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光》玉心竹

51、予光（6）

　　京城的四季比奖惩分明得多，春秋短促，冬夏漫长。但对于林沚来说，时间似乎被按下了某种均匀的加速键，一页页翻得飞快。

　　数学系的课程并不轻松，抽象的概念和严密的推演过程需要投入大梁精力，但她乐在其中。

　　林沚的变化是有目共睹的，每每回到江城与时小雨聚会，对方都要感叹一番。

　　“沚沚，我总觉得你和高中时候不一样了。”

　　“哦？哪里不一样？”

　　“嗯……感觉你现在比以前更自信了。”时小雨来了兴致，撑着身子笑眯眯地看着林沚，“你都不知道，你高中的时候每天除了学习就是学习，好像除了叶弛学长的事情，感觉你对什么事情都淡淡的，我那时候就知道，你们俩一定会在一起的。现在看……我真是个预言家。”

　　林沚嘴角微微扬起，“哪有~”

　　“哪里没有，你都不知道，就你高中那个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学得走火入魔了。”

　　林沚不语。

　　仔细想想，好像是这样子的。

　　以前的她好像总是在急于证明些什么。

　　证明给爸爸看，即使没有他自己一样可以过得很好。

　　证明给别人看，她没有他们说得那么弱。

　　她配得上叶弛，没有任何人比她更有资格站在他的身边。

　　那个曾经在江城附中礼堂里，紧张却坚定地为叶弛辩护的女孩，如今正在更大的舞台上悄然生长。

　　而这些改变，都因为一个人——

　　那个，她一眼便喜欢上的人。

　　那个，曾在她生命至暗时刻予她光芒的人。

　　叶弛和父亲叶正宏的关系，在距离和时间的作用下，也发生着缓慢而真实的变化。

　　叶正宏不再像以前那样试图强硬地规划着儿子的道路，更多是提供建议。

　　叶弛过年也会回家，虽然话还是不多，但会给父亲带些北京的特产，或者聊聊自己对未来的规划。

　　林沚大三的那年暑假，叶弛正式毕业了。他拒绝了国外几所名校的深造邀请，选择了一家国内顶尖科技公司研究院的offer。

　　决定做得很干脆，没有太多纠结。

　　七月，两人一起回到了江城。

　　回江城的第二天晚上，沈佑安做东，在常去的地道本帮菜馆订了个包厢，算是给两个孩子接风。

　　包厢里热闹得很，沈佑安、杨语蓉、沈阅都在，叶正宏也来了。经过这几年的缓和，两家人经常坐在一起吃饭，已经没有了当初的拘谨和微妙，气氛融洽自然。

　　沈阅也已经毕业，进了本地一家不错的公司，性格比少年时沉稳了些，但依旧活跃。他揽着叶弛的肩膀，一副哥俩好的样子：“可以啊弛哥，这就进大厂研究院了！以后哥们儿出去吹牛都有面子！”

　　叶弛由着他闹，嘴角带着很淡的笑意。

　　杨语蓉不停的给林沚和叶弛夹菜，看着两个孩子，眼里满是欣慰。

　　“小弛毕业了，之之也马上大四了，时间过得真快。看你们现在这么好，舅妈心里真高兴。”

　　沈佑安和叶正宏碰了杯，聊着些经济形势和本地发展，话题偶尔也会带到孩子们身上。

　　“小弛这个选择不错，国内现在机会很多，平台也好。”沈佑安说。

　　叶正宏点点头，看了叶弛一眼：“他自己拿的主意，觉得合适就行。”语气满是平和。

　　饭桌上笑语不断，充满了家常的温暖和喜悦。林沚坐在叶弛旁边，听着大家的谈笑，看着身边人放松的侧脸，心里被一种满满的、安宁的幸福充盈着。从那个惶惶不安来到江城的小女孩，到今天能坐在亲人爱人身边，坦然享受这一切，这条路走了很久，但每一步都算数。

　　叶弛看似在应酬着沈阅的玩笑和长辈的问话，余光却始终落在林沚身上。看她小口吃着菜，眼睛因为笑意微微弯起，脸颊在包厢温暖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看她自然地给杨语蓉夹菜，和沈佑安说话时语气亲昵。看她偶尔转过来的目光，与他对上时，眼里清晰的信赖和欢喜。

　　心底某个地方，软得一塌糊涂。一种前所未有的、充盈的满足感和归属感，静静流淌。

　　聚会散场时，已近十点。夏夜的凉风吹散了白天的燥热。两家人各自上车离开。

　　回去的路上，叶弛开车，林沚坐在副驾。车窗半开，夜风拂面。

　　“明天有事吗？”叶弛目视前方，忽然问。

　　“嗯？”林沚从微醺的放松状态中回神，“明天上午约了时小雨，下午没什么事。怎么了？”

　　“下午陪我出去一趟。”叶弛说，“有点东西想给你看。”

　　他的语气很平常，像在说明天天气不错。林沚也没多想，点了点头：“好。”

　　————

　　第二天下午，叶弛准时来接她。车子没有开往市中心热闹的商圈，也没有去熟悉的湖边或公园，而是驶向了一个相对静谧、但环境和位置都颇佳的新区。

　　林沚看着窗外逐渐陌生的景致，有些疑惑：“我们去哪儿？”

　　“到了就知道了。”叶弛卖了个关子，方向盘一转，开进了一个绿化率很高、楼宇设计现代的小区。门禁系统识别了他的车牌，栏杆抬起。

　　小区内部很安静，道路整洁，绿树成荫，中央还有个人工湖和景观带。车子停在一栋楼下的地下车库。

　　叶弛熄火，解开安全带，侧头看林沚：“到了。”

　　林沚跟着他走进电梯。叶弛按了18楼。电梯平稳上升，镜面墙壁映出两人身影。林沚心里的疑惑越来越大，但看着叶弛平静的侧脸，又按捺住了没问。

　　“叮”一声，电梯到达。

　　这一层只有两户。叶弛走到东边那户门口，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干脆利落地打开了厚重的防盗门。

　　“进来。”他推开门，侧身让开。

　　林沚怔怔地站在门口，看着里面宽敞明亮的玄关，光洁的地砖映着窗外的天光。她迟疑地迈步进去。

　　眼前豁然开朗。一个非常宽敞的客厅，连着宽敞的景观阳台，正对着小区中央的湖景和远处的城市天际线。下午的阳光毫无遮挡地洒进来，将整个空间照得通透温暖。客厅是简约的现代风格，色调以米白、浅灰和原木色为主，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装饰，但能看出用料和做工的考究。

　　房子里空荡荡的，还没有任何家具，但已经做好了基础装修，墙面平整，地板光洁，灯具简洁而有设计感。空气中弥漫着一点点新装修后特有的、淡淡的气息。

　　林沚慢慢地走进去，穿过客厅，看到连接着的开放式厨房，厨具电器一应俱全，都是崭新的。再往里走，是走廊，两边有几个房间。主卧很大，带一个明亮的飘窗和独立的卫生间。次卧稍微小一点，但也很规整。还有一个房间，目前空着，看起来可以做书房。

　　她一间间看过去，心跳在寂静空旷的房间里，变得越来越清晰。一个猜测隐隐浮上心头，却让她不敢确信。

　　走回客厅，叶弛正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对着她，看着外面的景色。听到她的脚步声，他转过身。

　　阳光从他身后打过来，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他看着她，眼神里有种罕见的、毫不掩饰的温柔和期待。

　　“这里，”他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离舅舅家开车大概十五分钟。地铁站步行七八分钟，小区对面有生活广场，超市、菜场、药店都有。隔壁街区有个不错的公园。”

　　他像是在介绍，又像是在陈述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林沚喉咙发干，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这是……？”

　　“我们的家。”叶弛走到她面前，目光锁住她微微睁大的眼睛，“我买的。”

　　三个字，轻轻落下，却像惊雷炸响在林沚耳边。

　　“你……你什么时候买的？”她声音发紧，“怎么都没跟我说？”

　　“去年年底开始看，手续前段时间刚办完。”叶弛语气平静，“装修也是按基本需求装的，比较简单。家具还没买，想等你来看看，喜欢什么样的再添。”

　　他顿了顿，看着她震惊得说不出话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林沚，”他叫她，声音低了些，带着一种郑重的意味，“这里，以后就是我们在江城的家。”

　　我们的……家。

　　林沚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攥紧了，又缓缓松开，滚烫的热流汹涌而上，冲得她眼眶瞬间就湿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声音哽在喉咙里。

　　她想起很久以前，在晋城那个破旧潮湿、永远弥漫着压抑气氛的“家”。想起刚来江城时，住在舅舅家，虽然温暖，心底深处总有一丝“寄人篱下”的不安。想起后来和叶弛在一起，虽然安心，但关于未来，关于“家”的具体模样，似乎总是朦胧的，遥远的。

　　而此刻，这个宽敞明亮、空空荡荡的空间，就实实在在摆在她面前。他说，这是“我们的家”。他已经默默地，把那个朦胧的轮廓，勾勒成了清晰的线条，甚至填上了地基和框架，只等她一起来点缀细节。

　　她不是需要依附谁的藤蔓，但他为她，也为他们，早早撑起了一片可以共同栖息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