碎裂前,是他选择护住蔺晚的。
只是他太累了,他需要适应的事情太多了,他也太想在自己的肢体彻底变形成一个怪物之前死去了。他爱蔺晚,他不想让蔺晚有任何道德上的负罪和枷锁。
但爱是有前提的。
也是这种时候,成燃意识到爱情是奢侈品。爱情有了法律关系后,话往好听了说,即使消磨殆尽也能说是亲情。
可是成燃清楚他对蔺晚一辈子都无法转换的,男女间的爱情和冲动。
所以他没有办法对自己的残躯释怀。
他无法忍受无能的自己。
蔺晚在他收回话尾最后一个字之前,已经联想到了自己的身上。
她站在原地,耳边传来嗡鸣。
她苦笑,是,她有什么资格和她的救命恩人争吵?她有什么资格责怪成燃?是她被健康完整地救下,是她逃出去透口气喝咖啡成燃才会自己去捡掉在地上的手机。
脸色苍白的蔺晚闭了嘴,像一条被雨淋湿的流浪狗。成燃见状,心里不落忍,叹了口气,抬起彼时还未萎缩的手臂晃了晃:“过来。”
像个鹌鹑似的蔺晚看着成燃摇晃的手臂,还有五指不自然蜷缩在手心的手,心里一抽,嚅嗫着走到他身边:“干嘛。”
“过来,给我抱抱。”成燃的语气温柔,一双桃花眼在昏黄的床头灯下泛起潋滟水色。
蔺晚受宠若惊,精神恍惚。浑浑噩噩地坐在床边,被成燃用手腕和微弱的力气抱进怀里。
熟悉的香水气味变成了药味,胸肌腹肌变得绵软松散,血液循环太差,让记忆里一直高大温暖的成燃摸上去竟然柔软微凉,蔺晚不敢放心全然将自己的重量送进脆弱的成燃怀里。
“晚晚,抱歉。”成燃的声音沙哑,“我让你受委屈了。”
剑拔弩张的时候蔺晚尚且还有还手之力,现在仅是被说了句抱歉,竟让蔺晚的眼泪簌簌落下。宛如正被戴在脖颈跟随主人参加晚宴的珍珠项链忽然断了线,硕大的一串泪珠噼里啪啦散落在成燃的胸口。
可是成燃从锁骨往下就没有了知觉,他望着伏在自己怀里的蔺晚漆黑的发顶无从知晓。
他见蔺晚没有接话,便自顾自地继续往下说:“我这段时间,了解了瑞士那边的机构,和相关法律条例。我这种情况,是可以去安乐死的......”
蔺晚如遭雷劈,惊恐地轻松挣出成燃的怀抱。
于是成燃也看到了妻子惊惧的神情。
和满脸泪痕。
晚宴觥筹交错,断了项链的女人看着砸落一地弹起落下的珍珠,被众人注视,只余尴尬无措。
他有些不知所措,尽力抬起手臂用手腕去蹭蔺晚的脸颊,试图为她擦去泪水。
成燃心痛不已,却尽力不让自己显出任何。
“晚晚,听我一次。”他祈求,“我真的活不下去了。让我走吧,好吗?”
“那我呢?”蔺晚死死盯着成燃,想将他生吞活剥,“那我怎么办?”
看着几近崩溃的女孩,成燃呼吸有些困难:“我死了之后,你可以开始全新的生活。你不是说想要去瑞士旅居吗?正好,如果你愿意陪我去安乐,就顺便旅居一段时间,散散心......”
蔺晚仿佛在看一个疯子,眉头紧锁,荒唐抗拒:“你疯了。”
“我没有。”成燃颤颤巍巍地抬起手腕,推开身上的被子,“你看看我,晚晚。你不会觉得可怕吗?一个软体肮脏的怪物天天睡在你身边,你不会觉得恐惧吗?”
“你胡说八道什么......”
成燃打断了蔺晚的反驳:“哪怕是截肢,瞎了,聋了,我都不会做出这种选择。”话落,他用手腕蹭了蹭自己的睡裤裤腰,露出纸尿裤的白色塑料边,和贴在小腹固定尿管的医用胶布,“这种没有质量的生活,我真的过不下去了......”
喀戎放弃了自己的不死之身,现在只想尽快结束这不受控的身体,活下去已经是一种刑罚,人世间的万物没有任何值得他留恋。
人,总该有结束的权利。
俄瑞斯忒斯却无法忍受不了爱人的死亡,既然进退维谷,做任何选择都是错误,那不如她和成燃一起下地狱吧。成燃半死不活地将就度日,她也可以分秒不差地日日跪地拜服乞求谅解。
细线缠绕成解不开的死结,但是蔺晚不打算让成燃,抑或她自己有去拿剪刀的机会。
因为事已至此,她看着可怜的丈夫,仍然有亲吻的冲动。
于是抛弃感恩戴德,哪怕只是爱情,她也不肯放手。
即便重残,成燃也是蔺晚要的星星。
同意了成燃的决定,那就是她真正地亲手杀死了自己的救命恩人。她无法抛去已经日渐薄弱的道德,狠心做出如此决定。
“成燃,我会一辈子都活在负罪里,”蔺晚的眼泪干涸,声音沙哑刺耳,“所以,请你不要让我亲手杀掉我的救命恩人。”
“算我求你,”蔺晚无法想象没有成燃的世界,眼泪再一次决堤。
这么多年,成燃第一次看到如此脆弱崩溃的蔺晚。便也慌了神,支起摇摇晃晃的掌根,撑起身子将自己往上撑了几厘米:“好了,今晚不说了。”
然后将蔺晚圈进怀里,费力地上下晃动着手臂安抚泪流不止的蔺晚。
搭在蔺晚后背上下来回摆动安抚着女孩的手臂其实已经没有了具体的触觉,只有模糊的痒意。
左不过多活一两年,蔺晚这样娇气的性子,等她厌倦了他的拖累,也就会答应了。
不过他没有想到,蔺晚居然去找了个他的“替身”。
第一次在手机里看到卢弈川的照片,两人像到连他自己都有些恍惚。卫生间里是蔺晚洗澡的水声,他很快意识到这是卢弈川故意的。
年轻的男孩不知道从哪里弄到了他的联系方式,加了他的微信。在他通过的瞬间,发了一条朋友圈。配图是一张自拍,角落里是全中国唯一一个C牌秀款手袋。是蔺晚的姐姐送她的生日礼物。
于是成燃若无其事地删掉了卢弈川,并在蔺晚走出浴室后,旧事重提。
他需要得到妻子的书面同意,然后需要得到父母和大哥的书面同意,他才能有安乐的资格。
成燃也觉得幽默,没想到他的人生,生死都是不受控的。
蔺晚第二次拒绝了他,愤怒地拆掉了他的衣服,撕咬着他的嘴唇与他结合。
在他体力耗尽昏过去前,他听到蔺晚的声音:“不要离开我。”
第二天一早,成燃早早起来坐在电动轮椅上,死死堵在门口,逼着蔺晚咽下避孕药:“晚晚,不论早晚,我是一定会离开的。你不要一时意气,铸成更大的错误。”
看到成燃如临大敌的模样,蔺晚睡眼惺忪地揉了两把乱糟糟的头发嗤笑:“你不是等我答应?这样吧,你给我个孩子陪我,你去死,我不拦着你。”
“晚晚,你不要胡闹。”成燃苦口婆心,他甚至无法顺畅地回忆昨晚食髓知味的感受,因为一想到年轻鲜妍的蔺晚和瘫软蛞蝓般的自己居然做了那种事情,他心里就腾升起无数愧意。
自信的前提无法是两个人的相爱。
至少对于成燃来说不是。
蔺晚弯下腰,双手撑在电动轮椅的扶手,将骨架依旧高大的成燃圈在怀里:“成燃,那从今天开始,我们每天都做吧。”
“然后每天早晨你都喂我吃一次避孕药。”
“看看我们两谁先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