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阿克琉斯之踵 我给你恨 ...
-
最后两人闹进了医院。
倒是成燃大度地率先原谅了背叛的妻子,双眼翻白几乎要憋死过去的时候,最后眼里的画面是妻子惊恐狰狞的神情。他勾起手臂想要安抚惊吓过度到表情失控的蔺晚,但却先一步晕了过去。
他们两个,怎么就走到这个地步了呢。
他彻底失去意识前这样想着。
蔺晚在抢救室外垂首不语。
据说医院的墙壁才是听过最虔诚祷告的地方,她深以为然。
因为两年前她也是这样双手合十,求神拜佛,掏心挖肝,目眦欲裂地祈祷着上苍垂怜,什么佛祖道长,耶稣圣母,都无所谓。
只要她的爱人能活下来。
她谁都可以供奉。
不知道是不是上天听到了她的哀求,于是留下了苟延残喘的成燃。一并留给她一个性情大变的丈夫,藉此来考验她的真心。
她的嘴巴里还残留着成燃咬出的血腥味。
成燃气狠了,生生从她的口腔肉壁撕咬下一大块肉。于是她感到背叛罪行终于被惩罚的快意,打成平手。蔺晚将满嘴的血送进成燃的咽喉顶死,把他几乎呛死。看着气息急促的成燃,她失神地看着成燃氲湿的鸦羽,想着,床头有一把新买的修眉刀。
应该很锋利。
他们曾是亲密无间,灵魂相通的爱人。
所以蔺晚知道成燃在想什么。
他恨她。
一个爱好极限运动,跳伞蹦极,攀岩跳水样样精通的完美男人要接受只有头和手臂能摆动的余生,实在残忍。
于是签下抢救书和无数份病危通知的蔺晚成为了他痛恨的阿克琉斯之踵。
没浸泡过冥河水的头脑告诉他,如果不是她,他至少可以在幸福中死去。而现在,他需要面对虫豸蛆蚓般的躯体,要接受畸形古怪的情绪,以及丝毫不剩的尊严人格。
清醒后的成燃被医生告知他的现状,他回应了沉默。
半月后能够翻身坐起,只是被转移到轮椅上去别处做检查的瞬间,体位变化的瞬间,身下竟不知怎的有了秽物。
嗅到空气中的气味,他被护工重新搬回病床,揭开两片式的病号服,清理着下身。
成燃当着家人兄长的面,看着蔺晚:“为什么要救我?”
话音落下,他的母亲给他了一记耳光。
肿起半边的脸,脸是炽热的。他自嘲地感受着脸颊的热辣,看着他的爱人垂眸掉下两颗硕大的泪珠。
一个月,他第一次看到蔺晚的眼泪。随即他心虚了,也后悔了。
知道自己无理取闹,然后他选择闭嘴。
闭嘴在缄默里成为案板上的死鱼烂虾,让自己的身上挂着一个尿袋,让自己的□□被护工清理。
让他失去一切为人的尊严和底线。
成燃不解,这样的他活着能给蔺晚什么?
钱?他和蔺晚家世相当。
权?他只是个在家族企业挂了闲职主业享受人生的闲散人士。
性?他连手都动不了,难道用他插了气管说话都费劲的嘴?
还是爱?
他追求蔺晚一整年,无人机,全城的玫瑰,直升机,能用的办法都用上了,他才勉强从追求蔺晚的队伍里拿到了爱的前几位号码牌。
他死了,婚姻关系自动解除,蔺晚不缺人追更不缺人爱。
除非蔺晚疯了。
他想不到任何抢救自己的理由。
母亲扇在脸上的印子整整一周才勉强消下去,蔺晚也不再和他说话刺激他脆弱的神经。
然后呢。
然后蔺晚终于忍受不了脾性乖戾的丈夫,去找了情人。
他知道。
但是他没打算戳穿,或者说,他不敢戳穿。
抢救灯灭,蔺晚摇摇晃晃地走到门口:“他怎么样了?”
“没事了。送到病房观察两天,注意休息。”
“谢谢医生。”
重新在病房坐下,天已经亮起。
灰蓝混着砖红色的天空像鸽子的羽毛,蔺晚在欧洲看到过被公交车轧死的鸽子。一如今天的天空那样,阴天,下过雨,于是砖红和灰蓝混在一起,难看恶心,大概该有数以亿万计的细菌病毒在此处和尸体的翅羽下蒸腾扩散。
一如他们两人的婚姻。
她看着带了氧气面罩的成燃。
“是你,先欺负我的。”她似乎是抱怨,又似乎只是自言自语。
然后她拿出手机,看到了卢弈川发来的消息:【我回学校啦。】
蔺晚扶额,感到一阵眩晕。好好地日子,怎么就过到了今天这样的地步。
是不是她真的做错了。
如果真的让成燃死在两人最浓烈的爱意时候,最起码还有很多美好值得追忆。
不至于因为她的贪心傲慢折磨成燃至此,于是走到如今的地步,撕心裂肺,生死大仇。
她就这么静静地看着熟睡的成燃,一阵疲惫。口腔的创口仍然在流血,蔺晚也就混着血一口一口地咽下腥甜铁锈的口水,享受着痛苦。
初次见到卢弈川是在成燃出院回国后第一次弄脏床单。
成燃发了好大的火,用虚弱的声音指责蔺晚是让他屈辱至此的凶手,痛斥她拯救自己这条残废的性命,但因为重残之躯看上去毫无威慑力。不过也幸好手脚都动不了,不然家里该被拆了,她大概也会被打。护工替他带上鼻氧,蔺晚看到成燃的眼神。
厌恶,痛恨,不甘,屈辱。
于是蔺晚打算出去透透气,在步行街遇到了卸下笨重玩偶头套的卢弈川。
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头发因为玩偶服的厚重被汗水打水,刘海变成了一绺绺,反倒露出了整个眉毛。
和成燃几乎一模一样的长相。
蔺晚不由自主地走到卢弈川面前,仔细地瞧他。
凑近看就不像了,成燃更凌厉一些,眼前的年轻男孩眉眼更温和。
卢弈川被突如其来的蔺晚吓了一跳,但还是扬起一个大大的笑容,露出一口白牙,晃了晃玩偶服的大爪子:“女士,要不要来看看我家的奶茶呀?新店开业,买一送一哦。”
“你叫什么名字?”蔺晚不过大脑地问出了她想问的问题,话音落下的瞬间她就觉得自己像个流氓。
或许是被成燃横眉冷对的态度搅弄的心灰意冷,以至于头脑发昏对一个看上去大学生模样的年轻人搭讪。
但她真的很好奇,难道成燃除了大哥还有什么亲兄弟吗。
“我吗?”男孩倒是性格很好,没有揪着她的鲁莽不依不饶,“我叫卢弈川。”
蔺晚后知后觉地有些不好意思,匆匆接过他手里的宣传单走进奶茶店买了四杯奶茶。走出来看到年轻的男孩怅然无助地坐在花坛边,她没忍住多事:“怎么了?”
卢弈川强撑起一个笑容:“我兼职的家教小孩出国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找到下一份兼职。”
“你很缺钱?”蔺晚好奇。
“是呀,家里的妈妈和妹妹都生了病,住院吃药都要花钱,如果等到了合适的器官,手术更是一大笔钱。”卢弈川并不反感蔺晚。
他其实一早就看到了失魂落魄在步行街上漫无目的的蔺晚,神情痛苦,步态虚浮,大概也是一个有很多烦心事的人。
蔺晚沉默片刻:“你母亲和妹妹,很想活下去吧?”
卢弈川有些诧异:“当然啦,谁会想要去死啊。”
回想蔺晚在步行街呆滞的表现,卢弈川大惊失色,举起玩偶爪子拍拍蔺晚:“活下去才会有好事发生啊!不然光触底了,都没等到反弹就认命寻死哪还有好事儿呢。”
但是有些人无法反弹。
深深的绝望摄住蔺晚的神经,她抬眼看着笑盈盈的年轻男人,年轻的“成燃”:“收款码有吗?”
“哈?”
蔺晚哄诱着年轻的男孩拿出收款码,转账了大额数字:“算是报酬,你回答了一个困扰我至少三个月的问题。”
卢弈川目瞪口呆,看着蔺晚哪怕眼下青黑也遮不住的美艳长相和手机里的收款通知:“哇,这可不行啊,无功不受禄。”
蔺晚按住他的玩偶爪子:“如果不够,再给我打电话。我会帮助你的。”
“为什么?”
“因为,我害死了一条命。我得做点好事。”
对,她害死的。
因为她非要跑去看天鹅堡,因为她提出要去德国度假,因为她居然在如此重大的车祸毫发无伤,因为实际上是成燃完完全全地护住了她。
卢弈川古怪地看着她,操作手机把金额转了回去:“我自己有手有脚啦,你要是想要做好事可以去帮助那些完全没有能力的人。”
性格倒是和成燃大相径庭。
像个玩偶。
没过几天她收到了卢弈川的电话,男孩语气小心地向她求助。合适的心脏居然真的被等到,可他没有足够的钱。男孩说他可以打欠条,他了解了一般借钱都需要三分利息,所以他会按照市场上的规矩还钱。
蔺晚听着听筒里的声音,看着一楼餐厅里正在借助手套将汤匙固定在掌心,吃得满桌狼藉残羹的成燃。
“不急。也不用,我现在就给你转。”她目不转睛地看着成燃手臂力气不足无法抬到唇边的动作。在男孩的连连道谢中挂断了电话,输入密码转给他客观的一笔钱。
然后缓步走下楼梯,拉开椅子坐在成燃身边:“我喂你,可以吗?”
成燃下意识想阴阳怪气,可看到了蔺晚眼下浓重的黑眼圈,闭了嘴。
眼前被打成糊糊的食物已经看不出原材料,蔺晚机械地一勺一勺小心翼翼地喂给成燃。
二十分钟后,蔺晚将一碗糊糊悉数给成燃喂下。
成燃看着蔺晚,冷不丁地开口:“你抱我一下,好么。”
蔺晚怔在原地,不知所措。
随即宛如几百年未被使用闲置的齿轮,咯吱吱扭地附身,小心翼翼地圈住成燃宽阔的肩膀。
成燃把下巴搭在蔺晚的颈窝,呼出飘渺轻微的气:“晚晚,我真的累了。让我走吧,行吗?”
......
“不行,成燃。妈妈不会同意的。”蔺晚如坠冰窟,惊慌失措。
成燃似乎回到了那场车祸前,语气温柔:“我已经给妈说过了,她说我只需要征得你的同意。”
“我不同意。”
成燃用下巴蹭了蹭蔺晚剧烈跳动的颈动脉:“晚晚,算我求你了,可以吗?”
蔺晚怒不可遏地松开了抱着成燃的双臂,暴戾地起身尖叫:“我说了我不同意!不可以!成燃,我说了我不答应你!”
“我不允许!”
“成燃,我知道你恨我!那你也得继续恨下去!我给你恨!”
“我说了不行就是不行!”
“你休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