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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执光(13) ...

  •   楼下,沈佑安刚到家,正在换鞋。看到妻子红着眼眶从楼上下来,心里一沉:“怎么了?之之又……”

      杨语蓉快步走到他面前,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哭腔和前所未有的坚决:“佑安,这样下去绝对不行了!孩子会垮掉的!我刚才进去,她趴在桌上睡着了,叫都叫不醒……脸色白得跟纸一样,黑眼圈那么重……手边还有没做完的卷子,地上都是空咖啡罐……”

      沈佑安听着,脸色越来越凝重。他走到楼梯口,望了一眼楼上紧闭的房门,拳头握紧了又松开。

      “我说她也不听,你现在说她更抵触。”杨语蓉抓住丈夫的胳膊,眼泪又掉下来,“咱们得想想办法……不能眼睁睁看着她这么糟蹋自己身体啊!”

      沈佑安沉默了。他知道妻子说得对。硬碰硬没用,反而可能把外甥女推得更远。

      “要不……”杨语蓉犹豫着,小声说,“给叶弛那孩子打个电话?之之好像……还挺听他的劝。他不是保送了吗?也是过来人,而且……”

      而且,他的身份特殊。有些话,他们做家长的说了是压力和管教,但由那个特别的男孩说出来,或许就是不一样的重量和慰藉。

      沈佑安沉吟片刻,点了点头。眼下,似乎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他不能让外甥女在这条路上走到黑。

      电话是杨语蓉打的。她走到阳台上,关好门,拨通了叶弛的号码。

      响了七八声,就在她以为没人接的时候,电话通了。

      “喂,杨阿姨?”叶弛的声音传来,背景音很安静,隐约能听到快速敲击键盘的清脆声响,他似乎正在忙。

      “小弛啊,阿姨没打扰你吧?”杨语蓉有些歉意。

      “没事,阿姨您说。”键盘声停了,叶弛的声音专注起来。

      杨语蓉组织了一下语言,尽量客观地把情况说了:之之最近疯了一样学习,几乎不吃饭,靠咖啡硬撑,天天熬到后半夜,脸色很差,今天下午更是累得趴在桌上睡着了。成绩好像遇到了瓶颈,她很焦虑,跟他们说话也冲,根本劝不动。

      “……阿姨知道不该麻烦你,你那边也忙。但我们实在是没办法了,看着她这样,心跟刀割一样。”杨语蓉声音哽咽,“小弛,阿姨就想着,你能不能……以朋友的身份,开导开导她?她这个年纪,有些话可能更愿意跟你们同龄人说……阿姨没有其他意思,就是心疼,怕她身体真出问题……”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

      只有轻微的电流声,和叶弛似乎变得沉重了一些的呼吸声。

      杨语蓉的心提了起来,怕自己这个请求太唐突。

      然后,她听到叶弛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沙哑了许多,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清晰的紧绷感:

      “杨阿姨,您别急。”

      他顿了顿,似乎在快速思考。

      “她……这几天,具体吃什么?睡多久?咖啡一天喝多少?”他问得很细。

      杨语蓉一一说了,越说心里越难受。

      又是一阵沉默。这次,杨语蓉甚至能想象出电话那头,叶弛紧抿着唇、眉头深锁的样子。

      “我知道了,阿姨。”叶弛的声音再次响起,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冷静,但那冷静之下,似乎压抑着什么汹涌的东西,“这事交给我。您和沈叔叔别太担心,也别再说她了。”

      “小弛,你那边……”杨语蓉听他答应,反而有些过意不去。

      “我这边没事。”叶弛打断她,语气果断,“您帮我看着她点,别让她再喝咖啡了。饭……尽量让她吃一点。其他的,等我。”

      等我?

      杨语蓉还没反应过来,叶弛已经礼貌但迅速地结束了通话:“杨阿姨,我先挂了。保持联系。”

      听着手机里的忙音,杨语蓉站在阳台上,晚风吹过,她心里却因为叶弛最后那两个字,莫名地踏实了一点。

      ————

      北京,某顶尖高校国家重点实验室大楼。

      深夜十一点,大部分办公室和实验室的灯已经熄灭。只有走廊尽头的一间机房,还透出冷白的光。

      叶弛坐在三面环绕的显示屏前,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代码和不断滚动的复杂数据流。他手边放着一个巨大的黑色马克杯,里面是已经冷掉的、浓得发苦的咖啡。他穿着简单的黑色T恤,头发有些凌乱,眼下带着淡淡的阴影,但那双盯着屏幕的眼睛,却锐利清明,没有一丝困倦。

      电话响起时,他瞥了一眼来电显示——江城,杨阿姨。他立刻停下了敲击键盘的手,拿起手机。

      几分钟的通话,他脸上的表情从专注,到凝重,最后沉静下来,眼底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无声地碎裂,又迅速凝聚成更坚硬、更决绝的东西。

      挂了电话,他没有立刻回到代码世界。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手指用力按了按突突跳动的太阳穴。脑海里,是杨语蓉描述的每一个细节:趴在桌上累到睡着的苍白侧脸、堆在桌角的空咖啡罐、没动几口的饭菜、还有那声压抑着哭腔的“等她”……

      心口某个地方,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闷得发疼。

      他知道林沚要强,知道她压力大,知道她想用成绩证明什么、抓住什么。但他没想到,她会把自己逼到这种地步。那个在礼堂里为他据理力争、眼神清亮的女孩,那个会在雪夜里因为他一句话脸红、又在他面前委屈掉眼泪的女孩,此刻正独自在千里之外,用这种近乎自毁的方式,苦苦支撑。

      不行。

      他睁开眼,目光重新落在屏幕上那庞大的、尚未完成的课题程序上。这是导师极其看重的项目,截止日期就在四天后,要求严苛,工作量巨大,团队里其他人都叫苦不迭。他原本的计划是未来几天闭关,全力以赴。

      但现在,计划必须改变了。

      他几乎没有犹豫,迅速移动鼠标,关掉了几个次要的数据分析窗口,将核心任务模块重新排列组合。大脑像一台精密超频的计算机,快速评估着每一部分所需的最短时间,压缩,再压缩。

      社交?为零。

      睡眠?压缩到生理最低限度。吃饭?最快的方式解决。

      他重新给自己泡了一杯更浓的咖啡,坐回屏幕前。修长的手指重新覆上键盘,敲击声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急促、密集,如同暴风雨敲打窗棂。

      接下来的七十多个小时,叶弛进入了某种近乎非人的状态。

      机房成了他的驻扎地。困了,就趴在桌上眯二十分钟,闹钟一响立刻清醒。饿了,啃几口提前买好的压缩能量棒,或者让同学帮忙带个最简单的三明治。咖啡一杯接一杯,维持着大脑的高速运转。他的世界里,只剩下屏幕上跳跃的代码、亟待处理的数据、和脑海里那个需要尽快完成、然后空出一天时间回去的倒计时。

      同实验室的师兄看他这样,忍不住劝:“叶弛,你疯啦?这么拼干嘛?还有好几天呢。”

      叶弛眼睛没离开屏幕,手指不停,只回了两个字:“赶时间。”

      赶什么时间?师兄莫名其妙。课题虽然紧,但按叶弛平时的效率,稳稳完成没问题,何必这样熬?

      他们不知道,叶弛在赶的,是通往江城最近一班飞机起飞前的时间。

      第四天凌晨,天将亮未亮之时,叶弛敲下最后一行代码,运行测试。绿色的“PASS”提示在所有模块依次亮起。庞大的程序顺畅运行,结果符合预期。

      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连续高强度工作的疲惫这才海啸般席卷而来,眼前一阵阵发黑。他用力掐了掐虎口,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保存,打包,发送给导师的邮箱。然后,他点开购票软件,迅速操作。最早一班飞往江城的航班在六小时后。他订好票,关机。

      起身时,身体晃了一下。他扶住桌子,稳了稳。走到洗手间,用冷水狠狠冲了几把脸,看向镜中的自己。脸色是熬夜后的苍白,眼睛里有红血丝,但眼神却清晰坚定,甚至带着一种即将奔赴战场的锐利。

      他回宿舍快速冲了个澡,换了身衣服,往背包里塞了笔记本电脑和几样必需品。想了想,又拿出手机,点开那个熟悉的对话框。

      上一次对话,还是几天前她例行公事般汇报的“今日任务完成”。他当时只回了一个“嗯”。

      他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停顿了几秒。

      然后,他打字:

      【明天下午到。在家等我。】

      编辑好后,指尖却悬停在发送键上久久没有动。

      他深吸一口气按灭屏幕收起手机,背起背包,走出依旧寂静的宿舍楼,拦了辆出租车,直奔机场。

      而那条消息最终也没有发送出去。

      晨光熹微,城市正在苏醒。叶弛靠在车后座,闭上眼睛。身体的疲惫达到顶峰,但精神却处于一种奇异的清醒和紧绷状态。

      飞机冲上云霄,穿过厚重的云层,朝着南方那座潮湿闷热、让她如此煎熬的城市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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