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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执光(15) ...

  •   叶弛牵着林沚走出校门,融入傍晚嘈杂的人流和车流里。暑热未退,空气黏糊糊地裹在身上,但掌心的温度和身边切实存在的人,让林沚心里那片荒芜的焦灼,奇异地平息了大半。

      他没有问她想去哪里,径直带她走进学校侧门对面那条窄巷。巷子深处有家不起眼的小馆子,门脸旧旧的,招牌上的字都褪了色,但里面飘出温暖的食物香气。

      “老板,两碗鸡汤馄饨,一份葱油拌面,拌面多葱。”叶弛熟门熟路地拉开塑料凳坐下,对正在灶台前忙碌的中年男人说道。

      “好嘞!叶小子回来啦?好久没见你了!”老板抬头,看见叶弛,露出熟稔的笑容,目光扫过他旁边的林沚,笑意更深了些,“带同学来吃饭啊?稍等,马上好!”

      林沚有些局促地在他对面坐下,偷偷打量这间只有四五张桌子的小店。很干净,虽然旧。她没想到叶弛会带她来这种地方。

      “以前集训晚了,常来。”叶弛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拿起桌上有些油腻的菜单扇了扇风,“味道不错,干净。”

      “哦。”林沚低下头,手指抠着桌面上淡淡的划痕。刚才哭过的眼睛还肿着,鼻子也塞,整个人有种虚脱后的茫然。

      馄饨和拌面很快端上来。清亮的鸡汤里浮着皮薄馅大的馄饨,撒着翠绿的葱花。拌面色泽油润,葱香扑鼻。热气蒸腾起来,模糊了对面叶弛的脸。

      “吃。”叶弛把拌面往她面前推了推,自己拿起勺子舀了个馄饨,吹了吹,送进嘴里。他吃得不快,但很专注,下颌随着咀嚼微微动着,冒出一点胡茬的下巴线条显得比平时柔和。

      林沚看着那碗面,胃里空得发疼,却没什么食欲。她拿起筷子,慢吞吞地挑了几根,放进嘴里。面条煮得软硬适中,葱油香混着一点猪油的润,味道确实很好。她强迫自己又吃了几口。

      “把汤喝了。”叶弛把自己那碗馄饨推过来一半,汤也倒了些过去,“光吃面干。”

      林沚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馄饨和清汤,鼻子又是一酸。她闷头喝汤,热流顺着食道下去,暖了冰凉的五脏六腑。

      两人都没怎么说话,小店里只有风扇嗡嗡转动的声音,和偶尔进来打包的食客的对话。这种沉默并不尴尬,反而有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平静。

      吃得差不多了,林沚才鼓起勇气,抬起还有些红肿的眼睛,看向对面。

      叶弛已经吃完了,正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店外渐浓的夜色里,侧脸在昏暗灯光下显得有些模糊,只能看见挺直的鼻梁和微抿的唇线。疲惫依旧笼罩着他,但那种紧绷的、随时要战斗般的气息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松弛的、带着倦意的安静。

      “你……什么时候走?”林沚小声问。

      叶弛收回视线,看向她:“明天晚上的飞机。”

      这么快。林沚心一沉,刚刚回暖一点的指尖又有些发凉。她垂下眼,盯着碗里剩下的汤。

      “课题……做完了?”她又问。

      “嗯。”叶弛应了一声,没多说。

      林沚知道,肯定没他说的那么轻松。但她没再追问。有些东西,他不想说,她就不问。就像她那些崩溃和焦虑,他也没有刨根究底。

      “林沚。”叶弛忽然叫她。

      “嗯?”

      “从明天开始,”叶弛看着她,语气很平常,像在说明天天气,“手机晚上十一点自动关机。早上六点才能开。”

      林沚愣住:“啊?”

      “咖啡,不许再喝。”叶弛继续说,“我会让沈阅监督。发现一罐,你下学期所有的课外习题,我包了,难度加三倍。”

      “……”

      “每天三顿饭,拍照发给我。少一顿,一套高考真题全集,手抄。”

      “……”

      “学校的复习进度跟着走,我给你的那份计划,每完成一周,周末可以多睡一小时懒觉。完不成,”叶弛顿了顿,“你就等着收我的‘定制加强版’吧。”

      林沚被他这一连串的“规定”砸得有点懵,眨巴着还有些湿漉漉的眼睛:“你……你怎么……”

      “杨阿姨给我打电话了。”叶弛打断她,言简意赅。

      林沚的脸瞬间涨红,羞愧和一丝被“告状”的难堪涌上来,她低下头,手指绞在一起。

      “不是告状。”叶弛像是看穿她的心思,声音沉了些,“是担心。”

      林沚咬着嘴唇,不说话。

      “林沚,抬头。”叶弛说。

      林沚慢慢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他的眼神很认真,没有责备,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让她无法回避的关切。

      “你那种学法,是错的。”叶弛说得很直接,“耗时间,耗身体,效率低。除了把自己搞垮,没别的用处。”

      林沚想反驳,想说她没办法,时间不够,东西太多……

      “听我说完。”叶弛抬手,示意她安静,“高三拼的不是谁睡得晚,是效率,是方法,是心态。你现在心态已经崩了,方法全是错的,效率低到可怜。再这样下去,别说A大,一本线都悬。”

      他的话像冰冷的针,扎破了她一直不愿正视的脓包。难堪,但更多的是清醒的刺痛。她知道他说的是对的。她最近做题,越做越慌,越慌越错,恶性循环。

      “那……我该怎么办?”她声音发颤,带着无助。

      “按我给你的计划来。”叶弛说,“那是我根据你之前的情况和高考重点做的,比你瞎抓有用。每天该学什么,学多久,休息多久,上面都有。”

      “遇到卡住的题,标记出来,攒一攒,周末集中问我。别自己钻牛角尖,一晚上耗一道题,蠢。”

      “吃饭,睡觉,是任务,不是可有可无。身体垮了,一切都白搭。这条没商量。”

      他说一条,林沚点一下头。那些让她混乱焦虑、找不到出路的迷雾,好像被他三言两语劈开了一条清晰的小径。虽然依旧狭窄艰难,但至少有了方向。

      “叶弛,”她小声叫他。

      “嗯?”

      “谢谢你。”她说得很郑重,“还有……对不起。”

      叶弛看着她重新亮起一点光的眼睛,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终于松了些。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谢什么。对不起更用不着。”

      他站起身:“走了,送你回去。”

      走出小店,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下来。巷子里的路灯坏了三两盏,光线昏暗。叶弛很自然地再次牵起她的手。林沚指尖蜷缩了一下,没有挣开。

      两人沉默地走着,影子在坑洼的水泥地上拉长又缩短。夏夜的风吹过巷子,带来远处烧烤摊的烟火气和隐约的谈笑声。

      “叶弛。”林沚又叫他。

      “嗯。”

      “北京……好吗?”她问,声音很轻。

      叶弛沉默了几秒:“还行。大,人多,机会多,压力也大。”

      “你以后……会留在那里吗?”

      “可能吧。看情况。”叶弛回答,侧头看她一眼,“怎么,现在就想那么远?”

      林沚摇摇头,又点点头:“就是……想知道。”

      叶弛握紧了她的手:“先把眼前的事做好。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走到小区门口,林沚停下脚步。该分开了。明天下午他就要走,下一次见面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心里那点刚刚压下去的酸涩又冒了头。

      “上去吧。”叶弛松开手,“我看着你。”

      林沚站着没动。她抬起头,在昏暗的路灯光线下,仔细看着他的脸,像是要把他的样子刻进脑子里。他的疲惫,他的胡茬,他眼底的红血丝,还有那双总是沉静又总能给她力量的眼睛。

      “叶弛,”她鼓起勇气,声音有点抖,“我会努力的。真的。我会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按你的计划学……我……我不想让你失望。”

      也不想……离你太远。这句话,她没敢说出口。

      叶弛看着她,眼神深了些。他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动作很轻。

      “你不会让我失望。”他说,“林沚,你从来都不会。”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却异常清晰:

      “对我来说,你健健康康,开开心心,比考上任何大学都重要。记住了?”

      林沚的眼泪差点又掉下来。她用力点头,喉咙发紧:“记住了。”

      “回去吧。”叶弛收回手,“明天我不去学校找你了,直接去机场。你好好上课。”

      “嗯。”林沚点头,转身往小区里走。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

      叶弛还站在路灯下,单手插在裤袋里,身影挺拔。见她回头,他抬了抬手。

      林沚也抬手挥了挥,然后转身,快步跑进了单元楼。

      直到她房间的灯亮起,叶弛才慢慢收回视线。他抬手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疲惫感排山倒海般涌来。他站了一会儿,才转身,走向斜对面自己家那栋冷清清的房子。

      钥匙刚插进锁孔,门就从里面打开了。

      叶正宏站在玄关,穿着家居服,脸上没什么表情,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看到叶弛,他似乎并不意外,目光在他明显带着长途奔波痕迹的脸上停留一瞬,侧身让开。

      父子两人自从经历过上次的争吵之后,关系倒是缓和了一些,没有先前那般僵。说出心结后的叶父甚至时不时的还会回这栋叶母出国之前给叶弛买的房子里住上一段时间。

      “回来了。”叶正宏语气平淡。

      “嗯。”叶弛换鞋,走进客厅。

      “吃过了?”

      “吃了。”

      简单的对话后,父子间惯常的沉默蔓延开来。叶弛把背包扔在沙发上,走到厨房倒了杯水,一口气喝光。

      叶正宏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看着儿子仰头喝水的侧影,忽然开口:“项目结束了?”

      “嗯。”叶弛放下杯子,走到单人沙发坐下,揉了揉眉心。

      “赶得很急?”叶正宏翻了一页文件,状似无意地问。

      叶弛动作顿了一下:“还好。”

      “导师那边,没说什么?”

      “能说什么。”叶弛语气没什么起伏,“按时交了。”

      叶正宏抬眼看他:“我听说,你为了赶回来,压缩了后期的校验和优化时间。这种基础性课题,数据严谨是第一位的,任何疏漏都可能影响后续研究。这不是你的作风。”

      叶弛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我心里有数。”

      “你的‘有数’,就是冒险?”叶正宏合上文件,声音沉了些,“叶弛,我不管你因为什么原因急着回来,但学业和前途不是儿戏。那个实验室的机会多少人盯着,你导师脾气你知道,最讨厌学生因为私事影响正事。”

      叶弛睁开眼,眼底一片沉寂:“我说了,我心里有数。课题完成了,没有问题。后续如果有瑕疵,我会负责。”

      “负责?你拿什么负责?”叶正宏的语气带上了一丝不悦,“机会只有一次!叶弛,你能不能别总是这么……”

      “别总是这么什么?”叶弛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压抑的冷硬,“别总是这么自作主张?别总是这么不按你的规划走?”

      他坐直身体,看向自己的父亲:“爸,我的路,我自己走。风险,我自己担。您不用总拿您那套‘万无一失’的标准来框我。”

      叶正宏被他噎住,脸色不太好看。他看着儿子脸上毫不掩饰的疲惫和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胸口那股气闷又上来了。但他想起那天在礼堂外看到的一幕,想起那个女孩站在台上,明明害怕却强撑着为叶弛辩解的样子,到嘴边更严厉的话,终究还是压了回去。

      他重重吐出一口气,语气缓了缓:“我不是要干涉你。只是提醒你,分寸自己掌握。别因小失大。”

      叶弛没接话,重新闭上眼睛。

      客厅里再次陷入沉默,只有挂钟指针走动的细微声响。

      过了好一会儿,叶正宏才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也生硬了些:“她……怎么样了?”

      叶弛眼睫动了一下,没睁眼:“谁?”

      “……”叶正宏被噎了一下,有些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还能是谁?你身边除了林沚还有第二个女孩子吗。”

      叶弛这才睁开眼,看向父亲。叶正宏避开了他的视线,目光落在手里的文件上,但侧脸线条没那么冷硬了。

      “没事了。”叶弛简单地说。

      “……嗯。”叶正宏应了一声,没再问。他站起身,“早点休息。明天几点的飞机?让司机送你。”

      “晚上。不用,我自己打车。”

      叶正宏没再坚持,转身往书房走。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背对着叶弛,声音有些含糊地飘过来:

      “既然回来了……就处理好。别留尾巴。”

      说完,他走进了书房,关上了门。

      叶弛独自坐在客厅的黑暗里,许久没有动。父亲最后那句话,虽然依旧别扭,但他听懂了那层未曾言明的默许,或者说,一种笨拙的、试图靠近的尝试。

      他抬手搓了把脸,起身,拎起背包上了楼。

      房间还是老样子,冷清,整齐。他把背包里的东西倒出来,除了几件换洗衣物,就是厚厚的课题资料和笔记本电脑。他打开电脑,屏幕冷白的光映亮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他调出课题最终版的文档和数据包,从头开始,再次逐一核验。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万籁俱寂。只有他房间里,响起持续而规律的、敲击键盘和点击鼠标的轻微声响,直到天际微微泛白。

      第二天,林沚是被六点的闹钟叫醒的。

      她睁开眼睛,看着熟悉的天花板,有一瞬间的恍惚。昨晚的一切,像一场过于真实又短暂的梦。但枕边手机屏幕上,那条发送于凌晨四点的消息,提醒她那不是梦。

      消息只有三个字:【别忘了。】

      下面附着一张图片,是他手写的一份极其简略的当日计划提纲,精确到小时。

      林沚盯着那三个字和那张图片看了很久,然后深吸一口气,坐起身。头还是有些沉,但精神比前几天那种浑浑噩噩的透支感好了不少。

      她下床,拉开窗帘。清晨的阳光洒进来,有些刺眼,但充满了生机。

      她按照叶弛计划里暗示的,没有立刻去摸习题,而是换好衣服,下楼。杨语蓉正在厨房准备早餐,看到她,有些惊讶:“之之?今天起这么早?”

      “嗯,睡醒了。”林沚走到厨房门口,“舅妈,早上吃什么?我来帮忙。”

      杨语蓉更惊讶了,随即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不用你帮忙,快好了。煎了鸡蛋和火腿,粥在锅里。快去洗漱,马上就能吃。”

      “好。”林沚转身去卫生间。镜子里的人,眼睛还有点肿,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不再是一片死寂的茫然。

      吃早饭时,她努力把碗里的粥和鸡蛋都吃完。虽然胃口还是不太好,但她吃得很认真。

      杨语蓉和沈佑安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松一口气的迹象。

      “之之,今天……”杨语蓉小心翼翼地问。

      “我去上课。”林沚说,“下午放学直接回来。”

      “好,好。”杨语蓉连连点头,“晚上想吃什么?舅妈给你做。”

      “都行,舅妈做的我都爱吃。”林沚说着,背上书包,“我走了。”

      走出家门,阳光正好。她抬头看了看天,蔚蓝一片。她又看了一眼斜对面那栋房子,二楼某个房间窗帘拉着,他大概还在补觉。

      她握了握书包带子,朝着公交站走去。

      这一天,她依旧坐在提高班那个靠窗的位置。老师讲课的速度还是那么快,题目还是那么难。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她不再试图把老师说的每一个字都记下来,而是努力跟上思路,听懂关键。遇到卡住的题,她不再死磕一节课,而是在草稿纸上做好标记,就跳过去,先听后面的。午休时,她依旧留在教室,但没有再对着冷饭团发呆,而是拿出叶弛那份计划,对照上午的内容,快速梳理,把标记的难题整理出来。

      效率好像真的高了一点。虽然那些难题依然让她头疼,但至少,不再有那种被淹没的窒息感。

      下午放学,她没有耽搁,收拾好东西就回家。路上,她真的没有再买咖啡。

      到家后,她先吃了舅妈准备好的水果,然后上楼。坐在书桌前,她先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新消息。她定了定神,翻开计划,开始完成今天的任务。

      晚上十点五十分,手机震了一下。

      叶弛发来一张照片,是机场候机室的登机口。配文:【走了。】

      林沚看着那张照片,心里空了一下,但很快回复:【一路平安。到了说一声。】

      叶弛:【嗯。十一点了。】

      林沚看着那四个字,抿了抿嘴,老老实实地保存好正在做的题,关掉台灯,躺到床上。

      十一点整,手机屏幕暗了下去,自动关机。

      房间里一片黑暗。她睁着眼睛,看着窗外朦胧的夜色。心里依旧有对未来的不确定,有对成绩的焦虑,但不再有那种灭顶的恐慌。

      因为她知道,无论距离多远,有个人在看着她,等她慢慢走。

      而她,也要努力走到他能看到的地方。

      夜色温柔,笼罩着江城,也笼罩着飞往北方的航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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